祁同伟从老人院子里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大半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夕阳把村道的路面染成一层沉甸甸的橘红色,墙根下那堆劈好的柴火被余晖镀了一层暖色,塑料布的边缘微微泛着光。他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,脑子里一直转着老人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铁轨,很窄的铁轨,铺在地上,像是用来推矿车的。”
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,没有急着往镇上走,先靠在树干上掏出手机翻到吴迪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赵家湾那个防空洞,七十年代里面铺过铁轨,很窄的那种,像是矿车用的。”祁同伟靠着粗糙的树干,“你那边能不能查到七十年代寒江有没有关于地下轨道工程的记录?”
吴迪那边安静了片刻,像是正在把这句话放进她自己的信息框架里。“七十年代的地下轨道工程,一般来说只有两种用途,一是战备运输通道,二是矿山运输。寒江没有矿,赵家湾也没有矿,那条铁轨不太可能和采矿有关。”
“战备通道呢?”
“战备通道一般不会铺铁轨,除非是物资转运枢纽。”吴迪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,“如果赵家湾的防空洞里铺了铁轨,说明那个防空洞的用途不只是防空,它可能是一条物资运输线的地下段。”
“一条线的一部分。入口在赵家湾,出口可能在别处。”
“可能。但那批水泥把入口封死之后,那条线的两端就断了。如果另一端的出口还在,那条铁轨就不是一条死路。”
祁同伟没有追问出口在哪,先问了一句:“你能查到七十年代寒江周边有没有修建过地下物资运输线的记录?”
“可以。但七十年代的工程记录不一定全部归档了,有些是纸质档案,没有录入系统。”吴迪停了一下,“不过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好。查到告诉我。”
他挂了电话,在老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地平线以下,村道上的橘红色正在被暮色一层一层地抹去。他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镇上走去。
第二天早上,他骑着那辆借来的摩托车又去了一趟赵家湾。这次没有去找孙立国,也没有去找那个姓钟的老人。他直接去了那片坡地。
清晨的阳光从东侧斜照过来,把坡地上的草叶照得透亮。他站在坡地边缘,没有走进去,先沿着边线走了一圈,从坡地的最南端走到最北端,再从最北端走回最南端,每一步都踩得踏实,没有踩进草丛里。他只是在走,在把这片坡地的周长和宽度重新确认一遍。
他走到坡地北端的时候停了下来。北端的地势比南端略高一些,坡面在这里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,向内侧收拢了一点,形成了一处大约三四米宽的凹陷区域。那个位置的地面上长着几棵矮灌木,枝条比周围的草更高更密,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。
他蹲下来,拨开灌木的枝条往里看了一眼。灌木后面的地面比周围低了一些,大约低出半米左右,形成一处浅浅的洼地。洼地底部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,像是长期潮湿积水的痕迹,但现在是旱季,底部的土面已经干了,裂开了几道细长的纹路。那些纹路的走向不是随机的,有一些和坡地中央那层水泥边缘的裂痕走向一致。
他站起来,退后几步,把灌木丛拨回原位,然后沿着坡地的边线走回了南端。他蹲下来,在坡地中央那块被踩过的区域又看了一眼。那层灰白色的水泥还埋在浮土底下,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。
回到镇上之后,他坐在旅馆房间里把笔记本翻开,把之前画的那张简图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。赵家湾的防空洞、刘长河的水泥、那片坡地、坡地北端那处洼地、灌木丛下面的地面高度差、铁轨。他在图纸上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,从坡地中央的防空洞入口位置出发,向北延伸,穿过那片灌木丛,然后继续延伸出去。
他不知道那条线会通向哪里,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有出口。但如果那条铁轨真的存在,那一定曾经有一个人负责铺设过它。那个人肯定还留下了记录。
他合上笔记本,拨了老徐的电话。
“老徐,你认识赵家湾那个姓钟的老人吗?”
“哪个姓钟的?”
“七十年代进去过防空洞的那个。”
“听说过,没见过。”老徐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流声传过来,“怎么了?”
“他跟我说防空洞里铺过铁轨。我想知道那个防空洞是什么时候建的、是谁建的。如果七十年代在赵家湾地底下铺过铁轨,那一定有一个对应的工程编号。”
“工程编号?七十年代的工程编号跟现在不一样,那时候没有统一编码,都是各管各的。”老徐想了想,“不过县档案馆里应该有当年的工程立项文件,我帮你问问?”
“好。”
当天下午,老徐打了一个电话回来。
“查到了。赵家湾那个防空洞确实立项过,时间是1973年,建设单位写的是‘寒江县人防工程办公室’,但那个办公室已经在1980年撤销了。档案里的工程描述写的是‘战备物资转运通道’,长度没有标,出口位置也没有标,只写了‘待定’两个字。”
“待定?”
“待定。也就是说,图纸上没有画出口位置,可能是在施工过程中发现条件不满足,也可能是有意没写。”
祁同伟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。一个入口明确、出口“待定”的防空洞,里面铺着铁轨,图纸上却没有出口位置。如果老徐查到的工程文件是唯一留存的记录,那就说明那条铁轨的出口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记录在任何公开档案里。
第二天傍晚,天快黑的时候,他又去了一趟那片坡地。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边缘看,而是直接走到了坡地北端那处灌木丛旁边,拨开枝条,侧身挤进了那片洼地。
洼地底部的土面比前几天看到的更干了,裂缝比之前更深更宽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沿着其中一道裂缝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,指尖触到的不只是泥土。裂缝深处有一层质地比泥土硬的东西,颜色灰白,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岩层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那层灰白色的表面,刮下来一小片碎屑,边缘齐整,像是被切割过的。水泥。北端那处洼地底下也有一层水泥,比他预想的更浅,埋得没有中央那层那么深。
他拨开更多的土,把那层水泥的边缘轮廓清理出来一块巴掌大的区域,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。那层水泥的边缘是弧形的,弧度均匀,不像是随意浇筑的。他站起来,把那丛灌木的枝条重新拨回原位,遮住了那片被清理过的区域。
他走出洼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,路灯还没有亮起来,但远处的村庄已经开始亮起零星灯火。他站在坡地边缘拍了拍手上的灰,然后掏出手机给吴迪发了一条消息:“坡地北端灌木丛底下有一层水泥,弧形边缘,埋得比中央那层浅。如果中央那层是封入口,北端这层可能就是封出口。铁轨铺在入口和出口之间,从一端到另一端。”
他收起手机,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走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,吴迪回了一行字:“如果能确认北端那层水泥覆盖的是出口,那它的另一侧应该在赵家湾以外的位置。我会查一下坡地北端往北三公里范围内的历史工程档案。”
祁同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带着夜间才有的凉意和干草的气息。
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一个已经把脚踩在下一段路上的人,正在等风把那一段路的方向吹得更清楚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