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到柳树湾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村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,把灰白色的路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,他骑着摩托车从那些影子上轧过去的时候,车身轻微地颠簸了一下,轮胎碾过一块松动的水泥板边角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钟卫国家的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他没有敲门,伸手推了一下,门轴发出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的低哑声响,像是这扇门已经记住了他推门的力道和节奏,每一次都给出相同的回应。钟卫国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,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,盆里堆着几根丝瓜,手里捏着一把旧菜刀,正在削皮。菜刀在丝瓜表皮上滑过,发出细长的沙沙声,瓜皮落进脚边的铁皮桶里,一圈一圈地卷着,像一根被剥开的旧线。
“你来了。”钟卫国没有抬头,手里的动作没停,“比我想的晚了一天。”
祁同伟走进院子,在石榴树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搪瓷盆和一把正在削皮的菜刀。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,随着风不断移动着。“我在祁家村南端找了一圈,沿着山脚线走了一遍,在水沟拐弯处看到了一块浅色的旧石板,孙立国说你以前去那里搬过几块石头,用麻袋装走了。”
钟卫国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削,刀刃在丝瓜皮上划过,发出持续的沙沙声。“我确实去搬过。那些石头是被人放在那里的,当时放在山脚线拐弯的位置,排成一条直线,像是标出了一条路的边界。我用了半天把它们撬起来装进麻袋,用自行车运回了柳树湾。”
“石头现在在哪?”
钟卫国没有回答,先把手里那根丝瓜削完,放进搪瓷盆里,又拿起下一根,才开始削第二根的皮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“院子后面那口水塘。我把它们沉进去了。”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追问的事,“那些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,是被人从别处运来的。如果留在原地,迟早会有人顺着它们找到那条路的入口。”
祁同伟坐在矮凳上没有动。他扭头朝院子后面看了一眼,院墙后面那口水塘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白光,平静而澄澈,像一面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镜子。水塘不大,大约十几平米,岸边种着一排柳树,枝条垂到水面上。“你沉它们进去的时候,有没有留一个记号?”
“没有。”钟卫国把第二根丝瓜削完放进盆里,放下菜刀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“但沉之前我量过那些石头的尺寸和重量,记在了一个本子上。”
“本子在哪?”
钟卫国站起来,转身走进堂屋。祁同伟听见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响,过了一会儿钟卫国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边角有些磨损,像是被人反复拿放过。他把信封放在祁同伟面前的石桌上,没有打开,先用手按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
“那本本子在信封里,里面记了石头的尺寸、重量和位置。你拿走吧。”
祁同伟拿起信封,入手很轻,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旧笔记本。他没有当场打开,把信封放进了外套内袋里,贴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,两本笔记本隔着布料挨在一起。
钟卫国重新坐回藤椅上,没有重新拿起菜刀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棵石榴树的枝条,目光落在光秃秃的枝条上,像是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事。“那条更长的支线,你找到它的入口了?”
“在山脚线拐弯的位置,有一块被加工过的旧石板,质地和周围不一样。如果沿着那处水沟往地下挖,应该能找到它。”
“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挖?”
祁同伟沉默了几秒。“等你告诉我,那几块石头被沉进水塘之后,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钟卫国看了他一眼,目光停顿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墙后面那口水塘边上,祁同伟跟在他身后。水塘的水面很静,倒映着天空和柳树的枝条,像一幅被固定住的画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:“石头沉下去之后,水面上飘起来一层油花。不是机油,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油脂,像是老式机械零件上的防锈油。”
祁同伟站在水塘边上,阳光照在水面上,把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。“那说明那些石头原本放在一个长期接触机械油的地方。不是天然形成的石头,是从某个有机械的场所搬来的。”
“我当时也这么想。”钟卫国说,“那些石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膜,沉进水塘之后油花浮上来了。后来我又往水塘里填了一些土,把油花盖住了。”
“你还记得那些石头的形状吗?”
“记得。”钟卫国弯腰从墙根下捡起一块小石头,在掌心里掂了掂,“最长的大约半米,宽二十多公分,厚度不均匀,像是从更大块的石料上切下来的。有几块边缘有凿痕,是用工具加工过的,不是自然断裂。”
“凿痕的方向是什么?”
“横向的,从右往左,像是被人用凿子沿着直线打出来的。几块石头的凿痕方向一致,说明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,用同一套工具加工出来的。”
祁同伟站在水塘边上,把那些信息收进脑子里。那些石头表面有一层油膜、形状规整、边缘有横向凿痕,不像是从山上随便搬来的普通石块,更像是某个机械或建筑上拆下来的部件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,翻到画着示意图的那一页,手指沿着那条更长的支线从分岔口一直滑到图纸边缘消失的位置。如果那条支线继续向前延伸,它穿过的区域应该包括祁家村南端的山脚线,山脚线拐弯处的水沟底下有一块旧石板,那些被钟卫国搬走的石头就放在那块旧石板附近,排成一条直线,像是标出了一条路的边界。
“那些石头,”他说,“你搬走它们的时候,底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?”
钟卫国想了想。“石头底下压着一截生锈的铁管,大约半米长,口径不大,像是老式水管。我没有动那截铁管,用土把它盖回去了。”
“那截铁管现在还在地下?”
“应该还在。”钟卫国说,“我只搬走了石头,铁管还留在原处。”他弯腰把手里的那块小石头放回墙根,“你如果想找到那条路的入口,铁管的位置比石头更有用。石头是后来被放在那里的标记物,铁管才是真正固定在地下管道上的东西。”
祁同伟把笔记本收好放进内袋里。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,侧过头来看了钟卫国一眼。老人站在水塘边上,背对着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块小石头,阳光把他的身影在水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轮廓。
“钟叔,”他说,“如果那条支线确实通向祁家村,入口就在山脚线拐弯处那截铁管的位置,对吗?”
“对。”钟卫国没有回头,“那截铁管是防空洞通风管道的一部分,当年施工的时候用来连接地下的空气通道。后来工程停了,铁管就留在了原地,被土盖住了。”
“如果我把铁管挖出来,就能找到通风管道的位置。然后沿着通风管道就能进入那条支线的地下通道。”
“理论上是的。”钟卫国说,“但那条通道已经封了很多年了,里面的结构不一定还稳定。你下去之前,自己想清楚。”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转身,水塘边上的柳树枝条垂下来,在他身旁轻轻拂动着,水面上的倒影被揉碎又聚拢,反反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