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孟昭祥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林场里静得很,伐木队的工棚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周正跟在林大江身后,走了一段,开口问道:林副局长,我们回市里吗?
不回去。
林大江站在雪地里,回头看了一眼孟昭祥家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,沉默了两秒,最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孟老师基本答应了。但还缺一把火。
周正愣了一下,没听懂。
林大江没有解释,转过身,看向郭长海,开口道:
郭场长,你们这边能安排一下住宿吗?今晚我们不走了。
郭长海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点头:能!能!我这就安排!
还有,这里最近的供销社在哪?
场部后面就有一个,走路五分钟。不过这个点,怕是已经关门了……
林大江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,递给周正:
周班长,麻烦你去一趟。孟老师一家五口,每人置办两套像样点的衣服。棉袄、棉裤、棉鞋,都要。你跟供销社的同志说,急用,请他们通融一下。
周正接过钱和票,看了林大江一眼,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郭长海站在旁边,搓着手,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:
林局长,不如您今晚就住我那?我去跟工人挤一挤。
郭场长,那麻烦你了。
不麻烦!不麻烦!郭长海连忙摆手,您是为了孟昭祥的事来的,我帮不上别的忙,这点小事应该的。
郭长海脸上的表情变了变,像是在犹豫,最后还是开了口:
“孟昭祥这个人虽然被下放,但干活从不偷懒,就是不太合群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他老婆张慧下放前还是个大学老师,我们林场是个小地方,没有学校,她就免费教孩子们识字。可惜了,这一家有学问的。”
林大江看了看郭长海,只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没一会儿,郭长海把房间收拾好了。
房间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件旧的军大衣,桌上有一部黑色电话机。
林大江在桌前坐下,拿起电话,摇了省委的专线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王书记,是我,林大江。
大江?王青山的声音顿了一下,你到牡丹江了?人找到了?
找到了。
怎么样?
林大江握着话筒,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:王书记,孟昭祥是个人才。真正的人才。
他把孟昭祥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。
我那份集成电路预研方案,卡在扩散均匀性上。今天我把自己设计的方案给他看了。
结果他在气流导板草图上只改了三处。按他改的做,均匀性能提高一倍。我推演过了,理论上没有问题。只差实践验证。
王青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这才开口:你继续说。
一旦扩散均匀性突破,整条半导体集成电路的基础工艺链路就能跑通。
从光刻到扩散,从氧化到金属化。
到时候,电子计算机、对讲机、收音机、电热毯、电风扇……全都能用上。
他顿了顿,把声音又压沉了几分:
尤其是电子计算机。王书记,之前我提交的《晶体管计算机改良方案》,您还记得么?
曙光计算机用的是晶体管分立元件,如果能换成集成电路,计算机的体积、功耗、可靠性、运算速度,能成指数级提升!
尤其是运算速度,晶体管计算机运算速度约为?每秒几万次至几十万次?,集成电路计算机可提升至?每秒百万次级?,两者典型差距约?10 倍?,极限跨度可达?数十倍?。??”
王青山听着林大江的解释,声音都发颤了:“你确定?”
我确定!孟昭祥,就是能帮我把这条路走通的人。
林大江握着话筒,沉默了两秒,继续道:
王书记,说实话,最近我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了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王青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意外,也带了一丝笑意,打趣道:你小子,也有认怂的时候?
不是认怂。是认识到自己的局限。
林大江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沉:
热得快、电热毯、收音机、方便面、对讲机、柴油机、集成电路……
每一条线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。白天跑工厂,晚上写方案,深夜回招待所还得构思下一步计划。我不是三头六臂,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。
术业有专攻。专业的事,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。就集成电路而言,孟昭祥,就是那个专业的人。
王青山沉默了好一会儿,这才开口,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调侃,换成了严肃:说吧,需要什么帮助。
两件事。
你说。
第一,孟昭祥一家五口,老婆加三个孩子,需要安置。户口、住房、口粮、孩子上学,都得解决。
可以。王青山没有犹豫,我让省委组织部和你们三江市对接。
房由省委组织部对接三江市,按相关政策统筹安排,保障基本居住需求,口粮按城镇户口供应,孩子就近入学。
第二件。
林大江握着话筒,斟酌了一下措辞,然后开口:
王书记,孟昭祥的定性问题。三年了,一直没有正式结论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林大江继续说:
今天他帮我改了气流导板,我请他出山,他第一反应是拒绝。他说,他这种人,不能再碰科研了。但我能看出来他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他心里有两根刺。一根是老婆孩子跟着他在林场吃苦,他觉得对不起她们。这根刺,您刚才帮我拔了。
另一根是过去的定性。这根刺扎得更深,三年了,没有定性,也没有结论。他顶着不宜继续从事科研工作这几个字,在伐木场砍了三年树。
孟昭祥或许会因为对半导体事业的热爱和对家人的愧疚,跟我回去。但如果不把这根刺拔掉,他会一直背着包袱,不能安心工作。
王青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北风灌进来,把窗户吹得微微震动。
大江,这件事有点麻烦。
我知道。
他原来是中科院的。中科院的干部,定性权不在省里,在北京。
王青山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沉了下来:
你不用管了。我马上联系何副主任,请他按组织渠道把孟昭祥的实际情况向上如实反映,向中科院递送材料。中科院那边他有沟通渠道。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:但大江,我不打包票。组织程序有组织程序的规矩,何副主任再大的面子,也得按规矩来。
我明白。
但你要记住一句话。
王青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不快不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稳:
只要他做出成绩,后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。成绩是最好的证明,比什么材料都管用。
林大江握着话筒,沉默了一瞬,这才开口:王书记,我记住了。
还有别的事吗?
没了。谢谢王书记。
谢什么。你好好把事干好,就是最大的谢。
王青山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大江,你刚才说力不从心,能说出来,说明你成熟了。知道自己的不足,比觉得自己什么都行,强。
早点回来。下周三,还有两场硬仗等着你呢。
挂了电话,林大江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孟昭祥那两把心锁,第一把的钥匙,已经攥在手里了。
第二把的钥匙,王青山和何振国正在帮他配。
剩下的,就看明天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