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地山高水急,河谷里的田地狭小而不宽裕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有人靠着渡船、耕田养家糊口,有人读书远赴他乡,也有人一辈子守在锦江边上。许许多多往事不曾载入县志,只留存于老一辈闲谈与家族细碎的回忆之中,留下浅浅淡淡的印记。
这本书所写的,便是锦江两岸几户人家,从旧岁月一路走到新时期的悲欢际遇。人的一生起落无常,祸福难以预料,生活少有极致的大喜大悲,大多是一桩桩难事熬过去,普通人依旧咬着牙向前度日。
故事始于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初。天气骤然转凉,河风掠过江岸,岸边树叶沙沙作响。
滕长顺忽然收到一封省城师范学校寄来的家书,寄信人是那位从未谋面的女婿。
这名青年正在省立师范求学,深受新式思想熏陶。信中的语气十分坚决,直言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,志向相悖无法共处,执意要退掉婚约。
一纸退婚的书信来得猝不及防,将女儿十五岁定下的亲事尽数打碎。少年向往自由恋爱,抗拒包办婚姻与媒妁之言,这封信,也斩断了两家多年的交情。
乡邻口中的姑娘滕夭夭,生得玲珑小巧,眉眼柔和白净,鼻梁匀称,自带山野姑娘独有的灵气与倔强。脸庞、手掌都晒得黝黑透亮,湘西人都说,她黑里透着秀气,一众姊妹里,唯独她让人过目难忘。
可这场突如其来的退婚,重重压在了姑娘的心头。她卧床三日三夜,茶饭不思,夜夜难以安寝。
方才还鲜活亮眼、清秀要强的姑娘滕夭夭,一夜之间黯然失色。乡邻见了,无不对她心生怜惜。
可在外人的眼中,她已然成了旁人指指点点、走投无路的苦命女子。
父亲滕长顺急得坐立难安,四处托人求情。他向所有人许诺,只要男方愿意打消退婚的念头,自家不计较对方家世高低,分文彩礼都不会索要,还会主动置办丰厚嫁妆,风风光光将女儿嫁过去。
可任凭他百般恳求,始终没有一户人家愿意上门提亲。往日里往来亲近的乡邻,如今见到他全都刻意躲闪,不愿与之来往。
乡亲们常在背地里交头接耳,还有人站在一旁连声叹气感慨。
“造孽啊,真是可怜。这姑娘前些日子失了婚约,旁人都说她丢了魂魄,怕是很难安稳过完这一生。谁要是敢娶她进门,算是倒了八辈子霉运。这条锦江像是沾了她的晦气,往后就连置办棺木、入土安葬都不得安宁,一辈子都要被霉运缠在身上。”
滕长顺独自坐在河边码头,默默抽着长长的旱烟管。
他心里清楚世道早已大变,自家光景也一日不如一日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从前他家是远近闻名的富足门户,可眼下,他唯一放心不下的,只有受尽委屈憔悴的小女儿滕夭夭。
“长顺伯,早饭吃过了吗?”一名年轻后生从河边渡船走上码头,远远朝着他出声呼喊。
滕长顺这才回过神,勉强扯出一抹苦笑应答。“吃过了,吃过了。你怎么这么早就从枫木林赶过来,自家早饭可曾吃过?”
“早就吃过啦。”后生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。
滕长顺不由得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名青年。他身着一身朴素的青色粗布衣裳,眉目清爽透亮,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模样,整个人看着踏实稳重,十分可靠。
那是滕家常年雇来做工的后生路比贵,比卧病在床的滕夭夭整整年长七岁。
滕长顺猛地站起身,快步奔回家中,对着病榻上神色憔悴的小女儿高声说道。
“我的乖女儿,爹心里已经拿定主意,我打算把你许配给路比贵。明日我便去请媒人登门到他家提亲,你一定要好好调养身子,快点好起来。心病还需心药医治,解铃终究还须系铃人。”
睡梦中的滕夭夭听见父亲要将自己许给朝夕相伴的路比贵,当即猛地从床上坐起身。她快步冲进灶房,掀开锅盖,抓起两个红薯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“慢些吃,可别噎住了喉咙。”
滕母亲自在一旁织布,温柔地望向女儿,母女二人四目相对,眼底尽是无需多言的欢喜与宽慰。
滕夭夭脚步轻快地跑到院中的橘园,走到父亲身旁,又激动又忐忑地开口询问。
“爹,您方才说的话,都是真的吗?”
“哪还有什么真假之分?”滕长顺被女儿突如其来的发问愣得一愣,一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爹,您怎么转眼就忘了,您说要把我许配给路比贵的事。”滕夭夭羞怯地扭过身子,脸颊泛起浓重的红晕。
她双眸浸着浅浅水光,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一双眼眸好似两颗透亮乌黑的葡萄,明媚又动人。
“这话我确实说过。只是婚姻大事向来遵从父母之命,我心里尚且担心,路家那边未必会应允这门亲事。”滕长顺咔嚓一声,抬手剪去橘树上多余杂乱的枝桠,语气平淡地回应。
“路家一定会同意的,爹您之前说过不会收他家任何定礼。”她快步走上前,轻轻挽住父亲的胳膊,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晃了晃,柔声开口说道。
“好好好,我的乖女儿。你嫁到他家之后,一定要安分踏实过日子。他家中负担很重,兄弟姐妹一大堆,你嫁过去免不了要吃苦受累,往后千万不要心生后悔啊。”
“爹,您只管放宽心,我不怕吃苦,这辈子我也绝不会后悔。”
滕夭夭莞尔一笑,脸上藏不住满心欢喜与雀跃,浑身仿佛重新填满了气力。前几日彻夜难眠、满心绝望的愁苦,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。
“夭夭,夭夭。”远处传来三哥呼唤她的声音。
她顺着声音抬眼望去,只见三哥正陪着路比贵,一同朝着她这边走来。
滕夭夭轻轻应了一声,缓缓转过身望向两人。目光刚与路比贵相撞,她的心瞬间如同小鹿一般乱撞,怦怦跳个不停,脸颊瞬间染上绯红,心底满是藏不住的羞涩与欢喜。
“夭夭,夭夭。”三哥又一次出声唤她。路比贵平日里常跟着三哥在锦江河边撑船跑趟、做工谋生,此刻便跟在三哥身侧,慢慢朝她走近。
她轻声应下,再次转头看向两人。一看见心上人的模样,心口不由得剧烈跳动,脸庞红得好似一团滚烫的烈火。
其实在滕夭夭心底,她早就悄悄爱慕上路比贵了。
他家离滕家住处相隔甚远,原本算不上邻里乡亲。只是路比贵常年跟着三哥撑船做工,时常跟着三哥来家中落脚吃饭,二人朝夕相处相处日久,滕夭夭心底渐渐生出了朦胧的情意。
十五六岁的少女,本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。她尚且不懂什么轰轰烈烈的情爱,心底却早已生出纯粹又温柔的欢喜。
唯一让她心存顾虑的是,路比贵不曾读过多少书,只会书写自己的姓名,认得十个阿拉伯数字,除此之外,其他汉字一概不识。
好在他水性极佳,为人踏实肯干,头脑记性通透,撑船的手艺利落娴熟。他父母尚且健在,家中姊妹弟兄众多,一共六个孩子,五个儿子,末尾还有一个妹妹,家里负担很重。可在少女柔软的心底,只要他心地忠厚、为人安稳可靠,便胜过世间一切外物。
她满心藏着羞涩懵懂,怀揣着对感情最纯粹的敬畏与期盼。初动情愫的姑娘,正一点点学着怎样去爱人,学着接纳旁人滚烫真诚的心意。
滕长顺手中捏着紫竹长烟杆,静静坐在竹篱笆旁,心里细细盘算着女儿们的婚事。家中共有两个女儿,按常理应当先将年长的大女儿出嫁,再操心小女儿滕夭夭的婚事。奈何男方年岁实在耽误不起,路比贵已经二十二岁,整整比滕夭夭年长七岁。
在思想封建保守的旧年代,男子若是到这般年纪还未曾成婚,往后很难再寻到合适的亲事,稍有不慎便会孤独终老,一辈子孤身一人。像他们这般清贫普通的人家,婚嫁之事向来严格遵从旧社会三从四德的规矩。
滕长顺既担心两个女儿出嫁之后各自心生悔意,更心疼两个孩子互相牵挂,往后半生受尽苦楚。他索性拿定主意,打算将两个女儿一同安排出嫁,了结心头这一桩桩大事。
他坐在渡河的船板上,将心中这番盘算,说给常年在河面跑船、阅历丰富的老水手听。
老水手眯起浑浊的双眼,望着滕长顺轻轻摇了摇头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“哪有同一年接连嫁出去两个女儿的道理?从古至今,世上只有先嫁一个女儿、再择一日嫁另一个新娘的规矩。”
听完老水手这番话,滕长顺顿时左右为难。
回到家中,他还是请来两边亲戚,反复仔细斟酌,最后终究拿定主意,先出嫁年纪更小的滕夭夭,婚期定在来年正月开春,再安排二女儿出嫁。
滕夭夭与路比贵的婚期,特意请乡间算命先生仔细推算而定。
滕长顺自己虽也懂几分八字命理,却担心自己推算得不够周全,怕不小心冲撞二人八字,特地另请高人,反复核对两人的生辰八字,最终敲定腊月初九,寓意九归合一、天长地久,往后夫妻圆满,一辈子恩爱顺遂。
天色阴沉,整日都压着厚重昏黄的乌云。
北风在奔流不息的锦江边呼啸嘶吼,肆意卷动两岸旷野。树上黄叶早已落得干干净净,只剩光秃秃干枯的枝桠。凛冽寒风裹挟大雪扑向大地,如同无数把冰冷锋利的尖刀,戳破身上层层棉袄,刮在露在外边的脸颊上,刺得人阵阵生疼。
初八清晨,寒风依旧凛冽,锦江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寒霜。男方家中早早派来媒人与迎亲队伍,划来一舱宽大红官船。四个壮汉满面笑意,肩头抬着一头膘肥体壮的肥猪,猪身贴着鲜亮大红喜字,当作厚重聘礼。
新娘滕夭夭在母亲与姐姐贴身陪伴下,细细梳妆打扮。她满身金银配饰,身着配色鲜亮的丝绸外衣,脚下踩着绣花软鞋。长发细细挽成发髻,插上银亮簪子,细细抹上茶油,乌黑发丝之间,缠着一缕乌黑金丝。
夜色朦胧,滕夭夭陪着家中女眷一同唱起哭嫁歌。这是湘西水乡女子出嫁独有的古老风俗,众人借着婉转绵长的哭腔,诉说对父母半生养育之恩的感念,倾诉骨肉至亲即将分离的万般不舍,歌声里也藏着对往后半生姻缘、未来朝夕岁月的期盼,句句饱含深情,满心皆是牵挂。
出嫁前夜,滕长顺夫妇请来十位尚未出阁的姑娘,陪伴马上就要离家出嫁的滕夭夭。众人围坐在火塘四周,一同哽咽着吟唱离别歌谣。
屋外细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,姑娘拉长婉转的哭腔送别新娘。一字一句哭着拜谢爹娘、辞别兄长、感念家中亲人,从佩戴银花、置办嫁衣,一直唱到登船启程,字字句句,尽数是难分难舍的离别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