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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同窗·三年惊梦

    万松书院坐落在会稽山北麓,白墙黛瓦,飞檐翘角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院门口两棵老槐树,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,树冠遮住了半个门楣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——“万松书院”四个字,朱熹题的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匾额上的字镀了一层金,像是有人在匾额上刷了一层薄薄的蜜糖。


    孙清婉站在书院门口,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。水球表面映出书院的轮廓,飞檐在球面上扭曲变形,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泡开了。她偏头“看着”门楣上的匾额,蒙眼的丝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


    “就是这里。”瑶姬展开手中的帛书,“仙凡奇缘第三站——梁祝。同窗三年,十八相送,楼台会,化蝶。原本的结局是悲剧。梁山伯病逝,祝英台殉情,二人化蝶。”


    婴宁蹲在院墙上,手指按着瓦片,情感共鸣已经探进去了。灵力从瓦片往下渗,穿过屋顶的茅草,穿过木质的房梁,穿过天花板的缝隙,落在一百多个学生的心跳上。她在密密麻麻的心跳中找到了两个——一个跳得很快,一个也跳得很快。频率不一样,但都在快。


    “第三排靠窗,左边那个是梁山伯,右边那个是祝英台。”婴宁睁开眼睛,“梁山伯在偷看祝英台,祝英台知道他在偷看,假装在写字。”


    澹漪从院墙上跳下来,折扇在手,扇面上的蝴蝶翅膀在晨光中微微颤动。她穿着那件民国旗袍,站在万松书院的院子里,像一朵从民国飘来的云,和这个清朝的书院格格不入。她看了看自己的旗袍,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穿着长衫的学生,叹了口气。“我又穿错了。上次去聊斋的时候穿的是这件,他们还问我是不是青楼的。我说我是良家妇女,他们说良家妇女不穿这种。我说我是民国来的,他们说民国是什么。我说民国就是清朝之后,他们说清朝还没亡。我说快了,他们差点把我赶出去。”


    婴宁面无表情。“你每次都要说一遍你的旗袍故事。”


    “因为每次他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。”澹漪把折扇一合,“行了,说正事。梁山伯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祝英台是女的?”


    孙清婉没有回答。她的预知之眼在丝带下亮着,银白色的瞳孔穿透了墙壁,看到了教室里正在发生的事情。她看到了梁山伯——一个皮肤黝黑、浓眉大眼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他手里握着毛笔,面前摊着一本《孟子》,眼睛盯着书页,但他的眼珠子在往右边瞟。右边坐着祝英台。祝英台的侧脸很好看——这是孙清婉的第一反应。皮肤白皙,眉目清秀,睫毛很长,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会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,严严实实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她的脖子很细,喉结的位置平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


    “他不会自己发现的。”孙清婉收回预知之眼,“他看了三年都没看出来。他的眼睛在看,但他的脑子在告诉他自己:这是个男的,不要多想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帮他一下。”澹漪把折扇打开。


    “怎么帮?”


    “点破他。”


    教室里,先生正在讲《孟子·告子下》。先生姓周,五十多岁,留着山羊胡,戴着一副老花镜,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。他在黑板上写下了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”一行字,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。


    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。这是孟子教导我们,要成就一番事业,必须经受磨砺。你们谁能举例说明?”


    梁山伯举手。周先生点了点头。“梁山伯,你说。”


    梁山伯站起来,声音洪亮。“比如凿壁偷光,匡衡刻苦读书,终成一代名相。比如悬梁刺股,苏秦苦读,终佩六国相印。比如——”


    “比如祝英台。”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。


    全班哄堂大笑。梁山伯的脸刷地红了,红到耳根,红到脖子,红到手背上青筋暴起的地方。他坐下去,低着头,假装在看书。他的眼睛盯着书页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在想刚才那句话——“比如祝英台”。他们怎么知道他在想祝英台?他什么都没说。他的心跳太快了,快到他觉得全教室的人都能听到。


    祝英台坐在他右边,低着头,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看他。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很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她知道梁山伯在想她,他们同窗三年了,她每次都知道。他偷看她的时候,她会假装不知道。他脸红的时候,她会假装没看到。他结巴的时候,她会假装没听到。她假装了三年,假装得很累。


    婴宁蹲在教室的屋顶上,手指按着瓦片,情感共鸣在祝英台的心里探到了很多东西。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是她第一天来书院时的记忆——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箱子,头发束得紧紧的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。她在心里默念:声音压低,走路别扭,坐姿要开,笑的时候别捂嘴。她背了一整夜,第二天还是忘了。她笑的时候捂嘴了,梁山伯看到了,说“你笑的样子像个姑娘”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说“我娘说我像姑娘”。梁山伯信了。她松了一口气,又有点失落。他信了,她应该高兴,但她高兴不起来。


    婴宁收回了情感共鸣。“她很累。装了三年,快装不下去了。”


    下课后,梁山伯去院门口打水。他提着木桶走到井边,弯腰打水。桶扔进井里,咚的一声,水花溅上来,溅到他脸上。他洗了手,甩干,正准备回去。一抬头,看到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倚在院墙上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
    梁山伯愣了一下。他不认识她,整个万松书院没有人穿成这样。他放下木桶,拱手行礼。“这位先生,您找谁?”


    澹漪把折扇打开,扇面上的蝴蝶翅膀扇了一下。“找你。”


    “学生梁山伯。敢问先生有何指教?”


    澹漪从院墙上跳下来,走到他面前,折扇一合,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“你刚才在课堂上读《孟子》,读到‘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’,你想到谁了?”


    梁山伯的脸又红了。“没、没想谁。”


    “你的脸红了。你一说谎就会脸红。”澹漪的折扇又敲了一下他的手背,“你在想祝英台。你上课的时候偷看了他七次,从早上到现在,你一共偷看了他二十三次。你数没数过?我数了。”


    梁山伯愣住了。他确实偷看了,但他没数过多少次。二十三次?这么多?他的心跳得更快了,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隆轰隆地响。“你、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?”


    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怎么了?”


    梁山伯的手攥紧了木桶的提手,指节发白。他知道自己怎么了。他看了祝英台三年,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不对劲了。第一天报到的时候,祝英台站在书院门口,手里拎着箱子,头发束着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。他当时想,这个人的箱子好重,需不需要帮忙?他走过去问,祝英台说不用。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自己把箱子拎进去了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看她,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看一个箱子很重的人。后来他知道了,他是在看她。他看到她写字的时候手指很长,看到她吃饭的时候咀嚼很慢,看到她走路的姿势腰很直。他想,一个男的腰这么直干什么?后来他不想了。他开始习惯看她。不看她会不舒服,看了也不舒服。看的时候心跳会快,不看的时候心跳也会快。快了就不舒服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

    “我可能是生病了。心跳一直很快,从三年前就开始了。”


    澹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没生病。你是动心了。”


    梁山伯愣在原地。动心?对一个男的吗?他是男的,他怎么能对男的动心?他读过的书里没有教过他这个。四书五经里没有,《孟子》里也没有。他只知道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,没有人教过他“君子”对“君子”该怎么办。


    他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。他想起了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。祝英台从来不在澡堂洗澡。三年来,每次他去澡堂,祝英台都说“你先去,我等会儿”。他以为是祝英台客气,后来发现祝英台每次都是等所有人都洗完了才去。他想,可能是害羞吧。男的也会害羞,不奇怪。祝英台从来不和他们一起上厕所。每次课间,他们都结伴去茅房,祝英台总是说“你们先走,我写完这个字”。他以为祝英台认真,现在想想,认真到三年不上厕所?祝英台的枕头有桂花香。他闻到过,有一次经过他床铺,风吹过来,他闻到了。他当时想,一个男的枕头上怎么有桂花香?可能是家里种桂花的吧。不奇怪。他全想了一遍,每一个疑点都被他用“不奇怪”三个字盖过去了。


    他的脸从红变白了。“不、不可能。他是男的。”
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他是男的?”澹漪问。


    “他、他穿男装。”


    “你也穿男装。”


    “他有喉结——”


    “你有吗?你摸摸。”


    梁山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有喉结。但祝英台的脖子他没有摸过,也没有看过。他不敢看,怕看了会被当成变态。


    “他说话声音低。”


    “你试试把声音压低了说话,你也能低。”


    “他走路——”


    “你走路也扭吗?”


    梁山伯急了。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
    澹漪把折扇合上,一字一顿。“祝英台是女的。”


    梁山伯提起木桶转身就走。水洒了一路,洒在青石板路上,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。她是男的,三年了,如果是女的怎么可能不被发现?书院的先生们都是火眼金睛,怎么可能看不出来?他一定是被那个奇怪的女人骗了。他走回宿舍,把木桶放下,坐在床上,心跳还是很快。不是因为动心,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——祝英台的耳朵上有耳洞。


    他见过。有一次祝英台侧头写字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的耳朵上。耳垂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洞,像是被针扎过的痕迹。他当时想,男的也有打耳洞的,古时候男的也戴耳环,不奇怪。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

    傍晚,学生们都回宿舍了。万松书院的宿舍是一排平房,每间住两个人。梁山伯和祝英台住在同一间,两张床,中间隔了一个过道。梁山伯的床靠窗,祝英台的床靠墙。


    梁山伯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墙延伸到西墙。他以前没有注意到,今天他注意到了。不是裂缝变长了,是他睡不着。他翻了个身,面向祝英台的床。祝英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得端端正正。被子是蓝色碎花的,枕头是荞麦壳的。他以前不知道枕头里面是荞麦壳。祝英台有一次说她的枕头睡起来沙沙响,他问你枕头里面装的什么,她说荞麦壳。他说荞麦壳是什么。她说荞麦磨成粉,壳就是壳。他没听懂,但他记住了。他还记住她枕头上有桂花香。他闻到过,有一次经过她的床铺,风吹过来,他闻到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他想多站一会儿,怕被人看到。一个男的站在另一个男的床铺前闻枕头,像变态。


    他现在不怕了。他坐起来,看了一眼祝英台的床铺,祝英台不在。她去洗澡了。梁山伯以前也去澡堂,但他最近不去了。不是不爱干净,是不敢去。他怕看到祝英台脱衣服。他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。


    他躺下去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被子里很黑,他想起澹漪说的话——“祝英台是女的。”他在被窝里自言自语。“不可能。绝对不可能。她是男的。我看了三年了,如果是女的,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?我的眼睛没问题。我的脑子也没问题。一定是那个女人在骗我。”


    他把被子掀开,又翻了个身。但他又想到了耳洞。还有头发。祝英台的头发好像比他的长?他没见过她散头发的样子,但有时候他的帽子会歪,露出一截发髻,发髻好像比别人的大。他以为是头发多,不奇怪。


    他又翻了个身。“就算是女的,又怎样?她是女的,我动心就正常了。我不是变态。我是正常的。”他笑了,笑了两声又停住了。“不对,她是女的,我动心正常。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来书院?她骗了我三年。她为什么不告诉我?她是不是不喜欢我?不喜欢我才不告诉我的?她想让我以为她是男的,这样我就不会喜欢她了。她成功了,我以为自己是变态,但我不还是喜欢她了吗?这算什么?”


    他坐起来,抱着被子,靠在墙上。他对着枕头说了一句:“我不是变态。”枕头没有回答。他又说了一句:“祝英台,你到底是男是女?”枕头还是没有回答。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
    祝英台从澡堂回来了。她穿着中衣,头发披散着,没有束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她的头发上,她的头发很长,垂到腰际。梁山伯从被子的缝隙里看到了,他的眼睛瞪大了。祝英台的头发怎么这么长?他以前没看到过,因为祝英台每次都把头发束得紧紧的,塞进帽子里。今天她刚洗完澡,头发还没干,散在肩上。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匹黑色的绸缎。


    梁山伯的心跳又快了。他猛地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祝英台走到床边,坐下来,用毛巾擦头发。她没有注意到梁山伯在看她——她以为他睡着了。她擦了很久,头发半干了,她把毛巾搭在床头,躺下去,盖好被子。


    宿舍里安静了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两张床中间的过道上,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


    梁山伯没有睡着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他在想祝英台的头发。那么长,那么黑,那么亮。男的头发有这么长的吗?他想了想书院的其他人,都是短发,只有祝英台。他以前怎么没发现?他看了三年,怎么就没发现她的头发很长?因为她总是把头发束得紧紧的,塞进帽子里。
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三年前,祝英台刚来书院的那天晚上,她不让任何人帮她铺床。她说“我自己来”,然后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。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怪,但没多想。现在想想,她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行李里有不该有的东西。比如裙子?肚兜?他不敢想了。


    他又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。墙壁是白色的,石灰涂的,年久失修,有些地方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他看着那堵墙,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祝英台是女的,他该怎么办?去跟她说“我知道你是女的了”?她会怎么反应?会哭吗?会跑吗?会再也不理他吗?他最怕的是最后一种。


    他坐起来,从被子的缝隙里又看了一眼祝英台的床。祝英台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均匀,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脸很小,下巴很尖,睫毛很长。梁山伯以前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她的脸,因为每次看她的时候,她都会转头,他的目光就会躲开。今天她睡着了,不会转头,他的目光可以一直停在她脸上。他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。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要炸开了。他把手按在胸口,用力压着。不能跳,不能让她听到。


    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。明天早上,他要做一个实验。
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梁山伯起得比平时早。他穿好衣服,洗漱完毕,坐在床边等祝英台醒来。祝英台的被子动了一下,她睁开了眼睛。看到梁山伯坐在对面盯着她,她吓了一跳。


    “你、你干嘛?”


    “祝兄,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太好。是不是昨晚没睡好?”


    祝英台坐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还好吧。”


    “你的脸色有点白。我给你倒杯水。”梁山伯站起来,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水,端过来递给祝英台。祝英台接过去喝了一口,梁山伯的眼睛盯着她的脖子。他在看喉结。没有。平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他发现了。真的有喉结吗?他没有,他的脖子平平的。他的心跳太快了,快到祝英台都听到了。


    “梁山伯,你的手在抖。”


    “没有。是水太烫了。”


    “水是凉的。”


    梁山伯低头看了一眼杯子,水确实是凉的。他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。“哦。那是我冷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是夏天。”


    梁山伯把水杯放在床头,转过身去,假装整理床铺。他的脑子里在尖叫:她是女的她是女的她是女的!他没有喉结!他的手那么细!她的腰那么细!她的头发那么长!她从来不洗澡!不是从来不洗澡,是不和他们一起洗澡!她从来不上厕所!不是不上厕所,是不和他们一起上厕所!她什么都是女的!他看了三年,怎么就没看出来?


    祝英台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,心里有些不安。“梁山伯,你是不是生病了?”


    “没有。我很好。我非常好。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。”梁山伯转过身来,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。那笑容太大了,大到有些瘆人。祝英台看着他的笑脸,心里更不安了。


    “你真的没事?”


    “没事。祝兄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
    “你问。”


    “你家里有姐妹吗?”


    祝英台愣了一下。“有。有一个妹妹。怎么了?”


    “她长得像你吗?”


    “像。怎么了?”
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随便问问。”梁山伯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。他扶住门框,稳住身形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

    祝英台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皱了起来。他今天太奇怪了。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家里的事。他为什么突然问妹妹?他发现什么了吗?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。


    婴宁蹲在宿舍的窗台上,情感共鸣同时触碰到两个人的心。梁山伯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祝英台的心跳也很快,但是冷的——是害怕。


    “他发现了吗?”澹漪蹲在旁边,折扇扇着风。


    “发现了。他在确认。”婴宁说,“祝英台在害怕。她怕他知道,又怕他不知道。她怕他知道后会躲她,又怕他不知道就不能在一起。她很矛盾。”


    “正常。”澹漪把折扇合上,“等他自己确认了,他就该行动了。”
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梁山伯进行了一系列“科学观察”。


    第一天,他观察祝英台的走路姿势。祝英台走路的时候屁股不扭,步子很大,和别的男生一样。他失望了。但他又注意到,祝英台上台阶的时候,会先迈左脚,而且每次都是左脚。别的男生都是随便迈。他记下来了。


    第二天,他观察祝英台吃饭。祝英台吃饭很快,大口大口地吃,和别的男生一样。他又失望了。但他注意到,祝英台吃鱼的时候,会把刺挑出来,放在盘子边上,挑得很仔细。别的男生都是连刺一起嚼。他记下来了。


    第三天,他观察祝英台写字。祝英台握笔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,她的手腕是悬空的,像女孩子。别的男生都是手腕贴在纸上。他终于找到了一个“证据”。他高兴了一整天,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笑。祝英台问他笑什么,他说“没什么,做了个好梦”。祝英台没有再问。


    第四天,他观察祝英台的耳朵。耳洞还在。他确认了。他又找到了一条证据。


    第五天,他观察祝英台的手。祝英台的手很小,手指很细,指甲修得很整齐。别的男生的手都有茧,祝英台的手也有——握笔磨出来的,位置和别的男生一样。他又失望了。但他注意到,祝英台的手背上没有汗毛。别的男生手背上都有汗毛,有的还很长。祝英台的手背光溜溜的。他又记下来了。


    他把所有观察结果写在一张纸上,列了一个表格。左边写“男”,右边写“女”。男的特征:走路不扭,吃饭快,握笔有茧。女的特征:上台阶迈左脚,吃鱼挑刺,手腕悬空,耳朵有洞,手背没汗毛,头发长,没喉结。他数了数,女的特征比男的多。他满意了。


    他把那张纸叠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


    祝英台开始害怕了。她不知道梁山伯在做什么,但他每天盯着她看,从早看到晚,上课看,下课看,吃饭看,走路看,连她上厕所(她当然是去远处的茅房)他都在门口等着。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。她想过问他,又不敢。怕他问出那个她不敢回答的问题。


    婴宁蹲在屋顶上,情感共鸣探到了祝英台心里最深处的恐惧——不是怕被发现,是怕被发现之后,梁山伯会嫌弃她。她女扮男装来读书,是欺瞒,是欺骗。如果梁山伯觉得她是个骗子,不认她了,她怎么办?她等了三年,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?但她等的是他主动说“我喜欢你”,不是他拿着证据来问她“你是男是女”。


    澹漪的折扇停了一下。“她怕他问她。他不敢问她。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。等来等去,等到什么时候?”


    孙清婉站在书院的后山上,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。“等不了了。推他们一把。”


    第六天,梁山伯决定不再观察了。他要直接问。
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勇敢了,是因为他受不了了。他每天晚上都失眠,满脑子都是祝英台的头发、祝英台的脖子、祝英台的手。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。他必须知道答案,哪怕答案是他不想听的,他也认了。


    晚自习结束后,学生们都回了宿舍。梁山伯和祝英台走在最后面,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漏进来,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堂堂的。


    梁山伯停下脚步。“祝兄。”


    祝英台也停下来,没有转身。“嗯?”


    “我有话想问你。”


    “你问。”


    梁山伯深吸一口气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的心跳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都在震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又张开,又闭上了。他试了三次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
    祝英台转过身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脸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的心软了。她不知道他要问什么,但她知道他很难。


    “梁山伯,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?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说。”


    梁山伯咬了咬牙。“你……你是不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是不是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是不是……家里有事?你最近看起来不太开心。”


    祝英台愣了一下。她以为他要问那个问题,结果他问的是这个。她的心跳从极快变成了极慢,慢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回流的声音。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。


    “没事。只是有点想家了。”


    “哦。那……那你早点休息。”梁山伯转身走了。


    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又转回来。“祝兄。”


    “嗯?”


    “我刚才想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
    祝英台看着他。


    “我想问的是——”梁山伯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到底是男是女?”


    走廊里安静了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,一长一短,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。


    祝英台看着梁山伯。他的脸很红,眼睛很亮,嘴唇在发抖。他看到过她的头发了,看到过她的脖子了,看到过她的手了。他什么都看到了,只是不敢确认。她轻轻地笑了。


    “你觉得呢?”


    梁山伯愣住了。他没有回答。他不敢回答,怕回答错了,连朋友都做不成。


    祝英台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答案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梁山伯,你的头发上有一片落叶。”


    梁山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确实有一片落叶。他从头发上把叶子拿下来,看着那片叶子——枯黄的,边缘卷曲,叶脉清晰。他握着那片叶子站了很久。


    澹漪蹲在走廊的屋顶上,折扇合上,看着这一幕。“他没问到答案。”


    婴宁蹲在她旁边。“他问到了。她说‘你觉得呢’,就是让他自己想。他不敢想。”


    “他什么时候才敢?”
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

    (第18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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