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穿过一片堆满原木的空地,走到林场最里面的一排平房前面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房子是土坯墙,墙皮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掺了麦秸的黄土。
窗户上糊着报纸,报纸被雨雪打湿了又晒干,泛着黄,皱巴巴的。
郭长海指了指最里面那间:就是那间。三年前来的,一家五口,住一间半。
林大江走到门前,抬手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瘦削的女人探出头来,脸色蜡黄,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,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。
她看见林大江身后穿着制服的警卫员,脸色一下子白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同……同志,你们找谁?
同志,我是三江市工业局的,来找孟老师。孟老师在吗?
女人愣了一下,回头往屋里喊了一声:老孟,有人找你。
门开了,孟昭祥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林大江看着他从昏暗的屋里走出来,一时有些恍惚。
这个五十二岁的男人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两只手上全是冻疮,指节肿得发紫,有的地方已经裂了口子,往外渗着血珠。
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,棉裤膝盖处磨得发亮,脚上是一双开了口的解放鞋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
但那双眼睛,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,依然亮着。
我是孟昭祥。您是……
三江市工业局副局长,林大江。
孟昭祥看着林大江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微微点头,像是在等待什么,又像是在认命。
林大江让人把那二十斤肉和一百斤大米,放在门口。
孟老师,这是给您家带的。我自己掏的钱,不是公家的。
孟昭祥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他身后的女人却一下子红了眼眶,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屋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,三个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,大的看着有十五、六岁,小的才六、七岁,脸上都是菜色,头发枯黄枯黄的。
最小的那个孩子盯了大米和肉,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,像是习惯了。
林副局长,您请进。
孟昭祥侧身让开,林大江走进屋里。
屋里很暗,但很干净,地上扫得一根草都没有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土炕上铺着薄薄的褥子,褥子上叠着两床被子,被面洗得发白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
靠窗户的地方支着一张木板桌,桌腿缺了一只,用几块土砖撑着。
桌上堆着一堆手稿,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草纸。
林大江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。
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有些地方用铅笔,有些地方用钢笔,笔迹很细,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。
最上面那页是一份手写的《半导体扩散工艺中炉膛气流分布对扩散均匀性的影响》。
标题下面,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。
扩散系数、费克定律、边界条件、气流雷诺数……
每一个公式旁边都标注了文献出处,有的是英文,有的是俄文,全是手写的。
林大江拿起那叠手稿,翻了几页,手指在纸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纸很粗糙,但字很工整。
孟老师,您……还在做研究?
孟昭祥站在门口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冻疮裂开的地方又渗出了血珠,但他浑然不觉。
闲着也是闲着。砍完树回来,没什么事,就瞎写写。
林大江放下手稿,转过身,看着孟昭祥,开了口:
孟老师,我今天来,是请您出山的。
孟昭祥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。
林副局长,谢谢您。但我这种人,不能再碰科研了。
为什么?
我的问题还没定性。
孟昭祥的声音很平:
三年前,我是中科院半导体研究所的,上面只说不宜继续从事科研工作,就被下放到这里来了。您来请我,是您的好意,但我不能连累您。
他身后的女人低着头,肩膀抖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。
林大江沉默了两秒,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《集成电路预研方案》,翻到气流导板那一页,放在桌上。
孟老师,您帮我看看这个。
什么?
炉膛气流分布不均,气态扩散源从进气口到出气口浓度梯度太大,硅片中心区域扩散深度比边缘高了一倍。
我准备加装气流导板,你帮忙看看,还有什么问题?
孟昭祥盯着桌上那份方案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过去,在桌前坐下。
他拿起那份方案,翻到第一页,从头开始看。
第一页,他看得很慢,手指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。
第二页,他的速度加快了,呼吸变得有些不稳。
第三页,他翻到气流导板那页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,在草图上那个圆形的金属板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林大江一眼。
只一眼,就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。
刚才的眼神是灰的,像蒙了一层灰。
现在那层灰似是被掀开了一角,里面透出滚烫的光。
你这导板,谁设计的?
你自己?
孟昭祥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有说话,然后低下头,拿起桌上那支削得只剩半截的铅笔,在气流导板的草图上改了三处。
第一处,他在导板的小孔布局上画了一个新图案:把原先的环状分布,改成螺旋状,从中心向外逐圈扩散,每圈孔距递减。
环状分布不行,气流从小孔出来后还会在中心汇聚。
改成螺旋状,让气流从中心向外逐圈扩散,每圈孔距递减,出口气流速度梯度跟炉膛截面匹配,均匀性才能上去。
第二处,他在进气口和导板之间加了一个弯管,画了一个弧度。
进气口不能直对导板。加一段弯管,让气流先拐个弯,消除湍流,再进导板。不然气流打到导板上,会有反弹,产生二次湍流。
第三处,他把导板到硅片的距离改了一下,用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。
导板到硅片的距离,不是你原来写的二十公分,换十二公分。
太远了,气流从导板出来后要经过一段自由空间,浓度梯度会重新建立。
太近了,硅片表面会被气流直接冲击,产生局部高温。
十二公分,是最优距离。
他放下笔,抬起头,看着林大江,语气像是在讲课,又像是在跟老朋友讨论。
按这个做,均匀性能提高一倍。
林大江看着那张被改过的草图,沉默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孟昭祥。
孟老师,跟我去三江。
孟昭祥的手停在半空中,眼睛里那点光忽然暗了下去。
他把手里的铅笔慢慢放在桌上,然后转过身,走到炕沿上坐下。
林副局长.....他刚开口。
叫我大江。
孟昭祥沉默了一瞬,然后继续说。
林同志,我知道你是好意。但像我这种人,不能再碰科研了。林场挺好,砍砍树,写写笔记,没人看,也不会连累谁。
他身后的女人忽然抬起头,看着林大江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三个孩子缩在床角,最小的那个偷偷看着桌上那袋大米和肉,咽了一口口水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妈,肉!”
林大江看着孟昭祥,把那份预研方案翻到第一页,放在桌上。
孟老师,您刚才改的气流导板,如果能跑通,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。
扩散均匀性一旦达标,整条实验室级半导体工艺链路就能串起来。从光刻到扩散,从氧化到金属化。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我的窑炉在陶瓷厂,温控精度正负五度。
掩膜版基板是农机厂厂长用手工磨出来的,精度零点零八微米。
光刻胶是我自己调的,配了三版才勉强够用。
我不是半导体专家,我能把这套东西推到这一步,已是极限。
林大江合上方案,压在那张被改过的气流导板草图上,继续道:
孟老师,您下放三年,但还是在研究半导体,说明您心理根本就没放下。
我那缺一个真正懂半导体的人。单看您刚才那一改,足以说明您的能力。如今国家百废待兴,我需要您,国家更需要您。
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孟昭祥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
他老婆走到他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三个孩子挤在炕上,大的那个咬着嘴唇,但眼眶已经红了。
林大江扫了女人和三个孩子一眼,又开口了:
“您就愿意继续窝在这林场,空耗年华?”
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:“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,也应该为您老婆和三个孩子考虑考虑。”
调令在这里。林大江把那份盖着红章的调动报告放在桌上,省委组织部特批的。您要是愿意来,手续今天就能办。
至于家人,只要你愿意去三江,家属安置,省委这边会一并统筹解决。
孟昭祥抬起头,看着那堆手稿,又看着桌上那张被改过的气流导板草图。
然后他看着林大江。
让我考虑一个晚上。
好。明天早上我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