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,钢铁厂给人的感觉是“燥热”、“力量”和“新生”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那么,一墙之隔的铸币厂,给人的感觉,就只剩下两个字——
“疯狂”。
“哐!哐!哐!哐!哐!……”
刚一踏进铸币厂那巨大的厂房,一股整齐划一,却又震耳欲聋到令人发指的金属撞击声,就如同狂风暴雨一般,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。
那声音,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。
而是一种物理攻击。
它像一把无形的巨锤,一下,又一下,狠狠地,砸在你的胸口,你的头骨上,让你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,都跟着这可怕的节拍,剧烈地共振。
“哎呦我的娘……”
王承恩只觉得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,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。他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,都快要被这声音给震出窍了。
崇祯却像是没事人一样,甚至还因为这股子狂暴的节奏,而感到了一丝兴奋。
他饶有兴致地,看着眼前这壮观得,甚至有些魔幻的工业景象。
巨大的厂房里,数十台造型丑陋,浑身冒着蒸汽,却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机器,一字排开。
这些,就是毕金他们口中的“蒸汽冲压机”。
每一台机器,都由一个巨大的,不断上下翻滚的蒸汽活塞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。活塞的下方,连接着一个重达千斤的巨型铁锤。
“哐!”
铁锤落下,大地都为之颤抖。
“走你!”
一个满身油污,只穿着条裤衩的工匠,眼神快如闪电,在那铁锤抬起的瞬间,用一把长长的铁钳,从烧得通红的模具下方,夹出一枚刚刚成型,还冒着袅袅热气的崭新银元,看也不看,反手就扔进了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大铁筐里。
“叮铃当啷”一阵脆响,悦耳得让人心醉。
而他的同伴,则立刻将一块同样大小的,在炉火中预热过的银胚,精准地塞进了模-具。
“哐!”
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一枚崭新的“崇祯元宝”,就这么诞生了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整个过程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“老爷!您看!”
毕金不得不把嘴巴凑到崇祯的耳边,用尽全身的力气,声嘶力竭地大吼,才能让自己的声音,不被这可怕的噪音完全淹没。
“这就是咱们的冲压机!丑是丑了点!都是用钢厂炼废了的边角料凑合出来的!但是,管用啊!”
他指着那一排排疯狂“磕头”的机器,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于癫狂的骄傲。
“一台机器!一天!能冲压出上万枚银元!”
“您眼前这几十台机器,一天一夜不停工,就是几十万枚!”
“老爷您听听!”他指着那铁筐里银元碰撞发出的声音,状若疯魔,“它们下的不是银元!是银河!是一条白花花的,用银子组成的大河啊!!”
崇祯看着那些大铁筐里,已经快要满溢出来的,闪烁着诱人光泽的“崇祯元宝”,饶是他两世为人,见惯了后世那更加恐怖的印钞速度,也依旧被眼前这充满了原始暴力美学的印钱方式,给深深地震撼了。
这……这不是在印钱。
这是在抽血!
崇祯的内心,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。
他在抽整个大明朝的血!
他在把全天下那些士绅、豪族、藩王们,藏在地窖里,锁在库房中,已经发霉了、长毛了的死银子,统统用铸币税这个看不见的管子,给硬生生地抽出来!
然后,再把这些充满了活力的,带着工业温度的新鲜血液,注入到大明朝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巨人身体里!
两枚银元,是一个天雄军士兵一个月的军饷。
五十枚银元,是一杆能洞穿建奴铁甲的燧发枪。
一千枚银元,是一门能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弗朗机炮!
有了这条银河,朕的军队,朕的工业,朕的整个帝国,才能真正地活过来!
“好!太好了!”崇祯的眼中,闪烁着炙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芒,“毕老!你们,立的是不世之功!”
“嘿嘿,老爷,这还不算什么!”毕金仿佛也被这气氛感染,脸膛涨得通红,“老爷!这边请!我再带您看个真正的宝贝!”
他拉着崇祯,像个孩子一样,兴冲冲地穿过喧嚣的冲压车间,来到了一个更加炎热,也更加“精密”的工坊。
这里,只有很多台大大小小的机器。
但它,却比那几十台冲压机加起来,还要巨大,还要复杂。
那是一台卧式的,长达几米到十几米的庞然大物。它的核心,是一个比水缸还粗的巨大蒸汽活塞,连接着一根比人腰还粗的,闪着金属光泽的实心钢柱。
“老爷,您之前不是说,想要一种没有缝儿的钢管,用来造……造那种叫什么……‘线膛炮’的玩意儿吗?”毕金神秘兮兮地说道。
崇祯心中猛地一动,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!
无缝钢管!
这……这可是现代火炮的灵魂!是工业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之一!
他们……他们竟然真的搞出来了?!
他定睛看去。
只见几个工匠,合力抬着一根在炉火中烧得通体赤红,已经有些微软的实心钢坯,费力地,塞进了一根更粗的,作为模具的厚壁钢管之中。
接着,他们将这根巨大的“套管”,小心翼翼地,固定在那台庞然大物的机座上。
“都退后!退后!”
“准备好了!”
毕金深吸一口气,对着操作阀门的工匠,猛地一挥手!
“开机!”
“轰——!!”
那巨大的蒸汽活塞,在一声沉闷的咆哮中,猛地向前一推!
那根比人腰还粗的钢柱,带着无可匹敌的,仿佛能摧毁一切的万钧之力,狠狠地,撞向了那根烧红的钢坯!
“嘎吱——吱——”
一阵令人牙酸得头皮发麻的,金属被强行挤压、撕裂的声音响起!
厂房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地盯着那台正在咆哮的巨兽。
只见在那可怕到极点的推力下,那烧红的钢坯,竟然真的被硬生生地,挤进了外层的模具钢管之中,并且从另一头,缓缓地,顽强地,被“挤”了出来!
一根通体赤红,笔直光滑,内部中空的……无缝钢管,就这么在蒸汽的嘶吼和金属的呻吟中,奇迹般地诞生了!
整个过程,从开始到结束,不过几分钟!
一个早就等在一旁的老师傅,立刻上前,戴着厚厚的手套,用一把特制的卡尺,仔细地测量着管壁的厚度和内径的光滑度,随即,激动得满脸通红地回过头,对毕金和崇祯,比了一个大拇指。
“成了!毕老!又是一根完美的!管壁厚度均匀,内里光得能照出人影!用探针查过了,绝对没有一个沙眼!”
“呼——”
毕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脸上,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“老爷,您看,这法子,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琢磨出来的‘热挤压’,虽然土了点,笨了点,一次只能出一根,但是……实用!”
崇祯没有说话。
他缓缓走上前,伸出手,轻轻地,近乎于虔诚地,抚摸着放在旁边的,已经冷却的,散发着致命美感的无缝钢管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在那光滑坚硬的管壁之下,所蕴含的,那种足以撕裂一切的,爆炸性的力量。
他缓缓地抬起头,目光,扫过毕金,扫过那些脸上沾满油污,眼中却闪烁着创造之火的工匠们。
在这一刻,崇祯的心,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,彻底填满了。
那不是简单的欣赏,也不是单纯的激动。
而是一种……深深的,发自肺腑的……敬意!
不,他们不是工匠。
崇祯在心中,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。
他们不是历史上那些被士大夫们鄙夷为“奇技淫巧”,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卑微蝼蚁。
他们,是撑起这个民族,未来脊梁的……巨人!
一种前所未有的,从未有过的冲动,在他的胸中疯狂激荡。
他猛地转过身,对着身后早已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,魂不守舍的王承恩,用一种带着微微颤音,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,下达了一个,足以载入史册的命令。
“王承恩!”
“传朕旨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