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回到镇上之后没有回旅馆，先去了一趟那家五金店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店主正在门口蹲着修一辆三轮车的链条，满手油污，看见他走进来，抬头说了一句“今天不上班？”他嘴里应了一声，径直走到货架前面，挑了一把手电筒和两节备用电池，又拿了一截绳子和一把折叠铲。
店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，没有多问，报了个价就继续蹲回去修车了。
祁同伟付了钱，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里，沿着街道往回走。午后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微微发烫，空气里飘着炒瓜子和油炸麻花的香气，镇上的人比上午多一些，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旁边经过，车铃响了两声又远了。
他走得不快，脑子里把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排了一遍。防空洞的入口已经被打穿了，水泥层底下是空的，铁轨还在，那条通道从转运站延伸过来，穿过坡地北端，一直通到赵家湾地下。他需要沿着铁轨走下去，走到尽头，看到底是什么。
回到旅馆房间之后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，拉开拉链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。手电筒、电池、绳子、折叠铲，还有一双厚底胶鞋和一只打火机。他换上了那双鞋，把换下来的鞋塞进包里，然后坐了下来。窗外有风吹进来，窗帘边缘微微掀动了一下，午后的光线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白色的亮斑。他听见楼下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和笑声，过了片刻又安静了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，陈海发来一条消息，内容不长：“国土局那边暂时压住了，说那片坡地需要进一步勘测，不会派人封现场。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他想了想，回了一句：“明天一早。”
陈海没有再追问，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，没有锁屏，让它在视线里亮着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楼下街道上正在慢慢变斜的阳光。
明天一早进入防空洞需要准备的东西已经齐了，他心里已经把路线在脑子里走了好几遍，从坡地北端那处灌木丛洼地开始，沿着铁轨往南走，经过中央入口，走到那个他还没到过的位置。陈海说国土局暂时压住了，意味着明天不会有人来封现场。但他不确定明天之后还有没有时间，所以他打算明天早上天亮就出发，天黑之前应该能走完。
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。半夜醒了一次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月光，落在桌面上那把折叠铲的铁质握柄上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他看了片刻，翻了个身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就醒了。天刚蒙蒙亮，窗外有鸟叫，短促而清脆。他坐起来，洗漱完换好衣服，把帆布包背好，检查了手电筒和备用电，然后下楼退了房。旅馆前台还在打盹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，他说了一声“走了”，对方含糊地应了一声，又趴回去了。
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，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息，凉丝丝的。他沿着村道往赵家湾的方向走，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，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坡地的轮廓。晨光从东侧低低地斜照过来，把坡地上的草叶照出一层细密的白光，像是被露水浸透之后又被晨光穿透了。
他走到坡地北端那片灌木丛前面，拨开枝条，挤进了那处洼地。水泥层还覆盖着地面，边缘已经被清理过，露出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灰白色表面。他蹲下来，放下帆布包，取出折叠铲，沿着水泥层边缘的裂缝开始挖掘。土质不算太硬，有些地方松软，有些地方夹杂着碎石子。
挖了大约半个小时，他的额头开始出汗，铲刃碰到了一处硬物，他停下来，用手拨开碎土，露出了几根锈迹斑斑的铁轨。铁轨表面的锈蚀层很厚，用铲刃轻轻刮了一下，锈屑簌簌地落下来，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表面，摸上去很粗糙，但整体还是完好的。
他放下铲子，沿着铁轨的方向继续往两侧挖。那层水泥覆盖在铁轨上方，大约有二十公分厚，但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。他用铲刃插入裂缝，上下撬动了几下，水泥块松动了一块，从铁轨表面脱落下来。他一块一块地撬开，把碎水泥块搬到旁边的草丛里堆好。
晨光逐渐升高，从灰白变成暖白，落在铁轨上，把锈迹照出一层暗红色。
大约又过了四十分钟，铁轨上方那层水泥已经被他清理出了一段大约两米长的缺口，铁轨完整地暴露在日光下。轨道面比普通铁路窄得多，两根轨之间的间距大约六十公分，轨面上残留着一层暗褐色的锈迹，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圆了。他把帆布包里的手电筒和绳子取出来，检查了电池，然后把折叠铲折好放回包里。
他沿着清理出来的那段铁轨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轨面。锈迹粗糙而坚硬，嵌进了金属表层，但铁轨本身的质地没有完全锈穿，像是被水泥覆盖的那几年阻止了空气进一步侵蚀。他拨开铁轨两侧的碎土和石子，沿着轨道往前清理了大约两米左右，然后停下来。
铁轨继续向前延伸，穿过一片尚未被清理的泥土和碎石层，消失在黑暗中。他把手电筒打开，光柱穿过那条窄窄的通道，照亮了一段弯曲的轨道。能见度大约十几米，再往前就被弯曲的角度挡住了。手电筒的光照在那段铁轨上，锈迹在强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。
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，双手撑住通道两侧的地面，探身向前，爬进了那条被清理出来的缺口。他沿着铁轨的方向往前爬了几米，头顶是泥土和碎石混合的拱顶，两侧的墙壁是夯实的泥土，表面粗糙，有些地方渗出了细密的水珠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气和铁锈混合的气味，带着泥土被翻动后的涩味。他停下来，把嘴里的手电筒拿下来，照向两侧的墙壁。墙壁表面有一些细长的划痕，像是被工具蹭过之后留下的。那些划痕走向一致，平行排列，间距均匀，像是被铁锹挖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他继续往前爬了大约十米左右，通道突然变宽了，高度足以让他直起身来。他站起来，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四周。这是一处大约三四米宽、两米多高的拱形空间，拱顶用砖石砌成，砖缝里填着灰浆，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，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砖面。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水泥，平整而坚实，铁轨沿着通道中央继续向前延伸，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。
他站在那处拱形空间里，能听见通道深处有风穿过缝隙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咽声。空气中的潮气比入口处更重了，温度也低了几度。他站着，让耳朵适应了那种持续的低频声音，然后沿着铁轨继续往前走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个锥形的亮区，铁轨在光区中不断地向前延伸。
大约走了两三百米之后，通道分岔了。铁轨继续向前延伸，但在岔口处有一条更窄的侧道向右侧拐去，侧道的地面上没有铺铁轨，只有一层被踩平了的泥土，脚印还在，连鞋底的纹路都能隐约分辨出来。
方向是侧道，深度大约几十米，像是通往一个已经被遗忘的地点。
他站在岔口处，用手电筒分别照了两条通道。
主路继续延伸，铁轨在光柱中仍然清晰可见。侧道的入口处，脚印发散着，不止一个人的脚印，新旧不一，还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细尘。他没有立刻选择，靠着墙壁蹲了下来，手电筒的光落在地面上那根铁轨的接缝处，那里的铁钉已经被磨得变形了。他又往前走了两步，看见了前方大约十米处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手电筒的光照过去，那是一件旧物，靠在墙边，落满了灰，形状方正。是那台被登记在册的轨道平板车，两台中的一台，被人放在了侧道入口的墙根处，像是被推到那里之后就被遗忘了。车斗侧面的铁皮已经锈穿了一大片，底部的轮子卡在轨道上，纹丝不动。车斗里空荡荡的，没有残留物。
他回到主路继续往前走。
手电筒的光扫过两侧墙壁时，偶尔会照到一些模糊的痕迹，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的位置留下的印痕，现在已经空了。拱顶的砖面上有些地方刻着细小的记号，像是指示方向的标记，但已经被侵蚀得有些模糊了，看不清原有的轮廓。
他在黑暗中大约走了十分钟，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——通道的尽头是一面砖墙，墙面上方有一个拱形的门洞，已经用红砖封死了。手电筒的光照过去，那些砖缝里填着灰白色的水泥，边缘不整齐，像是被封堵了很久。他停下脚步，站在那面砖墙前面，光柱从砖面上划过，把砖缝里那些水泥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手电筒放在地上，光柱朝上，照亮了砖墙的顶部。
砖墙顶部的灰浆颜色比底部的浅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他伸手在顶部那块砖的边缘轻轻推了一下，没有晃动。他又换了一块砖推了一下，还是纹丝不动。然后他蹲下身，把折叠铲从包里抽出来，用铲刃沿着砖墙底部的缝隙刮了一下，掉下来一些细碎的水泥颗粒。
那面墙是后来砌的，用来封住门洞，不让任何人进入。
刘长河那批水泥灌进防空洞的时候，这面墙已经在这里了。他没有强行拆墙，先把墙底部的砖缝清理了一小块，用铲刃撬了一下，那块砖动了一下，被他抽了出来，放在旁边的地上。他又撬第二块、第三块，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放下来，堆在墙根。
砖墙被他拆出一个大约半米宽的缺口。手电筒的光从缺口照进去，照亮了另一侧的景象，一间大约十几平米的方形空间，墙壁是水泥抹面的，地面是水泥的，空气干燥而安静。墙角堆着几摞落满灰的旧纸箱，边缘已经被潮气浸软了，还有些许白色的细屑，像是被时间碾碎之后留下的残渣。
他在那片方形空间的中央站了一会儿，手电筒的光在那些纸箱的轮廓上缓缓移动，然后落在地上，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模糊的光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