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，德盛门内，大贝勒府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“吱嘎——”
厚重的包铜木门被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猛地推开，一个浑身挂着冰霜的甲士，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，身上的寒气瞬间将地龙烘烤的暖意冲散了大半。
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的早，这才十月初，外面的江河上已经开始上冻。
“大……大贝勒！！”
那甲士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，嘴唇冻得发紫，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因为太过激动和疲惫，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。
“八百里……八百里加急军报！大凌河……大凌河……”
端坐在主位上的代善，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鹿皮擦拭着心爱的佩刀。听到“大凌河”三个字，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，擦拭的动作戛然而生，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。
“讲！”
一个字，如同从冰缝里挤出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袁……袁崇焕出兵了！”甲士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，“他亲率五万关宁军，在……在大凌河与三贝勒爷的大军……鏖战！胜负……胜负未分！”
“咣当！”
代善手中的佩刀，失手落在了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刺耳声响。
整个大殿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侍立在两旁的几个牛录额真，脸上的血色“刷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，一个个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，面面相觑，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。
袁崇焕？
那个缩在宁锦防线后面，当了几年缩头乌龟的袁蛮子，他……他敢主动出击？！
还他娘的是全军出动，要跟三贝勒爷硬碰硬？！
“疯了……他一定是疯了！”一个年轻的贝子忍不住失声叫道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，“汗王的大军已经兵临明国京师，他袁崇焕不回师勤王，反而来攻打我们？他……他不要老巢了吗？”
“闭嘴！”代善猛地一拍扶手，厉声喝道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他缓缓俯身，捡起地上的佩刀，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，让他那颗因为震惊而狂跳的心，稍稍平复了一些。
他不是莽古尔泰那个莽夫，更不是眼前这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。作为大金国硕果仅存的元老，他从袁崇焕这记不合常理的出拳中，嗅到了一股浓烈到极致的，阴谋的味道。
“地图！”
代善低吼一声。
亲卫们手忙脚乱地将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图，铺在了大殿中央。
代善拄着刀，缓缓走到地图前，目光如鹰，死死地盯在了大凌河与义州之间的那片区域。他的手指，在地图上缓缓划过，最后，重重地落在了盛京的位置上。
一股寒意，从他的脚底板，直冲天灵盖。
“好一个袁崇焕……好一个崇祯小儿……”代善喃喃自语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惧，“这是……这是要跟我们换家啊！”
在场的将领们都不是傻子，听到“换家”二字，所有人的脸色，瞬间变得比外面的冰雪还要苍白。
是啊！
皇太极带着十万精锐去掏明国的心窝子，袁崇?就带着关宁军来抄他们大金的老巢！
这是一场赌上国运的豪赌！
“大贝勒！快发兵吧！立刻增援三贝勒！只要击溃了袁崇焕，我大金就赢定了！”一个性如烈火的固山额真急吼吼地说道。
“对！增援！把盛京的守军全部派出去！我们跟袁蛮子决一死战！”
“决战！决战！”
大殿内，群情激奋，一个个都叫嚣着要立刻出兵。
“都给老子住口！”代善猛地一声咆哮，如同暴怒的雄狮，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。
他环视着这群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将领，眼中充满了失望。
“出兵？你们拿什么出兵？！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力，“你们告诉老子，现在这盛京城里，能战之兵，还有多少？！”
整个大殿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是啊……还有多少兵？
在场的每一个人，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整个大金国，满打满算，丁口不过三十余万。十五岁到六十岁的男丁，刨去老弱病残，能拉上战场的，最多也就十万可战之兵，他们是整个国家的根基，也是全部的家当。
皇太极带走了最精锐的五万，剩下的这五万人，。
他们被分散驻守在上百座城池、堡寨之中，摊薄下去，每一处的兵力，都薄弱得可怜。
更要命的是，汗王这次南征，几乎抽空了所有能打的精锐。
新编的汉八旗，总共也就三四万人，能堪一战的，基本都被皇太极带去了关内，剩下的万把人，还得分驻在辽阳、海州等地，看管那些心怀叵测的汉人。
至于满八旗……那更是大金的骨血，除了跟着汗王出征的，剩下的，要么是在各地当大爷，要么就是还在吃奶的娃娃！
现在，这偌大的盛京城，真正能拉出去打仗的，满打满算，也就……一万余人！
一万多人……
这个数字，像一块巨石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，让他们喘不过气来。
“拿这一万人去增援莽古尔泰？”代善的嘴角，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，“那这盛京城，还要不要了？汗王的家眷，各旗的妻儿老小，还要不要了？！”
“万一这是袁崇焕的调虎离山之计，我们前脚刚走，他后脚就派一支偏师，绕道来偷袭盛京，这个责任，谁来负？！”
代善一连串的质问，如同冰冷的刀子，一刀一刀地扎在众人的心上。
刚才还叫嚣着要决一死战的将领们，一个个都低下了头，涨红了脸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是啊，盛京若是丢了，那就算皇太极在关内打下了半壁江山，又有什么意义？他们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！
这个后果，谁也承担不起。
代善看着众人沮丧的模样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。他知道，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，他是大金国的定海神针，他不能乱。
“传我将令！”他的声音，再次变得沉稳而有力。
“第一，立刻行文各旗，各城！全国之内，征调兵马！所有十五岁以上，六十岁以下的男丁，不论满汉蒙，只要能拿起刀的，立刻向盛京集结！告诉他们，国难当头，谁敢怠慢，杀无赦！”
“第二，八百里加急，立刻派人去关内，将此地军情，禀报大汗！”
一个亲信贝勒迟疑了一下，上前一步，低声说道：“大贝勒，是否要请汗王……回师？”
代善瞥了他一眼，眼神深邃。
“不。”他摇了摇头，斩钉截铁地说道，“不但不能请汗王回师，还要告诉汗王，家里的事情，不用他操心！”
他走到案前，亲自取过笔墨，在一张上好的皮纸上，奋笔疾书。
他的信，写得很有水平。
信中，他先是详细禀报了袁崇焕出兵大凌河，与莽古尔泰鏖战的军情。紧接着，话锋一转，他用无比自信的口吻，向皇太极表明，自己已经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抽调兵马，有足够的能力，也有足够的信心，将袁崇焕这股来犯之敌，拒之于国门之外！
信的最后，他恳请皇太极，不必担忧后方，一定要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，毕其功于一役，打好入关之战，为大金国，开创万世基业！
写完，他吹干墨迹，小心翼翼地将信卷好，递给那个传令的甲士。
“记住，用最快的马，亲自交到汗王的手上！告诉汗王，有我爱新觉罗·代善在，这大金国的天……塌不下来！”
甲士重重叩首，接过信，转身飞奔而去。
看着甲士远去的背影，代善缓缓地直起身子，重新走回那幅巨大的地图前。
他的目光，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匕首，死死地盯着“大凌河”那三个字。
“袁崇焕……”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，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你很好。”
“就让老夫……来会会你这只老狐狸！”
大殿之外，呜咽的号角声已经响起，在清冷的空气中，传出很远很远。
一场关乎大金国运的风暴，正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，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