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太极的中军大帐里,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油来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,在帐内横冲直撞。有金银锭子散发出的那种冰冷、甜腻的金属腥气,有烤全羊滋滋冒油的焦香,还有几十个王公贝勒挤在一起,因为兴奋和酒精而蒸腾出的、混杂着汗臭和酒气的热浪。
“汗王!发了!咱们这回,是真的发了啊!”
镶白旗旗主杜度,一张脸喝得跟猴屁股似的,手里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羊腿,唾沫星子喷得老远。他激动地挥舞着油腻腻的手,指着大帐中央那几乎要堆到顶棚的、一箱箱敞开的财宝。
“七千三百二十万两白银!黄金一百零七万两!这还不算那些个珍珠玛瑙、古董字画,绫罗绸缎!咱们就是把整个辽东的林子都砍了当柴烧,也烧不完这么多钱啊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“说的是!以后顿顿吃肉,天天换新娘!”
大帐里爆发出野兽般粗野的哄笑声,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贪婪的绿光,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狼,突然闯进了一座堆满了肥肉的仓库。
他们做梦都没想到,大明的京城,居然会这么肥!
简直就是一头一捅就破,流着金油的肥猪!
三天!
仅仅三天!整个京师的勋贵、士绅、巨富,就像熟透了的果子,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摘了下来,连皮带肉地吞进了肚子里。
“肃静!”
一声冰冷的断喝,像一盆腊月的冰水,猛地浇在所有人的头顶。
笑声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看向了帅案后那个面沉如水、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。
皇太极。
他没有喝酒,面前只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。他的手指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,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副巨大的京畿防御图。
“都抢够了?都乐够了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颤的寒意。
杜度脸上的醉意,瞬间醒了大半,他讪讪地放下羊腿,呐呐道:“汗……汗王……大伙儿这不是高兴嘛……”
“高兴?”皇太极冷笑一声,站起身来,缓缓走到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前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他随手抄起一锭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元宝,在手里掂了掂,眼神却比这银子还要冰冷。
“本汗问你们,这些东西,烫手吗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没人敢接话。
“本汗再问你们,”皇太极的目光,如刀子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,“你们是不是真以为,攻破了京师外城,这大明江山,就是咱们的了?”
他把手里的银元宝,猛地往箱子里一扔!
“哐当!”
清脆的撞击声,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颤。
“别他娘的做白日梦了!”皇太的的咆哮声,如同炸雷般在大帐内响起,“都给本汗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!”
他快步走回地图前,抓起一根红色的令箭,狠狠地戳在地图上!
“这里!咱们的老巢!毛文龙和那个郑芝龙的海盗船队,像一群疯狗一样,正在啃咱们的屁股!盛京的老家都快被人端了!你们还在这里喝酒吃肉?”
“还有这里!顺义!洪承畴的十万边军,像个乌龟壳一样,一天挪几里地,但却一步一步地,死死地堵住了咱们北上的路!”
“这里!滦州!孙传庭和卢象升那两个疯子,带着十八万乌合之众,把多尔衮的两万精锐围得跟铁桶一样!多尔衮的求救信,一天来八封!”
“这他娘的是一张网!一张要把我们十万大军,连同这些金山银山,一起绞死在这里的……天罗地网!”
皇太极每说一句,手里的令箭就在地图上戳一下,仿佛要将那坚韧的牛皮地图都戳穿!
大帐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刚才还喧嚣热烈的气氛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那些王公贝勒脸上的红光,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越来越深的苍白和恐惧。
是啊……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财富,却忘了自己早已身陷重围。
“汗王……”,一个将领,脸色凝重地拱手道,“您说得对,是我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。眼下之计,该当如何,还请汗王示下。”
皇太极深吸一口气,胸中的怒火稍稍平复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,先把这群被金银晃花了眼的蠢货,从美梦里一巴掌扇醒。
“还能如何?”他冷哼一声,“我们是狼,不是猪。狼的本事,是抢了肉就跑,而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,等着猎人来把你剥皮抽筋!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本汗此次入关的目的,从来就不是为了坐那张龙椅!我大金有多少人口?三十万!这大明有多少人?一万万五千万!拿什么去统治?靠我们手里的刀吗?刀总有卷刃的一天!”
“我们的目的,只有一个——抢!”
“抢钱!抢粮!抢人!把大明的血吸干,用来壮大我们自己!现在,我们已经抢够了,抢得远远超出了预期!那么,接下来该做什么,还用本汗教你们吗?”
“撤!”所有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对!撤!马上撤!”
“再不走,这些财宝就不是咱们的,是咱们的催命符了!”
帐内的王公贝勒们,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,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,比谁都喊得响亮。保住抢来的钱和自己的命,这才是最实在的。
皇太极看着众人的反应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。他要的就是这个共识。
杀伐果断,这才是他皇太极的本色。
“传本汗军令!”他猛地一挥手,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“第一!通知城内所有部队,立即停止劫掠,收拢队伍!把所有抢来的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、粮草辎重,全部给本汗集中起来!”
“第二!把我们在京师抓的三十万青壮,通州抓的十万,蓟州和遵化抓的二十万,总共八十万汉人奴隶,全部拉出来!让他们去运!用我们缴获的所有车马牲畜,给本汗把这些财宝,全都装上!”
“第三!全军即刻拔营,退出京师!目标,通州!”
“第四!告诉阿济格和多铎,别他娘的再盯着那个紫禁城了!那是个铁王八,啃不动!让他们立刻带兵,作为全军的后卫,给咱们断后!”
一道道命令,如同出鞘的利剑,清晰而又冷酷。
大帐内的气氛,瞬间从刚才的惊恐,转变为一种紧张而又高效的肃杀。
所有王公贝勒,齐刷刷地单膝跪地,大声领命。
“嗻!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整个后金大营,都动了起来。
无数的鞑子兵,像蚂蚁搬家一样,将一箱箱沉重的财宝,从京城的各个角落运出,汇集到城外。
八十万衣衫褴褛、面如死灰的大明青壮,被凶神恶煞的鞑子兵用鞭子和刀背驱赶着,像牲口一样,将那些箱子搬上马车、牛车,甚至是简陋的独轮车。
哭喊声,咒骂声,鞭子的抽打声,车轮的吱呀声,汇成了一股绝望的洪流。
那运送财物和俘虏的队伍,从北京城外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,黑压压的一片,连绵数十里,宛如一条正在缓慢蠕动的、贪婪无比的黑色巨蟒。
皇太极立马于一座小山坡上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的身后,是已经整装待发的十一万八旗大军。
他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轮廓依旧巍峨的京师,特别是那片被护国军守得固若金汤的紫禁城。
他的眼神,变得无比复杂,带着一丝困惑,一丝忌惮,还有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“崇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。
“你到底……在玩什么把戏?”
他总觉得,自己像是踩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。虽然满载而归,可那股子致命的危机感,却像是跗骨之蛆,死死地缠绕着他,让他不寒而栗。
“走!”
他不再犹豫,猛地一夹马腹,调转马头,向着通州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不管是什么陷阱,只要他能带着这些财富,冲出关外,回到辽东的白山黑水之间,那他,就是最终的胜利者!
这条满载着罪恶与财富的巨蟒,开始缓缓地,向着死亡的罗网,蠕动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