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煜生的父亲常年伏案写作,时常撰写社会评述与时事文稿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自幼浸润在笔墨书香里的王煜生,文笔日渐精进,眼界与思维也愈发开阔。他闲暇时尝试翻译外文小说,尽管手头译本大多文笔粗糙,立意浅显,内容单薄,算不上优质佳作,他依旧坚持打磨练习。此前他也曾投递过几篇外文评析稿件,可惜屡屡石沉大海,遭编辑退回,屡屡碰壁。
如今他暂且停下了文稿创作,可心底始终存有遗憾。这种零星的文字练习,和那些随心落笔,深耕学术,产出专业论着,发表权威观点的正统创作,终究有着天壤之别。彼时的社会环境层级分明,立场壁垒森严,身处被动处境的他,满心皆是不甘与无奈。最让他郁结的是,周遭的人际大门始终对他紧闭。
这些年,他身边几乎没有能坦诚相待,平等相交的挚友。昔日交好的知己,心生好感的异性,得知他的处境后,都纷纷刻意疏远,避之不及。就连那个曾与他有过一段短暂情愫的女子,也早已远赴海外,远离了这片故土。他如同一匹被缰绳牢牢束缚的骏马,空有抱负与才华,却无处施展,终日为自身困顿的境遇满心焦灼,郁郁难平。
长久以来,王煜生一直盼着能远赴海外,探望久居异国的大伯。可彼时国门严控,往来受限,普通人根本没有出境探访的机会。不仅如此,舆论与环境还要求他必须和身在海外的亲属划清界限,斩断往来。每每念及这份与生俱来、无从选择的亲缘羁绊,他便满心窘迫与无力,最终只能彻底打消探亲的念头。
即便身处低谷,他心底仍藏着一丝渺茫期许。他时常暗自畅想,终有一日国门敞开、四海互通,或许某天,远在他乡的大伯会亲自归来,接他离开这片困锢他的天地。无数个独处的日夜,他望着远方,轻声傻笑自语:“梦想总有实现的一天。”
东海师范学院的教学楼巍峨矗立,楼宇挺拔高耸,静静俯瞰着整片校园与往来人群。整齐排列的窗户错落分布,日光洒落,折射出细碎明亮的光斑,静谧又庄重。
一九六八年六月十五日,王煜生圆满完成了大学四年八学期的全部学业。怀揣着忐忑忐忑、惴惴不安的心情,他前往办公楼,准备办理毕业分配相关事宜。走进办公室时,他一时不慎脚下踩空,险些摔倒在地。低头望去,才发现平整的地面上有一处凹陷的小坑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他迅速起身,抬眼便望见办公桌后方的墙壁上,端正悬挂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。画像两侧贴着工整的红纸黑字对联,两侧书写着“听毛主席话,跟共产党走”,上侧是经典题词“为人民服务”。心怀敬畏,他对着画像深深鞠了一躬,整理好衣襟,正要转身离开,迎面便遇上了新任校领导胡俊南院长。
胡院长身着制式军装,头戴缀有五角星的军帽,面容肃穆,眉眼凌厉,目光清冷,自带一股威严气场。他抬眼看向王煜生,语气严肃地开口:“你来找我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是的院长,我已经顺利毕业,想来咨询一下工作分配的事宜。”王煜生神色拘谨,语气带着几分忐忑。
胡院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办公桌前落座,随意将双腿搭在桌沿上,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戏谑:“怎么?刚毕业就沉不住气,急于工作了?”
“在家闲置许久,终日无事,心里着实烦闷。”王煜生如实答道。
“不用着急,凡事都有定数。”胡院长淡淡瞥了他一眼,随即点燃一支香烟,青烟袅袅缭绕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,“你先写一份深刻的思想反省材料,明确自身立场,出具一份与父亲王轩划清界限、脱离旧有亲缘关联的声明。材料审核通过,我立刻为你落实工作。”
“这份材料,我写不了。”王煜生眼神坚定,立场分明,没有丝毫退让。
胡院长闻言眉头一皱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:“你身为英语系高材生,受过四年高等教育,怎会写不出一份思想反省材料?按照分配政策,你本有机会留在上海工作。但你父亲过往履历存在严重问题,社会关系复杂,对你的发展影响极大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骤然严肃:“若是不肯主动表明立场、切割关联,那你便只能响应号召,返乡下乡,扎根基层,接受基层群众的历练与改造。”
王煜生心头巨震,满眼焦灼与无措,声音都带着几分微颤:“这……这样的声明,我实在无从下笔,自古以来,从未有过脱离至亲、割裂亲缘的先例。”
“写不了,就遵从组织安排,上山下乡,返乡历练。”胡院长猛地起身,掐灭手中烟蒂,目光锐利,语气强硬无比。
“为何偏偏是我返乡下乡?”王煜生忍不住反问。
“留你在上海,以你现有亲缘关系,极易滋生隐患,存在极大风险。”胡院长态度坚决,没有丝毫松动。
王煜生眉头紧锁,轻声问道:“组织打算将我调配到何处?”
胡院长再度点燃一支烟,缓缓吞吐烟雾,漫不经心地反问:“你自己可有想去的地方?不妨说说看。”
王煜生轻轻摇头,满心茫然,无言以对。
“原本组织打算将你调配至边疆历练,考虑到地域偏远、管控特殊,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。经党委研究决定,就近安排你返乡,回到湘西北部老家。”胡院长弹了弹指尖烟灰,语气带着深意,“那里群山环绕、层峦叠嶂,交通闭塞,不通铁路和干线公路,地势险峻,与世隔绝。回去之后,由家乡基层群众对你进行监督历练,踏实沉淀,改过立新。”他抬手一挥,姿态沉稳,尽显决策者的威严。
就在此时,一道瘦削的身影默然从王煜生身侧走过,将一叠报刊整齐摆放在办公室的报刊架上。来人面颊清瘦,面色灰白,颧骨高耸,眉眼深陷,鬓角与发丝早已染上霜白。他垂着眉眼,步履迟缓,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办公室,身形落寞又沧桑。
“爸!”王煜生心头一震,快步追上前,声音带着哽咽,“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王轩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儿子,眼中满是错愕:“煜儿,你拿到毕业证了?”
王煜生轻轻点头,眼底满是酸涩。
“毕业后,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王轩轻声询问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“我还没有想好。”王煜生低声回应。
“切记,安稳度日,切勿参与各类激进纷争,踏实做人做事。”王轩语重心长地叮嘱道。
“我明白,我打算回湖南老家待一段时间。”
闻言,王轩瞬间了然所有原委。他眼底涌上浓重的酸涩与愧疚,伸出干枯单薄的手掌,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气息微弱地低语:“煜儿,是爸爸拖累了你,委屈你了。”
年过中年的他,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,眼眶通红,温热的泪珠顺着深陷的脸颊缓缓滑落,满是悔恨与无奈。
“爸,这不怪您。万般境遇,皆是时局所致,和您没有半点关系。”王煜生眼眶泛红,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,默默承受着命运的困顿。
民国初年,王煜生的祖辈是锦江河畔远近闻名的乡贤富商。祖父为人精明、擅长经商,在锦和镇坐拥五家杂货商铺、三家油坊与染布作坊,同时兼任王家庄族长,为人仗义、威望颇高,方圆百里无人不晓,是当地富庶一方、受人敬重的乡绅。
平日里,祖父常身着墨绿色绸缎长衫,背手踱步,游走在自家良田阡陌之间。田间劳作的乡民望见他,都会停下手中农活,恭敬行礼问候;镇上的普通商户、百姓偶遇,也都会尊称一声“王老板”。他一生顺遂安稳、家业兴旺,膝下育有三子,三子皆是体格健朗、聪慧好学,自幼饱读诗书、研习经典,知书达理、气度不凡。
长子王鑫林承袭家业,善于经营、眼光长远,将家族生意不断拓展,从本土乡镇一路发展至上海,后续又辗转开拓香港、海外市场,家族产业愈发兴盛。
一九三七年,全国全面抗战爆发,战火席卷华夏大地。受时局影响,多地城池相继失守,华北、华中、华东多地沦陷,百姓流离失所、四处逃难。大批难民辗转南下,涌入湖南湘西沅陵一带避难。
彼时,湘西沅陵凭借安稳的地理与局势优势,成为战时重要后方根据地。当地积极安置六省逃难百姓,统筹管辖周边二十余县,兴办纺纱、织布、铸造、水电等各类工厂,搭建银行、学堂、医疗机构等配套设施,维系民生、稳固后方。
时代洪流更迭,局势变迁推动着社会发展。战火之中,沅陵凭借安稳的环境,为濒临断层的文化、教育事业提供了存续发展的沃土。众多文人志士、学界名流奔赴此地扎根,《抗战时报》《中苏半月刊》等主流刊物也纷纷迁址沅陵,以此为阵地,开展抗日宣传、凝聚民心、鼓舞士气。
王煜生的父亲王轩,毕业于顶尖学府清华大学。战乱爆发后,他毅然辞去北平师范大学教职,返乡投身湘西战时文教宣传工作,积极参与救国事业,加入党组织,担任《抗战时报》总编辑,深耕舆论宣传、传递爱国信念。也正是在这片热土上,他结识了相伴一生的爱人——王煜生的母亲袁琴。
袁琴毕业于江苏医学院,曾任省城医院主治医生。战时人口大量涌入沅陵,人员混杂,卫生条件有限,当地一度爆发霍乱疫情。为控制灾情、救治百姓,当地因地制宜,在县城东部的寺庙内改建临时传染病专科医院。
袁琴主动投身抗疫一线,与一众医护人员迎难而上、攻坚克难。在物资匮乏、条件简陋的艰苦环境中,日夜坚守、全力救治病患,成功遏制了疫情蔓延,创下极低的病患死亡率,书写了战时医疗救援的亮眼成绩,守护了一方百姓的安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