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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韶华难寄,一别成殇

    第一节:一纸征兵书,祖孙断场别1967年的春天,少年舒辉刚满十七岁,心底藏着一份火热的向往,他怀着一丝忐忑的侥幸,偷偷报了名想要参军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谁也没有料到,政审一关竟顺利地通过了。到体检那一日,他站在长长的队伍里,一颗心一直怦怦直跳,沉甸甸悬在半空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还未满十八周岁,达不到参军法定的年龄要求。思来想去,万般无奈之下,他只能虚报了出生年月,谎称自己已经年满十八。好在他自幼吃得苦,身形生得高大挺拔,看着比实际年岁要成熟不少,才勉强蒙混过了最初的年龄查验。填表的时候,他心里慌乱,指尖都微微发颤,竟鬼使神差写下了弟弟舒煌的名字。等走出体检室,他猛然回过神来,急着想要更正姓名,可一切都晚了,体检表上所有的项目,早已以舒煌这个名字登记在册,再也无法更改。


    这件事始终压在他的心头,他无数次琢磨,一定要找机会把名字改回来。他心里隐隐担忧,若是往后弟弟长大,日后也想要参军入伍,到那时部队档案里就会出现两个叫舒煌的人,一定会生出许多说不清的麻烦。


    这天,他专程来到大队的征兵处,恰好一位解放军战士迎面朝他走来。那人个子高高瘦瘦,脸颊是风吹日晒养出的红润,一双眼睛明亮温和,他停下脚步,笑着看向舒辉。


    “小伙子,为什么想要改名字?舒煌这个名字,不是很好听吗,你想改成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我想把煌字改成辉字。”舒辉垂着眼帘,声音有些拘谨。


    “不行,这是原则问题,档案都已经正式填好归档了。小伙子,你不晓得,单单改动一个名字,牵扯的事情太多,你的全部档案,就连这份体检表格,都要全部重新填报一遍。再说,舒煌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好听。”战士温和地笑了笑,耐心跟他解释其中的缘由。


    舒辉心里一紧,生怕因为这件事,就此失去入伍的机会,只好不再争辩:“好,那就不改了,就叫我舒煌吧。”


    就这样,他阴差阳错,用上了弟弟的名字。可结局却出乎所有人意料,他所有的审核一路顺利通过,没有再出任何岔子,正式被批准入伍。


    入伍通知下来了,可一道难题又横在了眼前。滕天天说什么都不肯让自己的大外孙离开家去当兵。


    自从早年痛失已经参军的儿女之后,滕天天的心里就落下了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伤疤。她再也不愿看着至亲的晚辈,离开自己奔赴军营。在她心里,当兵从不是一份安稳的出路,荣光的背后,每一次执行任务,都随时可能付出鲜活的生命。老话常说,好铁不打钉,好男不当兵,这句话,这些年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。一想到外孙要远走他乡,踏入军营,她夜里常常辗转难眠,不敢去想万一出事的后果。不管旁人怎么劝说,她铁了心,说什么也不肯放行。


    征兵的同志见过舒煌,这孩子生得高大端正,为人忠厚老实,做事也踏实,是个难得的好苗子,心里一心想把他带走。可任凭怎么劝说,外婆滕天天始终不肯松口。


    没办法,征兵的同志们便一次次登门来到滕天天的家中,一点点耐心开导劝说,一场漫长的思想拉锯,就这样开始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征兵工作组的人,都住在镇上的招待所里,招待所离滕天天的家还有足足二十里崎岖的山路,来回一趟要耗费不少功夫。


    招待所大厅靠着墙的角落,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,做成简易的地铺,一床床军用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铺位上。墙上整齐挂着战士们的挎包、军用水壶,就连桌上搪瓷缸里放着的牙刷、牙粉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摆放得规规矩矩。地面,桌椅,都打扫得干干净净,清爽利落。通讯员舒辉一边整理着这些物件,嘴里一边轻轻哼着小曲,向前进、向前进,轻快的调子,在安静的大厅里轻轻回荡。


    这一日,刘连长和指导员两人结伴,一同往滕天天家里赶,打算再一次上门,好好做做老人的思想工作。


    滕天正盘腿坐在屋内的矮凳上,低着头,手里不停地纺着棉花,听见脚步声进来,也没有抬头。


    “大娘,您好,还在纺棉花呢?”刘连长走上前,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,轻声开口。


    “你们坐吧。”滕天天语气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,手上纺车依旧没有停下,纺轮缓缓转动,发出嗡嗡的轻响。


    “来来来,大娘,您忙活这么久也累了,歇一会儿,我来替您纺一阵。”说着,刘连长伸手轻轻扶了一把滕天天,自己便侧身坐到了纺车旁边。


    滕天天猛地抬眼看向他,眼里满是难以置信:“你?你一个男人家……”她心里暗自思忖,从古到今,纺纱织布都是妇人做的活计,哪里见过扛枪保家卫国的军人,还会做纺棉花这种细活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有见过男人坐下来纺棉花。


    直到刘连长当真伸出手,稳稳摇动纺车,滕天天彻底怔住了。


    只见刘连长稳稳地盘腿坐好,右手轻轻转动纺车,左手慢慢向后拉出棉筒,一缕细匀洁白的棉线缓缓被抽出来,越拉越长。左手顺势往后轻拉,再往前微微一送,那银丝一般的棉线,便一圈圈顺顺当当地绕在了棉穗之上。


    他神态从容淡定,动作娴熟流畅,任谁也看不出,这是一位常年握枪带兵的连长。纺车嗡嗡作响,一圈又一圈,动作富有节奏地重复着。滕天天坐在一旁,看得彻底愣住了,目光定定落在纺车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

    趁着纺车转动的间隙,刘连长慢慢把话题拉回正事上:“大娘,听说您不愿意让外孙舒煌去参军,是为什么呢?”


    滕天天轻轻叹了一口气,纺车的动作也慢了几分。


    “这家里一下子就会变得冷清了。你们不知道,我的腿脚不方便,他这一走,往后我连个帮忙挑水的人都没有了。”


    “大娘,可您也不能让他一辈子守在您身边呀。三年义务兵役,服役期满,他就可以转业回到家乡。再说,小舒自己是真心想要去当兵,这份志向难得,您还是成全孩子吧。”


    滕天天心里百般纠结,一时间竟争辩不出话来。她抬眼望向门框上方,那块烈士光荣荣誉牌匾静静挂在那里,过往的伤痛又涌上心头,她缓缓说出藏在心底最深的顾虑。


    “行了,大娘,您是烈属,更该传承发扬革命先烈的优良传统。您再多好好想一想,我们就先告辞了,您先忙,有空我再过来拜访您。”说完,刘连长站起身,轻轻拍去身上沾到的棉絮,和老人道别离开。


    往后,解放军的同志又数次登门,耐心地做滕天天的思想工作,可她依旧没有松口。她心底最大的恐惧,就是害怕意外再次降临。“若是你也像你小姨那样出事,你叫我往后该怎么向你爹娘交代。”


    一旁的舒煌听得心急如焚,“扑通”一声直直跪在了外婆面前,眼眶微微泛红,恳切地哀求:“婆婆,您别担心,我就去三年,三年义务兵役做完,我一定马上回来陪您。”


    看着跪在地上的外孙,滕天天的心终究软了。在外孙一遍又一遍的苦苦恳求之下,那颗坚硬如石的心,一点点被融化。她嘴唇微微颤抖,缓缓点了点头,哽咽着叮嘱:“去吧,答应我,三年期满,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家。”


    谁也未曾料到,这一次离别,竟是永诀。


    第二年九月十四日,滕天天的大外孙舒煌,在修建云贵铁路,开凿隧道进行放炮作业时,不幸遇上隧道塌方,因公牺牲了。


    那一日,天边乌云如同浓墨一般翻涌聚集,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大地,冰冷的雨点密密麻麻砸落下来。一瞬间,整座城市,都笼罩在一片凄冷萧瑟之中。


    第二节:七月骄阳下的劳动课堂。一九六六年的秋天,就在我国刚刚咬牙克服了国民经济的重重困难,顺利完成经济调整任务,正要着手大力开展建设,执行发展国民经济第三个五年计划的时候,文化大革命开始了。


    第二年初春,王煜生的父亲王轩被停职审查。给出的理由,是王轩曾经和刘少奇一同参加过革命,被认定为立场不坚定,爱憎不明,敌我不分。再加上王轩曾在《光明日报》发表过一篇文章,被定性为反动学术言论,最后,他便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,关进了监狱。


    七月盛夏,暑气扑面而来,毒辣的日头狠狠炙烤着大地,脚下的泥土被晒得滚烫,连吹过脸颊的风,都裹挟着一股滚烫的燥热,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
    四十四班的全体同学,和学校其他各个班级一道,扛着锄头、铁铲,扁担挑着畚箕竹筐,排着长长的队伍,浩浩荡荡地向着省道吕家坪的修路工地进发。一路上红旗迎风招展,同学们一路高歌,你追我赶,个个争先恐后,挖土、装土、挑土、填路基,干得热火朝天,没有一人偷懒退缩。


    王煜生也随着班级队伍,在张志勤的带领之下,和同学们一起开荒修路,用劳动磨炼自己,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


    “王老师,您握锄头的姿势不对,应当左手在下,右手在上,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保持两尺左右最合适。”张志勤一边说着,当场弯腰做出标准的示范。在所有同学面前,他从不直接叫王煜生的名字,而是恭敬地称呼一声王老师,以此表示自己的敬重。


    王煜生学着张志勤的样子,攥紧了锄头,可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,锄刃都很难扎进被烈日晒硬的泥土里,整套动作僵硬笨拙,看着格外生涩。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。


    “王老师,您先到苦楝树的树荫底下休息一会儿吧。”张志勤只好走上前,接过了他手里沉重的锄头,轻声说道,“看得出来,从前您很少做这样繁重的体力活。”


    “是,是的。我只在电影里见过别人下地劳作,真正亲手来做,才知道竟然这么难。”


    王煜生说话的时候,神色满是局促窘迫,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场面。他一双无措的眼睛,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来回扫视,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,一道道带着猜疑与疏离的目光,让他浑身都不自在。


    “张招娣,你快看,他连一把锄头都拿不稳呢。”段小莲侧过头,悄悄朝张招娣递了个眼色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压低了声音说道。


    “莫要这么大声,被别人听见了,人家该难为情了。”张招娣连忙轻声劝她,说着握住扁担上的绳钩,麻利地左右钩好畚箕,挑起满满一担黄土,快步走到别处干活去了。


    莫春花提着两只空畚箕,轻轻放到王煜生的脚边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:“王老师,麻烦你帮我装土吧,慢慢来,不用着急。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王煜生握紧锄头,头垂得很低,脸颊泛起一层绯红,像熟透的红苹果,手心不停冒出冷汗,一下一下吃力地刨着泥土。周围时不时投来异样的目光,他只能咬紧牙关,拼尽全身力气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终于把两只畚箕都装满了黄土。


    “你瞧他,干活慢吞吞的,活像只懒苍蝇,赖在粪堆上不肯挪窝。”段小莲恨恨地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,又凑到张招娣耳边,低声冷笑着打趣。


    “段小莲,不要胡乱嚼舌根,像什么样子。你要是一心只想偷懒耍滑,那就去挑土。”张志勤正好听见,一把接过来两只空畚箕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,神情严肃,如同一位严苛的教官,厉声呵斥了她,伸手夺下段小莲手里的铁铲。


    “人人都是一样干活,哪有什么轻松的活计?你身为劳动委员,更该做好表率,带头出力……”


    “好,我装土就是。”张志勤说着,将畚箕放到她脚边,郑重叮嘱,“下不为例,要是再偷懒,我就要罚你去挑土。”


    “知道啦。”段小莲面上浅浅一笑,装作温顺羞怯的模样,像一个腼腆害羞的姑娘,可眼底那一丝狡黠却没有藏住。她乖乖低头往畚箕里装土,等到张志勤挑着担子走远,她便恨恨望着他的背影,小声嘟囔一句:“成天就爱板着一张脸。”


    张志勤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了头,恰好看见她脚上那双破旧的千层底布鞋,鞋面已经磨破,脚趾都露在了外面。他望着她,温和一笑:“段小莲,你刚刚在念叨些什么,莫不是在说我?”


    “没有,没有。”段小莲慌忙扯了扯身旁张招娣的衣角,示意她帮自己打圆场。她偷偷抬眼飞快瞟了张志勤一眼,眉头微微蹙起,嘴角却又忍不住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连忙低下头,用力挥动锄头挖起泥土。


    太阳越升越高,日头晒得人头晕眼花,到了中午停工休息的时候。


    “王老师,我们到吕家坪街上呷碗粉。”张志勤高声喊道。


    而此刻的王煜生,浑身脱力,像一摊软泥一般,瘫坐在苦楝树的树荫底下,连撑着地面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。脸庞被烈日狠狠晒过,火辣辣地疼,红得如同关公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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