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的动作麻利得像只猫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上好的徽墨，在端砚中轻轻研磨，很快便浓稠如漆。一支崭新的，笔锋饱满的紫毫狼笔，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崇祯的手中。
崇祯提起笔，悬腕，蘸墨。
笔尖饱含着墨汁，在明黄色的圣旨卷轴上，缓缓落下。
他写的第一个名字，是郑芝龙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”
“福建总兵郑芝龙，忠勇果毅，才堪帅略。自受命以来，内平巨寇，外慑强夷，扬我国威于万里海疆，功在社稷，朕心甚慰……”
洋洋洒洒，数百字的褒奖，极尽赞美之词。崇祯仿佛化身成了天下第一“郑吹”，把他郑芝龙夸成了一朵花，夸成了定海神针，大明柱石。
圣旨的最后，才是真正的重头戏。
“……兹，特晋郑芝龙为太子太保，封，靖海侯！食禄两千石，准世袭罔替！另，赐金千两，御马两匹，锦缎百匹……钦此！”
“靖海侯！”
写下这三个字时，崇祯的嘴角，勾起了一抹莫测的微笑。
这个爵位，他给得，足！
靖平海疆，这是何等的功绩？封侯，理所应当！世袭罔替，这更是天大的恩宠，足以让郑芝龙这个海盗出身的家伙，光祖耀祖，把牌位堂堂正正地供进郑家祠堂的最顶层！
他相信，郑芝龙看到这个封赏，一定会高兴得找不到北。
放下第一份圣旨，崇祯又铺开了第二份。
这一次，是给马士英的。
对于这位心机深沉，能力卓绝，但又贪婪成性的文官，崇祯的落笔，更加斟酌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“……江南总督马士英，老成谋国，识略过人。运筹帷幄之中，决胜千里之外……其功，当为百官之楷模，其才，可为万世之典范……”
夸赞的话，同样不少。但到了封赏的环节，崇祯的笔锋，却陡然一转，变得锋利而精准。
“……兹，特加马士英为兵部尚书衔，太子太傅，封，文襄侯！食禄二千一百石，世袭罔替！”
“文襄侯！”
王承恩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三个字，瞳孔猛地一缩，差点惊呼出声！
他虽然是个太监，但也读过史书，知道“文襄”这两个字，在谥法之中，是何等的分量！
“经纬天地曰文，甲胄有劳曰襄！”
这是对一个文臣，在武功方面，所能给予的最高评价！
纵观大明立国近三百年，能得此封号者，寥寥无几！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封赏了，这是……这是知遇之恩！这是在告诉马士英，也是在告诉全天下：你马士英的才能，你立下的功劳，朕，都懂！朕，都看在眼里！
写完两份圣旨，崇祯将其小心地晾在一旁，脸上的表情，却渐渐收敛了起来。
那股子温情脉脉的“仁君”范儿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如同万年玄冰般的，冷酷与威严。
他抽出两张素白的信纸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用写圣旨的馆阁体，而是换了一种龙飞凤舞，杀气腾腾的行草。
给郑芝龙的信，很简单，也很直接：
“闻卿为朕觅得宝船五艘，朕心甚慰。另，朕闻满刺加葡夷府库尚有余财五六船，卿可代朕，悉数取回，交由宣旨太监押运回京。勿使宵小染指，有负朕望。”
写给马士英的信，则更具“杀伤力”：
“听闻爱卿为朕送来十四船缴获，另有白银五百万两，朕心甚悦。所有战利，可一并交由宣旨太监押运回京。‘文襄’二字，望卿，好自为之。”
寥寥数语，却字字诛心！
特别是最后那句“好自为之”，配上“文襄”二字，简直就是神来之笔！
王承恩在一旁看着，只觉得后背的寒毛，都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这位年轻的陛下……这帝王心术，简直是……恐怖如斯！
打一个巴掌，再给一个甜枣？
不！
陛下这是反其道而行之！
先给你一个你做梦都不敢想的，比蜜还甜的甜枣！把你捧上云端，让你感激涕零，让你觉得士为知己者死！
然后，再不轻不重地，给你一巴掌！
这一巴掌，打得不疼，但却让你从头凉到脚！让你瞬间明白，你的一切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！你的那点小聪明，在他面前，是何等的可笑！
雷霆雨露，俱是君恩！
这一刻，王承恩才真正理解了这八个字的含义。
……
崇明岛，水师大营。
此刻，正是一片欢腾的海洋。
中军大帐内，酒香四溢，人声鼎沸。
郑芝龙和马士英，正并排坐在主位上，举着酒杯，接受着麾下众将的轮番敬酒。
“侯爷！哦不！该叫侯爷了！属下敬侯爷一杯！祝侯爷武运昌隆！”
“马大人！您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啊！这‘文襄’二字，普天之下，除了您，谁还当得起？！”
郑芝龙高兴得满脸红光，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，来者不拒，杯到酒干，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：“赏！都有赏！传令下去，全军将士，官升一级！赏银三月！”
“嗷嗷！”帐外，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。
马士英则显得矜持许多，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，和眼角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泪光，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，抚摸着那份封他为“文襄侯”的圣旨，仿佛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。
知己啊！
陛下，是他的知己啊！
想他马士英，半生蹉跎，空有一身才华，却处处受排挤。没想到，在这古稀之年，竟能得遇如此圣主，得此殊荣！
此生，无憾了！
就在帐内气氛达到最高潮的时候，那个一直笑眯眯地站在一旁，接受众人道贺的宣旨太监，却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。
他先是对着两人深深一揖，然后，从宽大的袖袍里，取出了两封用火漆封口的，没有任何署名的信件。
“二位侯爷，恭喜了。”太监的声音，尖细而温和，却像一盆冷水，瞬间浇在了两人火热的心头。
“圣旨宣完了，这还有两封陛下的‘私信’，陛下特意叮嘱了，让杂家，务必亲手交到二位侯爷手上。”
私信？
郑芝龙脸上的笑容，僵了一下。
马士英那激动的心情，也瞬间冷却了下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的眼中，看到了一丝……不安。
“公公，这……”
“二位侯爷，还是找个僻静处，自己看吧。”太监脸上的笑容，依旧和煦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陛下的家书，可不是我等奴才能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