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六点半，祁同伟就到了赵家湾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


    他把摩托车停在树荫里，车座上放着一个旧帆布包，包里装着手电筒、一截备用电池、一把小折叠铲和一双厚底胶鞋。他换上了那双鞋，把换下来的鞋塞进帆布包里，然后靠在树干上等。


    天刚亮透，晨光从东侧铺过来，把老槐树的枝叶照出深浅不一的绿色，树影在地上晃动着，像是整棵树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姿势。村道上有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经过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移开了目光。


    七点二十，一辆灰色的越野车从县城方向驶来，车身落了一层灰，像是刚从乡道上跑了一圈回来。车在槐树底下停稳，副驾的门先开了，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手里拿着一只铝制仪器箱，箱子上印着“地质勘探”几个字，字迹被磨损得有些模糊了。他看见祁同伟之后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什么，像是提前被告知了今天会有一个人在村口等他们。


    驾驶座的门跟着开了，一个穿浅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下来，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，站在车门旁边环顾了一圈，目光从老槐树移到远处的田野，再移到那片坡地上，然后落在祁同伟身上，打量了几眼。“你是今天带路的人？”


    “我姓祁。那片坡地就在前面，走过去大概五分钟。”


    “行，走吧。”地质勘探员已经迈开步子朝坡地的方向走了，步伐利落，那双胶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扎实的响声。穿浅色衬衫的国土局干部跟了上去，步子比地质勘探员慢一些，保温杯在手里晃荡着，杯盖没有拧紧，水渍从缝隙里渗出来一小圈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

    祁同伟走在他们身后，隔着几步的距离。三个人沿着村道走到坡地边缘，地质勘探员停下来放下仪器箱，蹲在地上打开箱盖，探头查看坡地的地形分布，嘴里嘀咕着几句祁同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。国土局干部站在旁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，然后问：“这片地的情况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吗？”


    “地质条件比较稳定，表层土下面是风化岩层，钻探不会太深。”祁同伟说，“但如果遇到硬层，可能需要调整位置再打一次。”


    地质勘探员已经从仪器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钻杆，正在将它与手持钻机连接。他没有插话，只是低头拧着螺丝，像是在核对什么数据。片刻后他直起身，退开两步，手持钻机对准地面，扣动扳机。钻杆开始旋转，尖锐的噪音骤然而起，碎土和石屑从钻孔边缘喷溅出来，落在地面上的野草上。


    国土局干部退了好几步，端着保温杯站到坡地边缘的草坡上去了，探头看着钻孔方向，没有再说话。


    大约打了三分钟左右，钻机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下。从高亢的旋转声变成了带着沉闷回响的撞击声，像钻头碰上了什么硬度完全不同的东西，转速猛然降了一截。地质勘探员松开扳机，蹲下来，用手把钻孔周围的碎土拨开了一些，然后抬起头看了祁同伟一眼。“底下有水泥层。”


    “水泥层？”


    “对，大概二十公分厚，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地质勘探员站起来，用脚踢了一下钻孔边缘的碎土，“这片地以前浇过水泥，后来又被人用土盖住了。”


    国土局干部从坡地上走下来，站在钻孔旁边，也蹲下去看了一眼，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这片坡地以前是荒地，没听说过有人在上面浇过水泥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奇怪了。”地质勘探员重新把手持钻机对准地面，“要把它打穿吗？”


    “打吧，看看下面是什么。”国土局干部端着保温杯又退开了几步。


    钻机再次启动，刺耳的声响穿透了周围的空气。这一次钻头一开始就撞上了坚硬的水泥层，碎屑不再是土和沙石，而是一种灰白色细粉，被旋转的钻头带着向四周抛洒，像是正在穿过一层古老的硬壳。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分钟，钻机突然一松，钻杆往下沉了将近二十公分，像是什么东西被钻破了。


    地质勘探员松开扳机，把钻杆拔出来，低头看了一眼钻孔。他抬起头来，语气没有变化：“底下是空的。”


    国土局干部端着保温杯的动作停住了。他快走了两步，在钻孔边缘蹲下，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，又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，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。


    祁同伟走过去蹲下来，拿出那把手电筒朝钻孔里照了一下。光柱穿过黑暗的孔洞落下去，照在底下大约一米多深的地方，照亮了一片灰褐色的地面。他看到了他期待的东西：一段窄窄的锈迹斑斑的铁轨，在钻孔底部被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里横卧着。铁轨表面被碎石和灰土覆盖了一部分，但轮廓清晰可辨。


    “底下有铁轨。”祁同伟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然后看向国土局干部，“应该是七十年代的战备设施。”


    “战备设施？那这片地属于战备用地？”国土局干部眉头皱得更紧了，语气严肃了几分，“如果是战备用地，就不该在县国土局的常规登记册里。”


    “那个记录里没有写出口位置，只写了‘待定’两个字。也就是说，这段地下通道是当时战备设施的一部分，只是后来没有完成施工。”


    地质勘探员一直没开口，蹲在钻孔旁边，用手电筒照着那截铁轨，像在观察什么，又像在等待两人的意见达成一致。


    国土局干部拧上保温杯的盖子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说：“这件事需要上报。如果底下真是战备设施，那就不是县国土局能处理的范畴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是你们的事。我只是来确认这片坡地底下有没有东西。”


    国土局干部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继续追问，但也没有说“不用上报了”。他点了点头，转身往村道的方向走，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，像是急着回去打一个电话。地质勘探员收起钻机，把仪器箱扣好，跟在他身后也走了，越野车的引擎声响起来，在安静的村道上回荡了一下，然后逐渐远去。


    老槐树的树荫重新安静下来。祁同伟站在树下，手里还攥着那把手电筒。他又去看了一眼那个钻孔，水泥层已经被打穿了，露出一个大约两指宽的孔洞，能看见底下那条锈迹斑斑的铁轨，也能听见从孔洞深处传来的风的声音。


    他直起身来，把帆布包背好，沿着村道往镇上走。他边走边想，那条铁轨通向的地方，究竟是被废弃之后自然坍塌了，还是在坍塌前就已经被人封住了。而刘长河那批水泥被灌进去之后，又用它自己的方式守住了那个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