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江走出办公室,一眼就看见了走廊那头的苏婉清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列宁装,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。肩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两只手绞着包带子,站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沈怀远就站在她旁边,看见林大江出来,先是一脸坏笑,然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,快步走了过来。
他拍了拍林大江的肩膀,凑到他耳边,压着嗓子,低声道:
大江,人我给你带来了。你小子,平时精得很,咋这事上这么墨迹呢......胆子大一点!”
然后他抬起头,朗声说了句:“大江,我车间里有台传送带还没调好,我去瞅瞅啊,你们聊,你们聊......
说完,脚底抹油似的,溜了。
走廊里,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。
林大江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干。
苏婉清的心意,他比谁都清楚,也比谁都慌。
他慌,是因为他知道,自己这一摊子事,是要命的。
磁控管、相控阵、导弹、氢弹……
哪一样,都是随时能把人卷进去的东西。
跟了他,是福,还是祸,他说不准。
所以他躲。
可到底,还是躲不过去。
林大江同志。苏婉清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,你为什么,老躲着我?
林大江看着她,说不出话来。
我来了这么多天了。
苏婉清往他这边走了几步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声音里,带着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委屈:
你把我安排到技工学校教书,让我配合沈工画图纸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我跟你说,我每天都能看见东郊那几根烟囱冒烟,能看见你的车从厂门口开进开出。可你......你连跟我说句话,都不肯。
她顿了顿,声音小了下去:我知道你忙。可再忙,也不耽误……说句话的时间吧?
林大江的心,像被人拿手攥了一把。
他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说什么呢?
说自己有秘密,说自己不能连累她?
这些话,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沉默许久。
最后,还是他败下阵来,声音哑得厉害:苏婉清同志,我的事情,太多了。
苏婉清抬起头,看着他。
我的秘密,太多了。他继续道,眼神没敢看她,我是怕……怕让你跟了我,受苦。我一个大男人,倒是不怕什么。可你......
我不怕受苦。苏婉清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,一颗一颗砸进他心里,我怕的,是你不让我跟。
林大江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亮晶晶的,里面有泪光,有委屈,还有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。
他心里那些瞻前顾后、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,在这一刻,轰的一声,全塌了。
为国,没错。
可爱一个人,讲究的是心意相通。
他一个重活一世的成年人,居然让一个姑娘,先开了口。
他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苏婉清同志。
林大江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凉得他心都揪了一下。
可就在他握上去的那一刻。
苏婉清的手,狠狠回握了过来:
以后,别一个人扛。
说完,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嘴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。
......
晚上。
林大江带着苏婉清去了三江最好的一家国营饭店。
掌勺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,手艺是跟关内来的大厨学的。
锅包肉炸得外酥里嫩,地三鲜炒得油亮亮的,杀猪菜的酸菜,酸得正。
林大江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。
苏婉清吃得不多,到后来,就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吃。
你也吃。林大江夹了块锅包肉,放进她碗里。
苏婉清低头,小口小口地吃。
吃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林大江同志。
我家里的事,你……还不知道吧。
林大江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我爸,是上海机床厂的工程师。
苏婉清低下头,用筷子尖,一下一下地点着碗里的菜,继续道:
我妈走得早,就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他这辈子,就想着我能待在上海,稳稳当当的。他……他不同意我来三江。
他说三江太偏了。
林大江没说话。
他说,上海多好啊,有外滩,有南京路,有那么多厂子。三江能有什么?
苏婉清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:
我说,三江有我想跟的人。
林大江握着茶缸子的手,紧了紧。
好长时间,你都没有给我写信。我爸让我跟你断了。我没说话。
这次来三江,是沈工帮我办的借调手续。我爸那边,我没敢说实话,只说是短期的技术交流。
他要是知道我要长待,准不答应。所以……我也算是偷偷跑的。
她顿了顿,笑了,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:
要是他知道了,肯定气得够呛。
林大江看着她,心口涨得发疼。
这个姑娘,为了他,连唯一的亲人,都撂下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承诺,却又觉得,此刻说什么,都轻了。
婉清。他握住她的手,一字一句,等广交会以后,我请个假,陪你回趟上海。跟你爸,当面说清楚。
苏婉清眼睛一亮,用力点了点头。
......
从饭馆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林大江把苏婉清送到招待所门口。
苏婉清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他:
林大江同志,记住你说的话。
林大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苏婉清同志。
以后,别一口一个了。
苏婉清脸一红,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:那……叫、叫什么?
叫名字。
大江......
林大江笑得眼睛都弯了:哎。婉清。
苏婉清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那张脸,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招待所,跑得飞快,帆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。
林大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嘴角挂了半天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春天,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