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是铅灰色的,像是死人没了血色的脸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风,从蒙古草原刮过来,带着一股子刮骨钢刀般的寒气,呜咽着,穿过光秃秃的树梢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。
一支队伍,不,应该说是一条长长的、蠕动的灰色蚯蚓,正在泥泞的官道上,艰难地挪动着。
没有旗帜,没有鼓点,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口号。
只有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粗重的喘气声,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声,还有马蹄陷进烂泥里,又被费力拔出来时,发出的“噗嗤”声。
这就是大明最精锐的边军,关宁铁骑。
或者说,是它的残骸。
李二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半边身子都冻麻了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杆断了半截的火铳,冰冷的铁管子,像是长在了他肉里一样。
那是他兄弟王麻子的。
王麻子的脑袋,就在他眼前,被一个牛高马大的鞑子,用一柄长满了尖刺的狼牙棒,给“砰”的一声,砸成了个烂西瓜。
红的,白的,溅了他一脸。
温热的,黏糊糊的。
李二狗到现在都还记得那股子腥甜的味儿。
那时候,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,一片空白,什么都忘了,什么督师的军令,什么狗屁的阵型,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他只记得,自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,冲了上去,抡起手里的火铳,用枪托,疯了一样地,照着那个鞑子的脸,一下,一下,又一下地猛砸。
砸了多少下,他忘了。
他就记得,那鞑子最后软绵绵地倒下去的时候,整张脸,已经成了一滩分不清五官的肉泥。
后来……后来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等他醒过来,就已经被一个同乡,拖着,走在了撤退的路上。
败了。
败得那么惨,那么彻底,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他到现在都还想不明白,怎么就败了?
出征的时候,那场面,多气派啊!
袁督师站在高台上,穿着那身闪闪发亮的明光铠,唾沫横飞地喊着:“此战,必叫建奴有来无回!朝廷的赏银,已经在库房里堆成了山!弟兄们,大丈夫建功立业,就在今日!”
数万将士,振臂高呼,那声音,把天上的云都给震散了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李二狗也跟着喊,喊得脸红脖子粗,嗓子都哑了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,自己拿着沉甸甸的赏银,回家给婆娘扯一身新花布,给刚会走路的娃,买几串城里才有的冰糖葫芦。
可现在呢?
他摸了摸怀里,只有几块干得能硌掉牙的冷饼子,还是昨天从一个死人身上摸来的。
赏银?
狗屁的赏银!能囫囵着喘口气,就已经是祖宗显灵了。
他扭头,看了看身边的弟兄们。
一个个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,垂着头,耷拉着眼,脸上除了泥污就是血痂,眼神空洞得像是村口破庙里的泥塑菩萨。
没人说话。
没人想说话。
三天了,从大凌河撤回来,整整三天,这支队伍就像一群哑巴,没发出一句囫囵的对话。
偶尔有人撑不住,一头栽进泥水里,后面的人也只是麻木地绕开,连扶一把的力气和心思都没有。
死了?
或许吧。
死了,也算是一种解脱。不用再挨饿,不用再受冻,也不用再想那些让人心口疼的事儿。
李二狗想起了王麻子,那个总喜欢在他耳边吹牛逼,说自己回了家要用赏银娶八个婆娘,一天换一个都不重样的家伙。
他现在,就躺在大凌河边上,估计早就被野狗啃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。
还有张三,那个刚当爹不久的小伙子,临走前还宝贝似的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娃儿画像,给大伙儿挨个炫耀,说他家娃的眼睛,长得像他媳妇,水灵。他的尸体,被鞑子的马蹄,踩进了泥里,估计连个囫囵个儿都找不到了。
李二狗的眼眶,又酸又涩,像被撒了一把沙子,却怎么也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心,好像已经跟着那场大凌河的大火,一起烧成了灰。
“督师……”
队伍的最前方,祖大寿策马赶到袁崇焕身边,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,听着都剌耳朵。
“前面……就是锦州了。”
袁崇焕像是没听见,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。他的背,曾经挺得像一杆刺破青天的标枪,可现在,却微微有些佝偻,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弯了脊梁。那身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明光铠,此刻沾满了泥点和血污,黯淡无光,就像他的前程。
他的脸色,苍白得吓人,嘴唇干裂,起了几层白皮。
“督师!”祖大寿看他没反应,忍不住又喊了一声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焦急,“弟兄们……都快撑不住了!得赶紧进城!”
袁崇焕的身体,这才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缓缓地抬起头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里,此刻一片浑浊,布满了血丝。他费力地望向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。
锦州。
他的根基,他的老巢,他曾经向天下人夸耀的“固若金汤”之地。
他回来了。
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,拖着残破的身躯,灰溜溜地,爬了回来。
“进……城吧。”
他的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从牙缝里,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。
……
锦州的城门,缓缓打开。
城里的守军和百姓,早就得了消息,本以为会迎来一支凯旋的王师。他们准备了热酒,准备了肉汤,准备了最热烈的欢呼。
可当他们看清城外那支残破、狼狈、如同叫花子一般的军队时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准备好的欢呼声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,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准备好的酒肉,也瞬间变得冰冷,像是端在手里的石头。
李二狗拖着沉重的步伐,麻木地走进了熟悉的城门。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看周围那些惊愕的、同情的、或是鄙夷的目光。
他只想找个地方,躺下,好好睡一觉。
最好,就这么睡死过去,再也不要醒来。
“当啷!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在死寂的街道上,显得格外刺耳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,手里的长枪,掉在了地上。他也没去捡,就那么直挺挺地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然后抱着自己的头,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,最后,那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。
“呜哇——!!”
那哭声,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,在绝望地哀嚎。
这哭声,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一百个……
“哇——!”
“兄弟!我的兄弟啊!我没能把你带回来啊!”
“我们败了……我们他娘的败了啊……”
压抑了数日的悲伤、恐惧、绝望、屈辱,在这一刻,如同决堤的洪水,彻底爆发了。成千上万的士兵,扔掉了手里的兵器,或蹲或跪,或趴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天昏地暗。
那哭声,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,在锦州城的上空盘旋,久久不散。
整个锦州城,都沉浸在一片巨大的悲恸之中。
袁崇焕坐在马上,听着这震天的哭声,脸色变得愈发惨白。他紧紧地握着缰绳,甚至有些青紫。
他没有哭。
可他的心,比被一万把刀子同时捅进去,还要疼。
他知道,完了。
关宁军的魂,关宁军的胆,在这一仗,被彻底打断了!这支军队,从里到外,都脊梁被打断了!
他缓缓地下了马,一步一步,如同一个行尸走肉,走上了城楼。
冰冷的寒风,吹动着他斑白的鬓角,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他扶着冰冷的墙砖,望着城外那片苍茫的天地,望着城内这两万多哭得像个孩子的残兵败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一件,被他刻意遗忘,甚至是不屑一顾的事。
毛文龙……郑芝龙……
他当初为了抢功,为了向皇帝和天下人证明,自己才是辽东唯一的支柱,他信誓旦旦地保证,自己可以一战定乾坤。他让那两个在他看来只会投机取巧的家伙,只管在海上待着,别来碍事。
他甚至,连自己主力尽出,与鞑子决战于大凌河这么重要的消息,都没有通知他们一声。
在他看来,他们不配。
现在……
他败了。败得体无完肤。
后金的主力,可以说几乎毫发无损,甚至士气大振,正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在关内肆虐。
而毛文龙和郑芝龙那两支本可以从后方给予致命一击的偏师,此刻,还在后金的腹地里,像两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……他们,根本就不知道,自己面对的,将会是什么!
他们,会被回援的后金主力,一口吞掉!
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板,沿着脊椎,直冲天灵盖。
那是一种比战场上的失败,更让他恐惧的,战略上的彻底崩盘!
是他,亲手葬送了整个辽东的战局!
“噗——!”
袁崇焕再也忍不住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,猛地喷了出来,洒在了灰色的城墙上,像一朵朵瞬间凝固的、绝望的梅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