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国公府,密室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烛火摇曳,将张唯贤和朱莼臣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老长,扭曲变形,像两个鬼祟的魅影。
空气里,还隐隐飘荡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儿,那是从城头飘过来的。虽然隔着层层院墙,但那一声声沉闷如雷的炮响,还是像重锤一样,一下下砸在他们的心口上,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。
“咕咚。”
英国公张唯贤端起茶盏,想喝口水压压惊,可手抖得厉害,青花瓷的杯盖和杯沿撞在一起,发出一连串“咔哒咔哒”的脆响。滚烫的茶水溅出来,烫得他手背一哆嗦,茶盏险些脱手。
“娘的……”他低声咒骂了一句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,“这帮鞑子,是吃了疯狗屎了吗?!这么个打法,不要命了?!”
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、肥得流油的脸上,此刻煞白一片,毫无血色。脑子里,全是白天在城头上看到的那一幕幕。
黑压压的鞑子兵,像蚂蚁一样,一波接着一波往上涌。那三百多门火炮,跟不要钱似的,对着朝阳门那段城墙,就是一顿猛轰!
城墙上的砖石被炸得四处乱飞,好几个垛口都被轰塌了!守城的京营兵,平日里一个个跟大爷似的,今天可倒好,被炸得鬼哭狼嚎,血肉横飞。那场面,他张唯贤活了五十多岁,连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么惨烈的!
“英国公,慎言,慎言啊……”对面的成国公朱莼臣,脸色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,嘴唇哆嗦着,一对招风耳耷拉着,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。
“慎言个屁!”张唯贤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,压着嗓子吼道,“再这么打下去,不出三天!京师……京师就他娘的要完了!到时候,咱们俩,还有这满城的勋贵,都得给鞑子当垫脚石!”
密室里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烛火,在“噼啪”作响。
完了……
这个念头,像一条毒蛇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两人的心里,疯狂地啃噬着他们的理智。
投降?
这个大逆不道的词,几乎是同时从两人脑海里蹦了出来。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中,看到了一丝同样的惊恐和……动摇。
朱莼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:“英国公,你说……要是……要是城真破了……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?”张唯贤冷笑一声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,“咱们是前朝的国公!你觉得,那皇太极,能容得下咱们?不把咱们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,都算是他发善心了!”
他猛地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不能慌!越是这个时候,越不能慌!
他的脑子,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。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,在疯狂地盘算着自己手里仅剩的筹码。
降,是死路一条。
那就只能……战?
可怎么战?就凭城头那帮一听炮响就尿裤子的京营兵?
“妈的……”张唯贤烦躁地抓了抓头皮,一双小眼睛里,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,“这事儿,不对劲……很不对劲!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朱莼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急忙追问。
“你想想,”张唯贤伸出两根肥硕的手指,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第一,这大明的国力,真的就不行了吗?”
他压低声音,凑了过去:“我可听说了,陛下登基这一年多,又是抄家,又是搞什么海贸,内库和国库加起来,少说……也还有近两亿两银子!有钱,就能买命!就能招兵!咱们大明,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!”
近两亿两?!
朱莼臣倒吸了一口凉气,眼睛都瞪圆了。这个数字,彻底超出了他的想象。他只知道皇帝有钱,却没想到,竟然有钱到了这个地步!
“第二,”张唯贤继续说道,眼神愈发深邃,“你再想想当今这位万岁爷。他是个善茬吗?杀伐果断,手段狠辣!魏忠贤爪牙说拿下就拿下,那帮东林党的喷子,说压下去就压下去!捞钱的本事,更是天下一绝!你觉得,这么一个精明厉害的主儿,会眼睁睁地看着京师被破,国破家亡吗?”
朱莼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
确实,当今这位崇祯皇帝,跟以前的几位爷,完全不是一个路数。那股子狠劲儿,让他们这些老油条都心里发怵。
“最关键的是第三点!”张唯贤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,“鞑子是厉害!可他们也不是铁打的!我得到消息,就在他们猛攻京师的时候,他们的老家辽东,都快被人给掏空了!而且,你别忘了,孙传庭、卢象升、洪承畴……那几十万的精锐援军,正从四面八方赶过来!鞑子这是在跟咱们抢时间!他们比咱们更急!”
一番话,像是一盏明灯,瞬间驱散了朱莼臣心中的大部分恐惧。
对啊!
国库有钱!皇帝精明!外有援军!
这仗……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得打啊!
“那……那英国公的意思是?”朱莼臣试探着问。
“不能降!”张唯贤一字一顿,斩钉截铁,“至少现在,绝对不能降!咱们得打!还得打得漂亮!打给万岁爷看!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“咱们得让万岁爷知道,他没看错人!咱们张家和朱家,还是大明的忠臣!只要咱们把这场戏演好了,等援军一到,鞑子退兵,那泼天的功劳,还不是咱们哥俩的?”
“可……可城头那帮废物……”朱莼臣还是有些担心。
“废物也得给老子上!”张唯贤脸上闪过一丝狠厉,“传我的令!从明天起,我亲自上城督战!凡有后退半步者,杀无赦!把咱们的家丁护院,也都拉上去!告诉他们,城破了,大家一起完蛋!谁他娘的敢不拼命,老子第一个就宰了他!”
“高!实在是高啊!”朱莼臣恍然大悟,连忙竖起了大拇指,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,是满脸的谄媚和兴奋。
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密室里的气氛,重新变得“热烈”起来。那摇曳的烛火,似乎也不再那么阴森,反而照得两人脸上的算计,愈发清晰。
……
京师东北,八十里外,顺义。
洪承畴的帅帐,稳如泰山。
帐外,寒风呼啸,卷起漫天沙尘。隐隐约约的,还能听到从京师方向传来的,如同闷雷般的炮声。
可帅帐之内,却温暖如春,静得落针可闻。
洪承畴端坐在案几后,手里捧着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看得聚精会神。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古井无波,没有丝毫的焦急之色。仿佛那远处的连天炮火,不过是除夕夜的几声鞭炮罢了。
“大帅!”
一名副将掀开帘子,一阵寒风裹着沙土灌了进来,他满脸焦急地说道:“京师方向炮声越来越密了!看样子,鞑子是发动总攻了!咱们……咱们再不快点,恐怕就来不及了啊!”
洪承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翻过一页书。
“大帅!”副将急得直跺脚,“末将知道您有帅令在身,可那是京师啊!是天子脚下!万一……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,咱们可都成了千古罪人了!”
洪承--畴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起头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急什么?”他慢条斯理地说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陛下的圣旨,你忘了?”
副将一愣。
陛下的圣旨,他当然记得。
“结硬寨,打呆仗。”
这六个字,就像紧箍咒一样,死死地套在了他们十万大军的头上。
皇帝给予了洪承畴最大的权限——临机处置之权。
换句话说,大战略皇帝已经定好了,具体怎么打,你洪承畴自己看着办。
于是,洪承畴就搞出了他现在这套让所有人都看得牙疼的战术。
十里一寨,五里一堡。
大军每前进一步,都必须先安营扎寨,挖好壕沟,竖起鹿角。那营寨建得,比乌龟壳还硬。
就这样,十万大军,像一头笨重无比的钢铁巨兽,以一种令人发指的缓慢速度,朝着京师方向,一寸一寸地……挪动。
“可是大帅,这……这也太慢了!”副将苦着脸说道,“从顺义到京师,就八十里地,咱们这么走,走到猴年马月去啊?!”
“慢?”洪承畴的嘴角,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“兵法有云,十则围之,五则攻之,倍则战之。如今鞑子兵力与我相当,却要围攻京师坚城,已是兵家大忌。我军若是以逸待劳,步步为营,以堡寨压缩其活动空间,最大限度抵消其骑兵优势,你告诉我,他皇太极拿什么跟我打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“顺义”的位置上。
“我军在此,就像一把悬在皇太极头顶的利剑!他攻城,就要时时刻刻提防着我从背后捅他一刀!他若分兵来打我,正中陛下下怀,京师之围自解!他若是不管不顾,等我的堡寨修到京师城下,与城内守军连成一片,你觉得,他那十万大军,还能跑得掉吗?”
副将听得目瞪口呆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这才明白,自家大帅这看似愚笨的“呆仗”,实则蕴含着何等高明的阳谋!
这根本就不是在行军,这是在织一张网!一张足以将皇太极十万大军,活活困死在京师城下的天罗地网!
“陛下的飞鸽传书,从未中断。”洪承畴的目光,望向京师的方向,眼神里充满了敬佩,“京师的一切,陛下都了如指掌。陛下心里有数,我们,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,就够了。”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。
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,手中捧着一只信鸽,恭敬地递上一个蜡丸。
洪承畴接过蜡丸,捻开,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他看了一眼,那古井无波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全军,继续修筑营寨,不得有误!”
“诺!”
副将大声应诺,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,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焦急,只剩下满满的钦佩和……期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