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,祁同伟就到了祁家村南端那片山脚线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他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停好摩托车,抽出折叠铲背在背上,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穿过田埂和荒地,走到那条干涸的水沟旁边。
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,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,在他经过的时候沾湿了裤脚和鞋面,沿着布料的边缘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。他蹲在水沟拐弯处那块浅色石板前面,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,沿着石板的边缘画了一个记号,然后站起来退后几步,目测了一下石板和周围地形之间的位置关系。
他已经用粉笔圈定了范围,接下来需要把铁管的位置从土里挖出来。
石板底下覆盖着大约二十公分厚的土层,土质密实但不坚硬,他用折叠铲沿着石板边缘往下挖,铲刃切入土面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挖了大约十分钟,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物,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。他把周围的土拨开了一些,露出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铁管,半埋在土里,横向延伸,和山脚线的走向一致。
铁管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锈,但锈蚀层不算太厚,管身没有被锈穿。
祁同伟沿着铁管的方向清理了一小段,大约半米长,铁管的口径比一根普通水管略大一些,末端是敞开的,边缘有被切割过的痕迹,切口平整,不是自然断裂。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切口边缘,光滑而有规则,像是被锯子切断的,不是腐蚀断裂形成的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他蹲在那段清理出来的铁管旁边,用手电筒往管内照了一下。管口内部光线很暗,能看到内壁也有一层薄锈,但管道的走向不是笔直的,在入口处微微拐了一个弯,向下倾斜,像是通向地下的方向。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,铁管的位置正好落在山脚线拐弯的那个凹陷处,和昨天在图纸上看到的那条更长的支线的走向一致。钟卫国说这截铁管是防空洞通风管道的一部分,当年用来连接地下的空气通道,工程停了之后留在原地被土盖住了。如果铁管确实是通风管道的入口,那它应该和地下的通道系统相通,沿着它就能找到那条支线的位置。
他站起来,把折叠铲收好,在水沟旁边蹲着又看了一会儿那截铁管,然后起身沿着水沟往回走了一段,在一块略微隆起的土坡前面停下来。铁管的方向指向土坡的底部,那个位置的地面比周围略低一些,像是曾经被挖开过又被填平的痕迹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钟卫国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来,钟卫国的声音比昨天更沉了一些,像是刚醒不久。“挖到了?”
“挖到了。铁管还在,管口朝南,向下倾斜,入口在山脚线拐弯处的石板底下。如果沿着铁管方向往下挖,应该能挖到地下通道的顶部。”
“那你就挖吧,挖通了就别再打给我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祁同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没有立刻再拿起折叠铲,先在土坡旁边蹲着看了一会儿地形,阳光已经从东侧完全升起来了,把整片山脚线照得通亮。他想起昨天钟卫国说的那句“那截铁管不是被废弃的,是被留在那里的”,如果铁管不是被人遗忘的废弃管道,它是被故意留在原处等人找到的。那条通道的入口处有一根指向地下的铁管,铁管底下埋着一层没有被完全封死的土,只要有人愿意往下挖,就能重新打开它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折叠铲折好放回帆布包里。他今天来只是为了确认铁管确实存在,是为了在地面上找到第一个确信它指向地下的确切印记。现在他知道它在那里了,而且没有别人碰过它。
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经过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摩托车发动起来,引擎声在安静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,几只停在电线上的麻雀被惊起,扑棱棱飞走了。
他回到镇上之后没有回旅馆,找了一家小面馆坐下来要了一碗面。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,他夹了一筷子慢慢吃着,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,陈海发来一条消息,比前几次的都短:“防空洞里那批纸箱,你准备怎么处理?”
他放下筷子,把手机拿起来,想了想,然后回了一句:“先放着,不急着搬。等我把通向祁家村的那条支线确认了再一起处理。”
陈海过了一会儿又回了一句:“那你需要多久?”
“快的话一周,慢的话半个月。”
陈海没有再追问,回了一个“好”字就安静了。祁同伟把手机放回桌面,继续吃面。面条有些凉了,但他没有让老板热,一口一口地吃完了,把汤也喝干净,然后付了钱走出面馆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,把他背后的影子缩得很短。他站在那里,想着那截铁管和那条还没有被挖开的地下通道,在阳光底下站了很久,一直等到影子开始重新拉长,才沿着街道往旅馆的方向走去。路边有家小卖部门口的塑料盆里养着几条红鲫鱼,水面上浮着一片枯叶,被风推着绕盆转圈,一圈一圈地打着转。祁同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几条鱼,直到店主探出头来问他买不买,他才收回目光,继续沿着街走回旅馆。
回到旅馆房间之后他没有坐下,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他想着那天在防空洞深处那间方形空间里看到的东西,那些纸箱里装着的是整条链路的档案,所有的账目、凭证、合同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都在那些纸箱里。整条路已经被他走过一遍了,只是最后一小段路面还埋在土里,他需要在进京州之前先把那最后一截找出来。
然后祁同伟在床边坐下来,翻开手机通讯录,找到侯亮平的号码,他没有拨出去,先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面上,屏幕朝下,像一枚被暂时放下的棋子,正在等着被重新拿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