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无论白日里下地做工有多繁重,身子多么疲累,只要一踏进家门,张宽顺第一件事便是放下手里的农具,快步走到桌边,抱起年幼的田彩,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她吃饭。隔壁的段氏每每看见这一幕,便会站在一旁笑着打趣。
“宽顺如今,可是真真把这个小女儿疼到心坎里去喽。”
张招娣是家里的长女,打小就被生活催着长大,早早便学着一副做姐姐的模样,照管弟弟和妹妹。平日里,看护弟妹就成了她分内的事,她俨然成了家中小小的总司令。若是弟妹顽皮,不肯听从她的管束,她也绝不会心软,手里细细的竹条便会轻轻落在弟妹的手背上,惩戒他们。到了学校,她是四十多名同学的班长,更有着一股少年人难得的魄力。上课铃响,她身姿挺直,威风凛凛地高声喊出起立,清亮高亢的声响,响彻整间教室。下课之后,她还要妥善安排劳动委员,带领同学们完成校园里的劳动任务。
这时的张招娣,已是十二岁的小姑娘。她性子活泼,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。白皙红润的脸蛋上,生着一只秀气挺直的鼻子,恰逢换牙的时候,右边缺了一颗牙齿,格外惹眼,每当她想要笑的时候,便会下意识地抿紧嘴唇。她的学业一直很好,做事自有主见。因为家里实在无人照看年幼的弟弟,她来上学时,常常把弟弟带在身边听课。父亲曾经劝过她,女孩子读完小学便足够了,不必再继续念书,可她不肯听从,心底暗暗立下志向,一定要读到高中,将来考上大学。老师也清楚她家的难处,她带在身边的弟弟生得十分乖巧,一双大大的双眼皮眼睛,安安静静,不多言语,模样秀气,像个文静的小姑娘。起初老师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日子久了,心底生出恻隐,便默许了,让五岁的张志义,跟着孟星芸坐在同一间教室里,入了一年级读书。
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升上夜空,如水的清辉倾泻而下,整片大地,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。夏日的夜晚,正是孩童们最欢喜的玩乐时光。一阵晚风轻轻拂过,吹散了夜里的沉闷寂静。张招娣领着一群年纪相仿的伙伴,吵吵嚷嚷,结伴做游戏,他们一边往前走,一边朗声念起代代相传的童谣。
叮叮雀,啄牛角,牛角尖,指上天。
天一高,打把刀,刀一快,切好菜。
菜一烂,好和饭,饭门香,买金姜。
金姜辣,买枇杷,枇杷酸,买瓷碗。
瓷碗深,买颗针,针要亮,买条牛,牛要耕,买条狗,狗要叫,买条猫。
猫儿跳上灶,打烂碗,莫管了。
一曲童谣念罢,伙伴们齐齐应声,哄的一声,四下散开。
“各就各位,排队站好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大家双臂伸直,人与人之间留出一臂远的距离,一个跟着一个,绕着这块球场跑上三圈,不许乱了队形。”
张招娣高高扬起手臂指挥着众人,神情认真,那姿态,活像一位正在调度队伍的指导员。孩子们十分信服她的号令,自觉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,脚步由缓慢慢加快,落在后面的孩子便奋力往前追赶。跑完整整三圈,所有人又整整齐齐,规规矩矩地站回最初的位置。
张招娣抬起头,神色郑重地看向一众伙伴。
“伙计伴们,我们再念完一首童谣,今天就可以解散。大家做好准备,预备,开始。”
“叫我扯谎就扯谎,三十夜,大月光。
贼来偷我茄子秧,聋子听到园门响。
瞎子看见黑莽莽,哑子喊起跛子防。
一伙傍到河坎上,捡罗岩打过火。
一路脚印过了江,傍到对门江,拉起辫子三耳光,取下帽子打一望,
原来是条老和尚。”
孩子们边走边唱,歌声落下,便又安安静静地站回原地。
“好了,停下脚步,大家两两相对,站成两列队伍,中间留出一手宽的空隙。”张招娣高声吩咐。
“招娣,义气老是男孩子,我不想跟他面对面站。”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开口提出异议。
“凡事都要守规矩,难道你家里就没有男孩子?你年纪也不小了,他不过是个小弟弟。义气老,站到我的对面来。”紧接着她一声令下,“点棒棒。”
点子棒棒,岳飞杀仗,牛皋舞锏,岳云打先,金兵打散,马上缴枪。
“招娣,你快看,天上有萤火虫在飞呢。”张志云抬手指向深邃的夜空,眼里亮晶晶的,笑着喊道。
张招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兴致盎然,随口接唱起另一首童谣:
“亮萤火,夜夜红,打把伞,照田垅,田垅高上一棚花,两条妹子擂倒扑,扎了一升半平分,扎了一斗,背起走。”
她话音刚落,就有孩子高声问道:“明天还来玩吗?”
“来,照旧在这里集合,没有要紧事不许无故缺席。若是不来,等到上学的时候,每人每天都要挨他们十下手板,一直罚到愿意归队为止。”她顿了顿,又开口,“好了,今天就到这里,明晚再来,解散。”
“姐,明晚,我不想来了。”张志云走到姐姐身边,轻轻拉住张招娣的手,微微晃了晃。
“不行,定下的规矩,不能够违背。”
“你是我姐姐,可我真的不想去,格崽他们,一定会打我的手板。”
“不用害怕,爷爷从前说过,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,做错了事,该去承担,又怎能逃避呢。”
“可他们待我,本就比对别人严苛许多,我年纪又小,免不了要被欺负。”
“别怕,有我给你撑腰,谁也不能随意欺负你。”
光阴荏苒,岁月匆匆,转眼便到了一九六八年六月下旬。这一日,天色骤然暗了下来,一道道闪电划破沉沉乌云,好似连天公都在发怒。倾盆大雨自天际倾泻而下,仿佛一盆盆凉水狠狠泼向大地,方才还萦绕不散的暑气,一瞬间便被暴雨冲刷干净,只剩一阵阵凉意在空气里漫开。狂风卷着落叶、残花与尘土四处飞扬,夜色来得格外仓促。这一年,张招娣已经升入县一中读高二。
也是在这一年,张田彩背上了崭新的书包,跟着哥哥张志云,满心欢喜地踏入学堂,正式开始读书。
待到雨过天晴,万里无云,和煦的春风吹遍乡野,唤醒了世间沉睡的万物,处处一派生机盎然。放眼望去,绿油油的麦田随风起伏,金灿灿的迎春花开遍田埂,粉嫩嫩的桃花缀满枝头,洁白的桔子花悄然盛放,一阵阵清甜的香气缓缓散开,细碎的黄枣小花若隐若现,一望无际的原野上,大片油菜花铺成耀眼的金黄,馥郁的花香,引得路上的行人频频驻足。
可热闹的校园里,却又是另一番景象。礼堂外的操场上,不少孩子闹哄哄地,把课本、作业本撕成纸片,折成一只只纸飞机,用力扔向空中,漫天纸飞机飞来飞去。
“你眼瞎了!踩坏我的纸飞机,你必须赔我!”
一个性情顽劣的男孩猛地冲上前,狠狠一巴掌,扇在了张志云的脸上。张志云被打得愣在原地,双脚止不住地微微发抖,大颗大颗的汗珠,顺着脸颊不停滚落下来。
“今天,你打了我大哥,我跟你拼了。”张田彩刚好看见这一幕,什么也顾不上,径直冲了上去,一头狠狠撞向那男孩的胸口,伸出尖尖的指甲,朝着男孩的脸颊用力抓去。几道深深的抓痕立刻印在了男孩脸上,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。火辣辣的刺痛传来,男孩疼得哇哇大哭,回身便扑向田彩,好在孟树东和几名高年级同学快步上前,才将两人拉扯开来。
“捡来的臭丫头,性子这么烈,凶狠蛮横,等你长大,看哪个男人敢娶你。将来你定要克夫克家,连你的孩子都要跟着遭殃,早晚有一天,我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。”那男孩一边揉着脸上的伤,恶狠狠地咒骂,看见自己的姐姐赶来,便躲到她身后,临走时依旧愤愤不平。
“你才是晦气鬼,克爹克娘,祸害一家人,你才是路边捡来的野孩子。”张田彩不甘示弱,分毫不让地回敬回去。
那男孩心里始终咽不下这口气。隔了几日,他哄着母亲要了五分钱,嘴上说要买作业本,转头却买了五粒水果糖。他立刻叫来平日里交好的四个男孩,一人分了一颗。含着甜甜的糖果,几人齐齐应下,无论什么事,都愿意听他调遣。
男孩得意地笑了:“有你们这句话就够了,事不宜迟,我们现在就动手。”
四个孩子连忙问道:“我们该怎么做?”
男孩低声交代:“你们记好,等会儿那个外村来的野崽子张志云,就要从这条路经过,大家分头守在这里拦住她。”说完,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红粉笔,在去往校门口的石板路上,用力画出一道鲜红的横线,挥着手吩咐同伴,“你们全都听我的,听见吗,只要他敢跨过这条红线,我们就往死里打!”
“张志云过来了,大家看好,守住这条线!”另一个男孩低声提醒众人。
张志云慢慢朝着这条路走来。
“不能让她过去,千万不能跨过这条红线!”一旁的张三心里不忍,悄悄泄了密,出声提醒。
张志云一眼就看见,黑子正站在四个人当中,瞬间便明白,他们是蓄意报复自己。他站在红线外不敢往前一步,双脚止不住地颤抖,细密的汗珠布满了额头。
张田彩与孟星芸正准备走出校门,远远看见了这一幕。田彩心里一紧,急声说道:“芸姐,黑子守在路口,想要打大哥,我们不能让他得逞。”她提高音量,朝着张志云大喊,“大哥,别害怕,跨过那条红线,看他们谁敢对你动手!”
“没错,有我们在,他不敢伤你分毫。”孟星芸也高声应和。她是孟学成与舒顺莲的小女儿,是张志云的表妹,年纪比张田彩大上一岁。
张田彩快步上前,伸手紧紧牵住张志云的手,率先一步,跨过了那道红色的警戒线。
“上,给我打!”黑子一声令下,四个男孩如同凶狠的小兽一般,猛地扑上来,拳头胡乱挥了过来。
张田彩和孟星芸也没有退缩,挺身迎上前去。她们一边抵挡,一边厉声呵斥。
“哎哟!”黑子冷不防被张田彩狠狠咬了一口,疼得立刻松开了手。孟星芸紧跟着冲上前,伸出手往黑子脸上抓挠,孟旭东也赶来帮着妹妹,几个人瞬间扭打成一团。围观的同学越聚越多,有一个孩子急忙跑去通知老师。三位老师费了好大的力气,才终于把混战的孩子们拉开。黑子瘫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“你们几个,全都到黑板前面站好,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。”班主任手里握着一根细长光滑的教棍,平日里,他便是拿着这根棍子,指着黑板,教孩子们认读汉字、拼音。
“老师,我没有做错,我不愿意反省。”田彩站出来,大声争辩。
“还敢嘴硬?你看看黑子,嘴角都被咬出了血,你还不知错!瞧你小小的身子,倒是长了一张厉害的嘴。”
“老师,请您不要骂我,是黑子先拦路动手打人,我是自卫,我打不过他,才咬了他两口。”张田彩说着,委屈再也忍不住,泪水涌了出来,说完便转身快步跑出了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