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市招待所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林大江把维修记录复印件铺在桌上,一条一条,又看了一遍。
十九家厂的数据,他几乎都能背出来了,但背出来没用。
单凭这几份复印件,根本动不了刘良荣。
工业局维修款的账在刘良荣手里锁着,但钱最终流向了周伟的维修厂。
查不了工业局的账,却可以查周伟的账。
他把复印件收好,关了灯。
第二天一早,林大江到工业局,在走廊里碰见徐建。
徐主任,今天跟我出去一趟。跟局里就说外出考察东郊产线进度。
去哪儿?
城南三江机械维修厂。
徐建愣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。
没一会,两人就骑着自行车出了工业局大门。
过了城南桥,路越来越窄。
两旁的砖瓦房变成了低矮的民房,民房又变成了荒地。
最后在一个挂着锈迹斑斑铁牌的大院子前停了下来。
铁牌上写着「三江市城南机械维修厂」,漆掉了一半,字都快看不清了。
两人偷偷靠近。
院子不大,东西各一栋厂房。
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,墙根长满了青苔。
院子里堆着几台拆了一半的旧电机,线圈露在外面,铜丝上落满了灰。
一台锈迹斑斑的皮带车床歪在墙角,传动皮带已经断了,一头耷拉在地上。
厂房门口,门卫正打盹,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。
徐建站在旁边,小声说:林副局长,这地方维修也能中标?
林大江没有说话。
正在此时,路口传来一阵引擎声。
一辆黑色吉普车拐了进来。
是刘良荣的车。
林大江一把拽住徐建,蹲在一堆废铁后面。
徐建的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刘良荣从副驾驶下来,扫了一眼,目光先落在不远处的两辆自行车上,又看了一眼林大江他们躲着的废铁堆,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他转过身,对着闻声而来的小弟们开口,嗓门比平时都高了三分:
你们周厂长这两天出差了,你们都精神点。要加强管理,最近有不法分子在周边活动。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厂区。出了事,仔细你们的皮。
小弟们点头哈腰。
刘良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目光往废铁堆的方向又扫了一下,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,走了。
林大江这才从废铁堆后面出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铁锈。
徐建嘴唇发白,压低声音问:林副局长,刘局长他……是不是看见咱们了?
林大江没有回答,心中念头飞转:
刘良荣不是瞎子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单凭他扫废铁堆的那一眼,就说明了问题!
可他却没点破....
他这是不想撕破脸?
也对,自己深受上面器重.....
这个老狐狸!估计回去要不安生了!
走。回去。
......
果然!
回到工业局,林大江刚在自己办公室坐下,桌上的电话就响了。
林副局长,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和你谈谈!
“好的,马上就到。”
走廊不长,二十几步路。
林大江走得不快不慢,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,里面装着维修记录复印件。
他心中已有定计,对付刘良荣这种老狐狸,得用点非常规的办法。
刘良荣办公室的门关着,林大江抬手敲了三下。
进来。
推开门,刘良荣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。
看见林大江这么快就来了,他嘴角弯了一下,笑着开口:
林副局长,坐。
林大江没坐,站在办公桌前,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上。
还没等刘良荣开口,林大江就抢先出声了:
刘局长,说工作之前,我想先跟您核实几笔账。
刘良荣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恢复如常,端起缸子喝了口茶,慢悠悠道:
哦?什么账?
维修款。
林大江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,摊在桌上。
三江化肥厂,三月合成塔报修,批了四千二。维修记录上写的是更换密封垫圈。
但合成塔的问题,是苏联专家走了以后图纸缺失,只能低负荷运转。换密封垫圈,需要三个月?需要四千二?
刘良荣放下缸子,看着林大江,没说话。
三江纺织厂,细纱机维修,报修三千八。记录写的是更换轴承。市价,轴承不到两百块。
三江陶瓷厂,窑炉维修,没批。理由是经费紧张。可陶瓷厂是十九家厂里唯一盈利的,去年上缴利润十二万。经费紧张?
林大江把最后一张纸拍在桌上。
刘局长,三年,维修款,至少三万块对不上账。钱去哪儿了?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刘良荣靠在椅背上,看着林大江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林副局长,你这些资料,从哪儿来的?
档案室。
档案室?
刘良荣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大江,
我昨天已经下令,近三年档案全部封存,未经我批准,任何人不得查阅。你这些资料,是封存之前拿到的,还是封存之后?
封存之前。
封存之前?
刘良荣转过身,看着林大江,嘴角挂着一丝笑:
林副局长,你分管的是技术,不是财务。调阅档案,需要局党组审批。你申请了吗?
林大江盯着他,没说话。
还有,你查的这些维修记录,都是归档资料。归档资料和实际账目之间,有出入很正常。维修过程中更换配件、追加预算,这些细节,档案里不一定有。
他走到林大江面前,把他摊在桌上的几张纸,一张一张地收起来,叠好,放回档案袋里。
年轻人,有干劲是好事。但查账这种事,不是光看几份档案就能下结论的。你得懂财务,得懂流程,得懂规矩。
他把档案袋推回林大江面前。
这些东西,你拿回去。今天的事,我就当你年轻不懂事,不追究了。
林大江看着那个档案袋,没动。
刘局长,你不敢让我查,是不是?
刘良荣的笑容终于收了。
林大江同志,注意你的措辞。
四辆卡车,轮胎全坏,维修款就是不批。工人用板车拉着铸件,走几十公里路去送货。刘局长,你看得下去吗?
局里有局里的难处......
什么难处?林大江往前一步,钱进了你小舅子的维修厂,就是难处?
刘良荣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看着林大江,目光冷了下来,像一条蛇终于露出了毒牙。
林大江,你再说一遍。
我说,城南三江机械维修厂,厂长周伟,是你小舅子。
三年,每一笔维修款,都有一半进了他的口袋。刘局长,你敢让我查财务室那个铁皮柜吗?
刘良荣盯着他,沉默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很冷。
林大江,你以为你查到了什么?就凭你和徐建两个人在厂外面,随便看了几眼?还有你这所谓的档案?
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扔在桌上。
看清楚。这是省工业厅批准的《三江市工业局预算外资金管理暂行办法》。
预算外账,本来就是局里统筹调配的。维修款怎么用,用在哪儿,局党组有最终解释权。
至于你说的周伟.....
刘良荣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看着林大江,目光里满是嘲讽。
周伟的维修厂,是通过正规招标中标的。三江市范围内,能修工业设备的厂,就他一家。
价格是比市场价高一点,但人家有技术、有资质、有设备。
你一个搞小家电的,懂工业维修吗?
还有,你刚才说的那些数字,什么三万块对不上账......
他拿起缸子,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放下。
你查过原始凭证吗?见过发票吗?核对过出库单吗?
光凭几份归档的维修记录,就敢说三万块对不上账?
林大江,你这是在污蔑一个老党员。
林大江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。
他说不出话来。
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刘良荣说的每一句话,都踩在他的软肋上。
他确实没有原始凭证。
他确实没见过发票。
他确实没核对过出库单。
他手里的证据,只有那几份维修记录复印件。
而刘良荣刚才说的那些,每一句都能在程序上站住脚。
林大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面对的,不是一个贪官,而是一个在体制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。
这种人,早就在每一条可能出事的路上,提前铺好了后手。
林大江同志。
刘良荣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慈祥。
你还年轻。有些事,不能光凭一腔热血。局里的事,复杂的很。你专心搞你的技术,把收音机搞出来,把对讲机搞出来,这才是你的正事。
至于维修款的事.....
他拿起林大江的档案袋,塞回他手里。
我就当今天这回事没发生过。你回去好好想想,想清楚了,写个检讨,这事就过去了。
林大江握着那个档案袋,指节发白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刘良荣已经转过身,背对着他,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。
这一刻,他心头骤然一沉,瞬间清醒。
自己确实飘了。
接连拿下专利外汇、军工立项、计算机突破,层层光环加身,让他下意识以为只要有理、有线索,就能顺势扳倒对方。
他低估了这些深耕体制十几年的老人,更低估了他们钻规则漏洞、洗白手脚的本事。
自己靠的是技术、是眼界、是上级器重。
可刘良荣靠的是规矩、流程、人情、常年布局的后手。
一腔热血,在密不透风的制度漏洞面前,竟然如此无力。
今天这一趟,不是对峙,是上课。
他压下心底的不甘,攥紧手里的档案袋,心绪彻底沉定。
急没用、吵没用、意气用事更没用。
证据不全,一切都是空谈。
老狐狸手脚洗得太干净,想要扳倒他,只能耐心布局,一击必杀,绝无二次机会。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