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招娣才不会果子傻来,她决不会果子傻去做傻事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”段小莲讨的说。
“噢,我看见张志勤跟新来的班主任走在一起。听说是学校安排统战部的人,特意到怀城火车站接来的。”
张招娣扑哧一笑:“噢,原来是这样。你时时刻刻都在留意着张志勤,等毕了业,我来做一回媒婆,给你俩牵牵红线。”
“乱讲,哪个稀罕咯。”段小莲的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,像熟透的猪肝色,她慌忙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声音轻轻的,带着几分少女藏不住的羞怯,不再接话。
教室里,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进来,落在课桌上,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。坐在靠窗倒数第二个座位上的张招娣,手里捧着书本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书页,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,只是漫不经心地一页页翻着。坐在她前排的段小莲,总忍不住一次次回过头,压低了声音,热络地同她小声闲谈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模样的对比格外鲜明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利落的齐耳短发,透着一股爽利劲儿;一个身着素净的白底格子土布衫,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直直垂到腰际。段小莲话音刚落,张招娣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,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忧虑。
“那个王老师,新来的班主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今天一大早,就听见班里同学都在悄悄议论他。我就怕这些被叫作“臭老九”的老师,干不了几天,就被无端地赶走。就像从前的张老师,认认真真教了我们整整一个学期,说撤就被学校撤下去了,你说是不是?”
“你说得也是。”段小莲苦笑了一声,眼底漫过一丝怅然,“你怕是还不知道,从前教我们的张老师,被扣上了宣扬“反革命”言论的帽子。理由是他说的这样的话:“现在的高中生的文化底子太差了,连一封家书都写不通顺,白白读了十年书,大好光阴全都虚度了。”他不过随口说了一句‘一寸光阴一寸金,寸金难买寸光阴’这样的话,被监委牛主任听见,当场就把他揪出去批斗。唉,那场面实在难堪,你是没有亲眼见过的。”
说完,段小莲伸出手,轻轻拍了一下张招娣的胳膊,眼里带着恳切,笑着说道:“招娣,要是往后新来的这位老师,也像那位张老师一样受人算计,你可要勇敢站出来,拿出你的胆量,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,别让他被拉去批斗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”
坐在她俩身旁的莫春花听见了这番话,缓缓翻过身来,撇了撇嘴,淡淡地开口:“你们净讲些没用的闲话。”
“你莫闹见,王老师跟张志勤关系莫是一般,当心张志勤恨你。到那时候,你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张招娣淡淡地说了一句,低下头,慢悠悠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,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啊呀,现在你都变成软泥了。从前的心,可是坚如磐石。莫不是受了资产阶级思想影响?莫不是又跟那条地主婆莫春花一样,生出心思病了?”段小莲冷笑着,伸手拍了拍张招娣的大腿,说道,“你呀,政治立场要坚定。”
“你放心,我的政治立场硬得很,你当我是果子条咯傻里傻气的人吗?我是一名坚强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,怎么会受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。我的意志坚定不移,立场分明,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,拥护毛主席,千万不能忘记阶级斗争。斗私批修,修正主义思想反动派,一定会被消灭干净。”张招娣猛地站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,一腔热血,掷地有声地说道。
“但愿如此。不过,人家王老师莫一定闹上你,你是地地道道乡里人,面朝黄土、背朝天,一辈子修地球。人家是公办老师,吃国家粮、拿国家工资。”段小连话还没说完,就被噎得顿了顿,莞尔一笑:“你莫发那样呆气,还莫脸红?真是……”
张招娣轻轻应了一声,没有再多争辩,可她心里,脑子里还沉甸甸装着批斗会这件事。窗外,带着新绿的树叶,在明媚的阳光下轻轻摇曳。忽然,空中飞来十几只蜜蜂,嗡嗡地绕着窗沿飞舞,在她的头顶上空盘旋。一只硕大的马蜂,直直飞到她面前,嗡嗡地嘶鸣着。她随手挥了挥手,愠怒地低声道:“该死的,讨厌。”那只大马蜂便跟着它的伙伴,一起振翅飞出了墙外。
此刻的校园里,早已站满了人群,人头攒动,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。
“要是不让我参加批斗会,该多好啊。”她心底十分厌烦这样压抑的场面,可运动越是闹得声势浩大,张招娣反倒对这样的事开始反胃了。
挂在教学楼柱子上的大铁皮桶,被敲得叮叮作响,沉闷急促的声响,那是门卫大爷召集集合开工的信号。张招娣慢慢把手里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,咽下最后一口,起身说道:“走,批斗文艺演出开始了,今天又停课了。”
段小连把余下的半块馒头,三下两下塞进嘴里,来不及细细咀嚼,赶忙站起身,跟随着张招娣向礼堂走去。
礼堂大门口分别站着张志勤和舒辉,他俩都是学校统战部的干部兼民兵。舒辉手里握住笔记本和钢笔,低头登记着陆续走进礼堂的学生。段小莲才刚走到大门口,忽然哇地一声大叫,转头就朝着北面飞快地跑去。
“段小莲,你躲躲藏藏要往哪里去?”张招娣朝着她的背影高声喊道。
“上茅厕,去屙屎。我肚子疼。”段小莲一边往前奔跑,一边大声地回答。
张志勤瞥了她一眼,高声打趣道:“屙个屁,快点,真是懒牛懒马屎尿多。”
“莫要听他的,当心掉进毛屎坑里了。”张招娣朝她眨了眨眼,又转头对着张志勤说道,“急哪样,人家莫真上毛厕了,让屎屙在裤上?”
张志勤朝北忍不住笑了笑,再抬眼时,段小莲早已跑得没了影子。
学校开了一上午省道公路动员会,终于散场了,师生们鱼贯走出礼堂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丝愉悦,却又藏着抹不开的忧愁。这时,张志勤迈着稳健的步伐,走向站在校门口的王煜生,微微一笑,上前开口:“王老师,您休息,找我有事?”
“噢,我想问一问,你父母身体还好吗?”
“还行,您来家乡习惯吗?过二天,您就要用上课了。”
王煜生淡淡一笑:“也是啊,只好等到下学期开学上课了。”
“王老师,您好。”舒辉走了过来,微笑地打招呼。他面带难色地对张志勤说:“张部长,暑假,我想请假,莫有时间参加修公路,我要放牛。”
“哼,我晓得你这条懒汉偷懒。每年到了假期就想请假,想躲过寒冬酷暑,莫想参加集体劳动。你晓得吗,作为学校民兵、统战部革命战士,就莫搞资产阶级特殊化。”张志勤厉声说道,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眼里翻压着压不住的怒火,接着又说:“你必须抛开儿女私情,莫像个娘女一般,畏缩得前怕狼后怕虎。”
“好……我莫请假了,我去。”舒辉声音抖得厉害,额头上的汗珠像豆子一样滚落下来,为了掩饰内心紧张慌乱的情绪,他朝着王煜生点了点头,便匆匆离开了。
“舒辉请假,一定有他的苦衷。”王煜生淡淡一笑,问道,“你们不放暑假么?”
“莫放,暑假和寒假都一样的莫放,都是上学,这两年莫是修水利,就是修公路。我们哪里是读书哦,明明就是在替农民修地球。”张志勤把头偏向一边,说道,“莫是心疼舒辉,他家里有私事,每回要出去劳动,就拿家里要放牛当借口请假。别人家都没得牛,就只有他家有?”
时光悄悄一转,笔墨落到了舒辉的外祖母身上。老太太天天都把两个外孙带在身边,从来没得清闲过。那时候正赶上人民公社供给制,公家统一分配粮食,大家在公社食堂吃饭,吃饭都不要花钱。可自从食堂散伙之后,她就悔得肠子都青了,暗自埋怨:该死的老寡妇,养一头牛是养,养两头牛也是养,当初真不该把两个小外孙送出去给别人抚养。她曾经多次写信,盼着人家把舒灿、舒辉送回来还给她,可那些信寄出之后,全都石沉大海。
刚过完一年,形势就有了很大的变化,公有制的粮仓空了,她也跟全国人民一样,处在饥饿状态。一个残疾孤寡老婆子,要承担三个人的起居饮食,日子过得格外艰难。这时的她,反倒为自己没有抚养那两个小小的外孙而暗自庆幸。
1961年底,她与全国人民一样,度过了三年饥寒交迫的苦日子。分队参加集体劳动。大队看她是军烈家属,又是寡妇残疾人,在生产劳动上尽量照顾她,让她守园艺场,给她记八分工。她哈哈大笑:“哪有女的守园艺场?我给队里两头水牛吧,要是出事了,一切后果,我自己承担。”于是她又重操旧业,带着三个外孙,靠放牛过活。那两个大外孙,白天上学读书,下午放学就骑在牛背上,嘻嘻哈哈,虽日子清苦,却也其乐无穷。
舒辉,渐渐忘记了自己曾经有一个母亲,忘记了自己寄居在外祖母屋檐下生活的辛酸往事。他俩兄弟就这样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地长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