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三江市火车站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站台上人不多,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蹲在角落里等车,两个穿军装的战士在站台尽头站着,腰板笔直。
苏婉清拎着帆布包,站在车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怀远站在林大江旁边,看看苏婉清,又看看林大江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咳嗽了一声。
我去买包烟。
说完,他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。
林大江和苏婉清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。
晨风从站台尽头灌进来,吹得苏婉清额前的碎发飘起来,她伸手拢了一下,别到耳后。
你……工作别太拼了。沈工说你经常熬夜。
我知道。
食堂的饭,要按时吃。你胃不好,别老吃凉的。
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?
苏婉清愣了一下,脸一红,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上次在机械厂,你说过。
林大江想了想,好像确实说过。但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。
她居然记得。
明年春季广交会,你真的会去?
会去。
苏婉清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句:那说定了。
说定了。
汽笛响了。
列车员站在车门口,吹了一声哨子,冲苏婉清喊:同志,上车了!车要开了!
苏婉清拎起帆布包,转身往车厢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,看着林大江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在晨光里,亮得让人晃眼。
林大江同志。
你胸口的像章,歪了。
她伸出手,隔着空气,在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,然后转身快步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。
火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林大江站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越来越远,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铁轨尽头。
沈怀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,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。
他看了看林大江,又看了看火车消失的方向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笃定。
放心吧,明年春季广交会,她肯定会去。
您怎么知道?
她昨天晚上,把收音机外壳模具的图纸,改了四遍。
沈怀远拆开烟盒,抽出一根,在烟盒上磕了两下,继续道:
每一遍改完,都在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写了什么?
明年春季广交会见。
沈怀远把烟叼在嘴里,划了根火柴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片烟雾。
你小子,福气不浅。
从火车站回来,林大江直接去了东郊。
收音机量产线的厂址,选在原大炼钢铁的废弃厂房里。
厂房是五八年建的,砖墙还在,但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,露着天光。
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,几台废弃的小高炉歪歪斜斜地倒在草丛里。
炉膛里的铁渣子还没清干净,风一吹,味道呛得人直咳嗽。
沈怀远站在厂房门口,双手叉腰,看着眼前这片烂摊子,眉头微皱。
是个大工程哦。
烂才好。
林大江站在他旁边,目光在厂房里扫了一圈,
烂,说明没人要。没人要,咱们就能全拿。
你小子,倒是一点不挑。
沈怀远笑着摇了摇头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图纸,摊在旁边的砖垛上:
这是量产线的规划图。你看,这边是元器件预处理车间,这边是焊接线,这边是调试线,最里面是封装和质检。
林大江低头看着图纸,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,脑子里已经把每一条线的位置、每一台设备的摆放、每一个工位的操作流程,全部过了一遍。
沈工,焊接线,能不能改成流水线?
流水线?
对。传统焊接是一个工位焊完一块板子,再交给下一个工位。效率太低。
改成流水线,每个工位只焊一个区域,板子在传送带上走,走到最后一站,整块板子就焊完了。
沈怀远推了推眼镜,看着图纸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可以改。但传送带,从哪儿来?
农机厂有旧的皮带传动装置,改一改就能用。我给李向阳打过电话了,他下午把东西送过来。
你小子,早就想好了?
昨天晚上睡不着,顺便想了一下。
沈怀远看着他,又摇了摇头,嘴角却弯了起来。
行,那就按你说的改。工期呢?
一个月。
一个月?沈怀远瞪大了眼睛,你小子知不知道,建一条电子产线,正常工期是多久?
多久?
半年。
太慢了。
林大江指着厂房里的空间,继续道:
这边,三天清场。那边,五天砌墙分区。设备进场,一周。调试,一周。加起来,不到一个月。
一个月以后,第一台晶体管收音机,必须下线。
沈怀远看着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开口:
你小子,真是个疯子。
疯就疯吧。林大江把图纸卷起来,夹在腋下,沈工,你看这厂房,屋顶漏光,墙皮掉渣,地上的草比人还高。
他顿了顿,转过身,看着沈怀远。
但一个月以后,这里会是中国第一条晶体管收音机量产线。
屋顶不漏光,墙皮不掉渣,地上不长草。
每条线上,每天,下线一百台收音机。
明年春季广交会。这些收音机,会跟对讲机一起,摆在中国展台上。
上面的标签会写着:中国制造。
沈怀远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林大江的肩膀,郑重点头。
大江,我这辈子,做过不少项目。但跟你一起做的这个,够劲。
林大江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片废墟,眼里满是干劲。
......
下午,林大江回到工业局,刚进办公室,徐建就跟了进来,把门轻轻关上。
林副局长,您要的东西,复印好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,放在桌上。纸还带着体温,显然是在衣服里捂了一路。
林大江接过来,翻开一看。
近三年的维修记录,全部复印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原件呢?
封了。刘局长亲自来封的,我看着他把档案柜上了锁,贴了封条,钥匙他拿走了。
林大江点了点头,把复印件锁进自己的铁皮柜里,然后把钥匙揣进兜里。
徐主任,你做得很好。
徐建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林副局长,有件事,我觉得您应该知道。
今天上午,刘局长召集局里各科室负责人开了个会。会上他说,新来的副局长年纪轻,经验不足,让大家多帮衬。
但有一条,涉及经费审批、人事调动的事,一律先报他审批,不用经过您。
林大江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还说了什么?
他说,年轻人嘛,有干劲是好事,但干事不能越权。规矩就是规矩,谁也不能破。
这是在给我画圈呢。
徐建在一旁站着,没有说话。
徐主任,你怕不怕?
徐建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下。
怕。但怕了十年,我不想再怕了。
林大江看着他,目光很稳,那就陪我,把这场仗打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