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会稽山脚下的那座新坟被金色的结界笼罩着,像一个巨大的茧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辛十四娘的红衣在金光中格外醒目,她的天女命格正在全力运转,愿力从她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,将梁山伯的魂魄和祝英台的遗体包裹在一起。两只蝴蝶从坟前飞起之后,结界并没有散去,反而越来越亮,亮到整座山都能看到那团金光。
澹漪蹲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,折扇合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光。婴宁蹲在她旁边,情感共鸣在探结界内部的情况——她探到了两个人的心跳。一个是梁山伯的,很弱,弱到几乎不存在,但它在跳。一个是祝英台的,也很弱,但也在跳。
“她没死。”婴宁说。
澹漪的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一下。“没死?她头都撞破了,血流了一地,怎么会没死?”
“她撞上去的那一瞬间,辛十四娘的愿力结界裹住了她的头。她的额头撞在结界上,不是石碑上。血流了,但只是皮外伤。结界把她的魂魄稳住了,没有让她死透。聂小倩的鬼道银线把她的魂魄和梁山伯的魂魄缠在了一起,分不开了。”
澹漪看着那团金光,看了很久。“那现在呢?他们在干嘛?”
婴宁闭上眼睛,情感共鸣探得更深了。她探到了两团光——一团金白色的是梁山伯的魂魄,一团芸蓝色的是祝英台的魂魄。两团光在结界里慢慢靠近,像两颗星子在夜空中缓缓移动,轨迹是螺旋形的,一圈一圈地绕,越绕越近,越绕越近。
“他们在互相确认。”婴宁睁开眼睛,“梁山伯的魂魄在问——是你吗?祝英台的魂魄在回答——是我。他问了三遍,她答了三遍。然后他就信了。”
澹漪的折扇打开了。“还怪感人的。”
聂小倩站在坟前,双手平伸,十指间缠绕着无数根银白色的线条。那些线条一头连着梁山伯的魂魄,一头连着祝英台的魂魄,还有一头通向了天庭的方向。她的鬼道通灵不仅仅是留住魂魄,更是在阴阳两界之间架一座桥——让天庭的封神机制能够“看到”这两个魂魄。
“快一点。”聂小倩的声音有些吃力,“我的灵力撑不了太久。天庭的封神程序很慢,几百年才跑一次。上一次跑还是封孙悟空的时候,跑了七七四十九天。这一次不知道要跑多久。”
辛十四娘从结界中心走出来,她的红衣有些黯淡了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走到聂小倩身边,伸出手,和她一起撑住那团金光。“天庭的程序确实慢,但这次不一样。玉帝在盯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到他了。他的神识就在天河边上,蹲在那看。不是在看热闹,是在等。他等了几千年了,等的就是天规能破一次。梁祝的化蝶,是天规第一次‘让路’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他在确认,确认天规真的可以让路。”
聂小倩看了她一眼。“天庭的程序员是谁?效率太低了。”
辛十四娘没有回答。她在撑着结界,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。
天庭,凌霄殿。
玉帝没有坐在龙椅上,他站在南天门的门槛上,手里拿着那卷竹简——牛郎织女的戏文,韵脚不对,平仄不对,词也不够雅,但他看了几百遍了。他把竹简夹在腋下,用手遮在眉骨上,往人间看。他的眼睛没有孙清婉的预知之眼那么厉害,看不到细节,但他能看到那团金光——很亮,亮到在人间都能看到。
王母站在他身后,手里端着那碗安胎汤。汤已经凉了,她忘了喝。
“陛下,该批奏折了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您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那就再等半个时辰。”
王母没有再说,端着凉了的安胎汤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人间的那团金光。
会稽山脚下,金光开始变色了。从淡金色变成了金白色,从金白色变成了芸蓝色,从芸蓝色又变回了金白色。两种颜色在结界里交替闪烁,像是在呼吸,像是在对话。
婴宁的情感共鸣探到了那两团光的变化——它们已经靠得很近了,近到几乎贴在了一起。但还没有融合,还差一点点。那一点点是什么?婴宁不知道,她继续探。
梁山伯的魂魄在发光,祝英台的魂魄也在发光。两团光的光晕在慢慢渗透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婴宁忽然明白了——差的那一点点,是祝英台的“愿意”。她一直在等梁山伯说“我娶你”,她说了“我等你”,但他没有说“我来娶”。他在信上写了“来世再续”,没有写“今生我娶你”。她等的是这句话。
婴宁把感知到的信息告诉了澹漪。澹漪从老槐树上跳下来,走到结界边缘,朝里面喊——“梁山伯!你说!你说你要娶她!现在就说!不是来世,是今生!你听到了没有!”
结界里面没有声音。澹漪又喊了一遍,喊到第三遍的时候,结界里面传来一个声音,很弱,像风吹过枯叶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祝英台,我娶你。不是来世,是今生。”
金光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,是绽放。像一朵花,从花苞到盛开,只用了一瞬间。金白色的光从结界中心向四周扩散,扫过会稽山的山脚,扫过万松书院的院墙,扫过祝府的屋顶,扫过天庭的南天门。光所到之处,枯树发了新芽,干涸的河床涌出了泉水,冻了一冬的土地冒出了青草。不是春天来了,是愿力来了。几千年来所有被天规拆散的仙凡恋的愿力,在这一刻同时找到了出口。
澹漪被光刺得睁不开眼,用手遮在眼前,从指缝里往外看。她看到了两个人影——一男一女,从金光中走出来。不是走出来的,是飞出来的。他们的背后有一双翅膀,不是鸟的翅膀,是蝴蝶的翅膀。梁山伯的翅膀是金白色的,边缘有黑色的斑纹,像他写的字,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。祝英台的翅膀是芸蓝色的,边缘有银白色的花纹,像她织的布,细密柔软。
两个人手牵着手,十指相扣。
澹漪看呆了。“这是……成仙了?”
辛十四娘从结界中心走出来,脸色苍白,但眼睛里带着光。“不是成仙,是成蝶仙。天地间第一对蝶仙。玉帝那道还没来得及写的旨意,天规替他写了。化蝶飞升,位列仙班。从此不入轮回,不生不灭,永世相伴。”
“玉帝的旨意还没写,天规就替他写了?”澹漪折扇一合,“天规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了?”
“天规不是通情达理,是被愿力改写了。几千年来所有被拆散的仙凡恋的愿力,在这一刻同时涌入了天规的裂缝。不是天规在让步,是愿力在改写天规。梁祝的化蝶,是愿力第一次打赢了天规。”辛十四娘抬起头,看着那两只蝴蝶在空中飞舞,“从此以后,天规不会再拆散真心相爱的人了。不是玉帝批准的,是愿力逼它改的。”
澹漪看着天空中那两双蝴蝶翅膀,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两颗会飞的星星。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,她活了快一百年了,见过很多人,很多事,很多悲欢离合。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这种事感动了,但她错了。她吸了吸鼻子,“他就是成了仙,还是那副傻样。”
婴宁蹲在她旁边,情感共鸣在探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心,两个人的心跳已经完全同步了,像一面鼓被两个人同时敲,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。“他们很高兴。”
澹漪把折扇打开,扇了扇风。“高兴就好。高兴就好。”
庄周来了。
没有人请他,他自己来的。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,赤着脚,手里拿着一把破扇子,从山间的小路上慢悠悠地走过来,像在散步,像在赏月,像一个不知道这里刚刚有人死了又活了的闲人。
他走到坟前,停下来,仰头看着那两只蝴蝶,看了一会儿,扇子在手心里拍了一下。“昔者庄周梦为蝴蝶,栩栩然蝴蝶也。自喻适志与!不知周也。俄然觉,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?蝴蝶之梦为周与?”
梁山伯从空中落下来,站在他面前,拱手行礼。“庄先生。学生梁山伯。”
庄周看着他,看着他背后的翅膀,看了很久。“你是蝴蝶?你是人?你是人变成了蝴蝶?你是蝴蝶变成了人?”
梁山伯想了想。“学生是梁山伯。喜欢祝英台的梁山伯。是人也好,是蝴蝶也好,是仙也好,学生都是梁山伯。这一点不会变。”
庄周笑了。他的笑声很大,在山间回荡,惊起了栖在树上的鸟。鸟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夜空中绕了一圈,又落回去了。“好!好一个‘不会变’。你比我会当蝴蝶。我梦为蝴蝶,醒来不知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。你倒好,醒来还是梁山伯,还是喜欢祝英台。你这蝴蝶,当得比我实在。”
他把破扇子摇了摇,转过身,慢悠悠地走了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玉帝的旨意写好了。在天河边上,让喜鹊送过来的。你们俩,蝶仙。司掌人间情缘,专管那些互相喜欢又不敢说的人。帮他们说,给他们搭线,让他们成。别像你们自己,折腾了三年才说出口,差点折腾死一个。”
梁山伯的脸红了。“学生知道了。”
庄周摇了摇扇子,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天庭的旨意确实到了。
不是玉帝写的,是太白金星代笔。太白金星写了三十七稿,每一稿都被玉帝打回去重写——不够感人,太啰嗦,词不达意,韵脚不对,平仄不分,太官方了,像批奏折。写到第三十七稿,玉帝终于满意了。太白金星瘫在书案上,虚脱了。
旨意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“梁山伯、祝英台,情动天地,义感乾坤。化蝶飞升,赐封蝶仙。司掌人间情缘,永为夫妇。钦此。”
喜鹊叼着旨意,从南天门飞出去,飞过天河,飞过会稽山,落在了梁山伯的手背上。梁山伯展开旨意,看了一遍,递给祝英台。祝英台看了一遍,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我们以后就是仙了。”祝英台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会不会写错别字?”
梁山伯想了想。“仙应该不会写错别字吧?神仙写的字,凡人看不懂,叫天书。写错了也没人知道。”
祝英台笑了。“你还是那个梁山伯。”
澹漪蹲在远处,折扇扇着风,看着那两只蝴蝶在月光下飞舞。“成了,蝶仙,永世相伴。”婴宁的情感共鸣探到了苏挽颜的方向,那个暗紫色的光点还在远处,但她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她就那样站着,看着那两只蝴蝶,看了很久。
婴宁探到了她心里最深处的东西——不是嫉妒,不是饥饿,是一个很小很微弱的声音,在说:“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为我写一封旨意,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?”
那个声音太小了,小到只有婴宁听到了。
澹漪把折扇合上,站起来。“走吧。该去长城了。孟姜女还在那哭呢。”
孙清婉站在山坡上,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。她的预知之眼在丝带下看着那两只蝴蝶渐行渐远的身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化蝶之力,收集完成。”
她转身下山,水球跟在她身后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(第20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