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半，祁同伟就醒了，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

    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发黄的裂缝，把昨晚想好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，然后坐起来穿衣服。早餐铺子的老板刚把蒸笼端上灶台，白汽翻涌着升起来，在晨光里像一团刚被点燃的云。他要了四个包子和一杯豆浆，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慢慢吃完，然后骑着摩托车往赵家湾的方向去了。


    他没去坡地，直接拐上了那条通往转运站的土路。清晨的路面还带着露水，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压出一道细细的湿痕。他把车停在铁门外面，侧身挤进门缝，走进转运站的院子里。


    晨光从东侧低矮地斜照过来，把地面上的青苔照出一层湿漉漉的绿色，每块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都看得一清二楚。他走到院子北侧那段露出地面的铁轨旁边，蹲了下来。


    铁轨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锈，像一层被时间压实的旧漆。他用手指沿着轨面刮了一下，锈屑簌簌地落下来，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属表面，颜色暗沉但不像是完全锈穿了。他又换了一个位置刮了一下，还是同样的结果。铁轨表面虽然锈了，但内部结构还完整。
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沿着铁轨延伸的方向走了几步。铁轨从院子北侧穿过一段长满野草的空地，然后钻进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。他拨开枝条走了进去，脚下踩着铁轨旁边松软的泥土，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铁轨的棱角隔着鞋底硌着他的脚掌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走了大约七八十米之后灌木丛逐渐变得稀疏，前方出现了一条窄窄的通道，宽度大约两米左右，两侧是高起的土坡，像是被人工挖掘过的。铁轨沿着通道底部笔直地向前延伸。他放慢脚步，这条通道的走向和坡地北端的方向一致，两侧的土坡表面长满了草，但草的长势不均匀。靠近地面的部分草比较矮，颜色也浅一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，草茎之间还残留着一些细碎的深色痕迹，比土的颜色深。他用鞋尖拨了一下那些深色痕迹，它们附着在土坡表面，像是被车轮或履带碾压过的印记。


    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，铁轨的尽头消失在前面大约五十米处，被一堆泥土和碎石封住了。那堆泥土的颜色和周围的土不太一样，偏灰白，像是混合了水泥残渣。和坡地中央那层水泥是同一批东西，也是同一批人堆的。刘长河在灌完防空洞之后，把这截通道也填上了，只留下了铁轨本身。如果铁轨一直通到那堆泥土底下，那么只要把泥土挖开，就能沿着铁轨继续往下走。


    他没有继续往前挖，也没有带工具，他只是确认那堆泥土在。他从灌木丛里退了出来，沿着铁轨走回院子，然后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。靠墙那排平房里的登记簿记录了那批水泥的运出时间，七十年代。如果那个转运站在那个时候就存在，那它的建造时间应该早于防空洞。吴迪说她查到转运站建于1972年。而那批防空洞里的铁轨，如果铺设在转运站和防空洞之间，它的建造时间应该是同一时期的。


    他走到那排平房前面，推开了第二扇门。门轴比第一扇更涩一些，他加了一点力才推开，屋内的光线比第一间更暗，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透进来一线薄光。靠墙放着一排铁皮柜子，柜门半开，里面散落着一些旧文件，纸页的边缘被潮气浸得发软卷曲。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柜子前面，蹲下来，抽出最上面一摞文件的第一页。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，字迹是用油墨印刷的。最上面一行写着“赵家湾物资转运站——设备登记册”，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一长串条目，每一条前面都有编号。


    他翻了几页，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：“编号017——轨道平板车，载重五吨，数量两台。”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。轨道平板车，两台。那段铁轨存在的时候，上面跑过平板车。水泥和沙子通过这些平板车被运送，从转运站出发，经过地下通道，送到防空洞的各个位置。


    他合上登记册，把它放回柜子里，然后站直身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从转运站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，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一片亮白。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，沿着土路往回骑，想着那两台轨道平板车。它们还在不在转运站的某个角落？如果还在，是被推到了角落里，还是已经被拖走了？会不会有一部分被留在了地下的轨道上？


    回到镇上之后他没有回旅馆，直接去了赵家湾村东头那户姓钟的老人家里。柿子树的枝条在午前的阳光里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，老人正坐在树底下的木凳上择一把青菜。看见祁同伟推开院门，他没有抬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又来了？”


    “转运站的铁轨还通着。”祁同伟在他旁边蹲下来，“我顺着铁轨走了大约两百米，有一段被封住了，但铁轨本身还在。”


    老人择菜的手没有停。“你打算挖开它？”


    “周三有人来钻探，到时候那层水泥会被打穿。如果水泥打穿了，铁轨那一端的通道也会露出来。”


    老人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那条路三十多年没人走过了，你走进去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是暗的，铁轨也锈得不轻，你还想走？”


    “想。”


    老人没有再接话，低头把手里那把青菜择完，把择好的菜码进旁边的塑料盆里。两个人蹲在柿子树的影子底下，谁都没有说话，只有菜叶被掰断时发出的细碎声响，在安静的院子里轻轻回荡。


    他起身走出院子的时候，阳光已经把整个村道照得明晃晃的。他沿着村道往回走，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，像是已经确定了想要的方向，剩下的只是在等待它被真正打开而已。周三还有一天半，他需要在那之前准备好手电筒和一双底子厚实的鞋，再确认一下那台平板车还能不能推得动。风从远处吹来，带着正在被阳光晒热的麦秸的香气，越来越近地漫过整片田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