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内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,将铜制的鎏金仙鹤熏炉烤得温热,丝丝缕缕的龙涎香,混杂着御墨的清苦气味,在暖阁中盘旋。
但崇祯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他只觉得一股寒气,从脚底板“噌”地一下,直冲天灵盖,让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冷汗,从他的额角滑落,滴在他面前那份由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,用八百里加急,从数千里之外的南洋送回来的绝密奏报上,洇开了一小团模糊的墨迹。
奏报,很厚。
前半部分,看得崇祯是龙心大悦,热血沸腾,恨不得当场浮三大白!
捷报!
前所未有的大捷!
奏报里, 锦衣卫用他们那惯有的,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,详细描绘了那场惊天动地的花瓶屿大海战。
从郑芝龙如何布下口袋阵,用“开花燃烧弹”将刘香的主力舰队烧成一片火海;到俞咨皋率领广东、福建水师,如何用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,死死拖住了葡萄牙与西班牙的联合舰队,为大决战争取了宝贵的时间。
每一个字,都仿佛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硝烟的硫磺味。
当看到马士英与郑芝龙的舰队,如天兵天将般降临,用那魔鬼般的火焰,将不可一世的西夷舰队烧得哭爹喊娘,最终挂起白旗,全员投降时,崇祯激动得一拳砸在了御案上!
“好!好一个焚海之战!打得好!”
缴获西式盖伦战舰六十三艘!长管舰炮七百余门!
俘虏红毛鬼、洋鬼子夷人近万!
这一战,不仅彻底扫平了为祸大明海疆数十年的巨寇刘香,更是把那些敢伸爪子的西方海上霸主,一巴掌扇回了老家!
从此以后,这南洋之上,谁说了算?
他大明!
他朱由检!
可当崇祯翻开奏报的后半部分时,他脸上的笑容,一点一点地,凝固了。
后半部分,记录的不再是战功,而是……战利品。
或者说,是战利品的“分配”。
锦衣卫不愧是搞情报的,那记录,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“……破满刺加,郑芝龙尽取其库藏,得葡夷历年所掠金条计一万两千三百根,银币七百二十万枚,银锭堆积如山,各色宝石三千二百颗……其中,最大一颗鸽血红宝石,重三两七钱,原为葡夷总督私藏,现存于五艘亲卫船中……”
“……破马尼拉,马士英尽发其府库,得西夷银元一千六百万元,黄金器物三百二十箱,银锭堆积如山,另有吕宋土产香料、珍珠,不计其数……其后,马士英以抚恤、奖赏为名,私自动用其中两船财物,余下八船,皆入其帐下……”
奏报的最后,还附上了一份清单。
一份郑芝龙和马士英,以报捷献俘的名义,送往京师的“贡品”清单。
郑芝龙,五船。
马士英,六船。
加起来,足足十一船的金银珠宝!
这手笔,不可谓不大!任何一个皇帝看了,恐怕都会龙颜大悦,觉得这两人懂事、忠心。
可崇祯,却只觉得一股被欺瞒的怒火,在胸中熊熊燃烧!
十一船?
好一个十一船!
根据锦衣卫的秘密统计,两人从满刺加和马尼拉刮来的财富,加起来,足足能装满三十艘大海船!(做海盗果然是最快的致富方式)
刨去这十一船,再刨去他们声称要用于抚恤和犒赏三军的,剩下的,足足还有十五艘大海船的财富,被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,给神不知鬼不觉地,吞进了自己的口袋!
十五船奥啊!
那是什么概念?十年大明国库收入吧!
他们就敢这样贪墨了。
我的天!
当真以为自己劳苦功高,崇祯不敢杀他们。
崇祯的呼吸,都变得粗重起来。
虽然他现在已经有钱了,但接下来鞑子入寇,赈灾,兴修水利,教育等,花的钱海了去了!
为了打这一仗,为了筹备北方的战事,为了筹办钢铁厂,为了练新军,他的影子流水一样花出去。
他眼巴巴地盼着这笔天降横财,能解他的燃眉之急。
结果呢?
结果这两个他最信任的,委以重任的封疆大吏,竟然在前面浴血奋战,立下不世之功后,反手就从他这个皇帝的碗里,捞走了最大的一块肉!
“混账!!”
崇祯再也忍不住,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炭盆!
滚烫的银骨炭,撒了一地,将名贵的地毯,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窟窿,冒着呛人的青烟。
“王承恩!”
“奴婢在!”一直候在殿外的大太监王承恩,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看到眼前这一幕,吓得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。
“把这份奏报,给朕……烧了!”崇祯的牙齿咬得“咯咯”作响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遵……遵旨。”王承恩不敢多问,哆哆嗦嗦地捡起奏报,扔进了那只没被踹翻的熏炉里。
纸张遇火,瞬间蜷曲,变黑,化作了飞灰。
就如同,这件事,从未发生过一样。
可崇祯心里的火,却越烧越旺!
杀!
必须杀了这两个贪得无厌的狗东西!以儆效尤!
这个念头,如同毒蛇一般,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滋生!
可……能杀吗?
崇祯颓然地坐回了龙椅,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,席卷了全身。
不能!
他比谁都清楚,这两个人,现在,杀不得!
郑芝龙,马士英,他们不仅仅是打了胜仗的功臣。他们,现在是大明东南的擎天之柱!
他们手里,握着整个大明最精锐的水师!
更重要的是,他们是崇祯用来平衡朝堂,对抗东林党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!
可以想象,一旦他治了两人的罪,东林党那帮苍蝇,会如何地兴奋!他们会立刻扑上来,把持东南的军政大权,把他崇祯架空成一个聋子、瞎子!
到时候,别说掌控满刺加,收取天量的贸易税了;就连他那个分封藩王于海外,为大明开拓万里江山的宏伟计划,都将彻底变成一个笑话!
镜中花,水中月!
想到这里,崇祯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。
这两人,打仗是真猛,贪钱,也是真狠!
功高盖主不至于,但贪婪无度确凿无疑……
自古以来,有多少名臣良将,就死在了这八个字上?
可他朱由检,真的要做那种猜忌功臣,自毁长城的蠢皇帝吗?
不!
他不想!
可那十五艘大海船的金银,就这么算了?
他更不甘心!
那都他用来赈济灾民,编练新军,强国富民的救命钱啊!
崇祯把自己一个人,死死地关在了西暖阁。
晚膳,没动。
谁来求见,一概不见。
他就这么一个人,在暖阁里,来来回回地踱着步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。
窗外,夜色渐深,月上中天,又缓缓西沉。
暖阁里的灯火,一夜未熄。
崇祯的脑子里,两个小人在疯狂地打架。
一个说:杀了他们!以绝后患!钱财,朕可以再想办法!
另一个说:忍!必须忍!为了大明江山,为了万世基业,这点委屈算什么?
他的目光,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上。
他的手指,缓缓地,划过了满刺加,划过了吕宋,划过了那片蔚蓝色的,广袤无垠的南洋……
那里,才是大明的未来。
而要拿到这个未来,他就离不开郑芝龙和马士英这两把,最锋利的刀。
刀,太锋利了,会伤到自己。
可若是没了刀,就连跟人拼命的资格,都没有了。
“唉……”
一声长长的,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叹息,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。
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,透过窗棂,照亮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时,崇祯的眼神,却已经变得异常平静。
平静得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他缓缓地,走回到了御案前。
一夜未眠,他不仅没有丝毫的疲惫,反而精神矍铄,眼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,锐利的光芒。
他想到了。
他想到了一个,既能保住这两把“快刀”,又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,把吞下去的肉,连本带利地,吐出来的好办法。
一个,帝王之术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笔墨伺候。”崇祯的声音,平静而有力,“朕,要亲自拟两道旨意,再写两封……家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