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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山雨惊变,岁月浮沉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远山还浸在一层淡青色的晓雾里,四下静悄悄的,只有早起的雀鸟在林子深处零零星星叫了几声,把沉沉的夜色一点点啄开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

    袁琴挎着一个缝了好几道补丁的粗布包袱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油纸伞,脚步轻轻踏出了那座住了许多年的四合院。莫青妹怀里抱着还在熟睡的王煜生,一步不落跟在她身后,布鞋踩在被露水浸得发潮的青石板上,悄无声响。


    初夏的晨风带着河边水汽,凉丝丝拂过人的脸颊。袁琴那件洗得泛白的斜襟布衫被风掀起小小的一角,走了不多远,额角就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道路两旁的树木长得枝繁叶茂,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在头顶,阳光好不容易穿过枝叶的缝隙,漏下一道道细碎晃动的金光。


    脚下不远就是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,河面浮着一层薄纱似的白雾,连绵起伏的山峦隐在雾霭当中,轮廓柔和又朦胧。河湾处有一缕炊烟悠悠升起来,袅袅婷婷飘向半空,一叶窄窄的木船扯着小小的帆,顺着平缓的水流慢慢荡过来,一点一点,停靠在长满青苔的老渡口。


    袁琴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身后熟悉的院落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酸酸胀胀的。她转过身,走到莫青妹面前,低下头,在孩子娇嫩的小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拼命咬住下唇,硬是不让泪珠掉下来。


    “青妹姐,我走了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孩子就托付给你了,这段日子,要辛苦你多照看。”


    莫青妹眼圈一红,只重重点了点头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

    袁琴抬脚,稳稳踩上摇晃不定的小船。船板吱呀一声轻响,艄公拿起长长的竹篙,往岸边的礁石上用力一点。木船缓缓离开渡口,向着河心漂去。


    站在船头的袁琴再也撑不住了,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,掉进滔滔河水里,转眼就无影无踪。她抬手抹了一把脸,朝着岸上用力扬声喊道。


    “青妹姐,多谢你。咱们后会有期,我一定还会回来的。”


    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,飘在宽阔的河面上。她转过头,望向那条向着远方无限延伸的水路,前路茫茫,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。


    另一边,王鑫林把家里大大小小繁杂事务一一打点妥当,特意雇了两顶结实的轿子,打算护送老父亲王祖元一路去往上海。


    王祖元年岁已经大了,这些年世道时起时落,风波不断,他心里本就悬着一块大石头。前阵子又听说了小儿媳抛下家离开的事,一桩桩一件件,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。时局变幻莫测,谁也说不清明天会发生什么,老人满心忧虑,却也没有别的法子,只能听从大儿子的安排,踏上这一趟遥远的行程。


    他穿一件杭州料子的纺丝白开襟短衫,下身配一条藏青色长裤,脚上是一双纳得针脚细密的千层底布鞋,安安静静坐在轿子里。时不时伸手掀开一点轿帘,目光落在窗外飞快向后退去的山野、田垄、村落,一路山重水复,到处都是陌生的景致。


    轿子抬着他,走进了一片荆棘丛生的山坳。乱石遍地,灌木横生,狭窄的山道只能容一顶轿子勉强通行。


    “哎,两位师傅,你们这是打算把我抬往哪里去。”王祖元越走心里越不安,忍不住掀开轿帘出声问道。


    抬轿的两个汉子喘着粗气,肩膀被轿杠压出深深的红印,脸上淌着热汗,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回话。


    “老爷放心,是大少爷特意吩咐我们,一路把您送到宜昌。”


    “宜昌啊,那可是很远的地方。”


    王祖元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跑过生意,曾经到过宜昌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他清楚记得,宜昌城外有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,是国内最长的一条河流。以前大儿子也跟他讲过,只要顺着这条大江往东行船,一路顺水而下,就能抵达繁华的上海。


    一丝隐隐的不安从心底冒了出来,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住他。他用力定了定神,不断宽慰自己,大儿子安排妥当,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,强行把那点不祥的预感压了下去。


    走到午后,好好的天色说变就变。狂风骤然从山谷深处呼啸而出,卷着尘土落叶四处飞旋。轿队正行进在半山腰浓密的树林当中,山风穿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两个轿夫脚下开始踉跄,步子越来越不稳,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,仿佛已经预感到一场灾祸正在逼近。


    大风裹挟着尘土、雨点铺天盖地砸落下来。天地之间一下子混沌一片,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雨幕,灰蒙蒙白茫茫搅作一团。树木分不清轮廓,山石辨不出形状,山道、人影、轿子全都消融在茫茫雨雾里,四面八方一片模糊。


    狂风掠过山岭,千万条雨线直直垂落,漫山遍野都是飞流。山顶的雨水顺着沟壑往下淌,千万道临时形成的瀑布倾泻而下。不过短短几分钟,天地已经难分边界。天上大雨倾盆,地上山洪横流,昏黄阴沉的天光里到处水光闪闪,整座大山被一层厚厚的水雾裹得严严实实,伸手几乎看不见五步开外的景物。


    走在最前面的轿夫脚下猛地一滑,泥泞湿滑的山道根本踩不住。整顶轿子剧烈倾斜,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滑去。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,木轿失去了所有支撑,像一块滚落的巨石,顺着山崖翻滚弹跳,又像是被狂暴的大风一把掀起,直直朝着幽深的谷底坠下去。


    轿子连同两名抬轿的轿夫一同跌落,在突出的岩石上狠狠弹了一下,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,重重摔进了深不见底的山谷。


    木头框架四分五裂,大大小小的碎木片四下飞溅,如同一只被狠狠打碎的木壳。侥幸没有跟着一同坠下去的那名轿夫吓得魂飞魄散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他连滚带爬钻进齐人高的茅草丛,不敢往悬崖边上多看一眼,跌跌撞撞朝着最近的村庄狂奔,急着去向村里人报信。


    荒山野岭,风雨咆哮,四下听不到一点人声。等到村里的乡民举着火把,跟着报信的轿夫匆匆赶来出事地点的时候,沉沉夜幕已经笼罩了群山。


    一簇簇跳动的火把照亮谷底的乱石滩,火光摇曳不定,照出一幅惨烈的景象。一具遗体横卧在嶙峋乱石之间,身上到处都是磕碰出来的伤痕,早已血肉模糊。有的人头骨开裂,整张脸被石块挤压得变了模样,另外两个人不见踪迹,消失在黑暗幽深的山谷当中,再也寻不到半点踪影。


    来帮忙的乡民彼此大多互不相识。大家站在谷底低声议论了许久,见没有死者的亲属在场,也没有人能够辨认出遇难者的身份。山里人素来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,不敢贸然处置,只能叹息几声,循着来时的山路返回村子。


    就在狂风肆虐山岭的时候,王鑫林乘坐的另一顶轿子停在了山脚下。他抬头望见山上乌云翻滚,狂风卷着大树摇晃,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大事不好,立刻高声吩咐轿夫停下脚步,不要再往山上走。


    他原本还想派人快马赶上去,拦住父亲那一顶轿子,叫他们就地避雨,万万不可冒险翻越山岭。可一切都太晚了,狂风大雨遮蔽了视线,那顶轿子早就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,连一点影子都搜寻不到。


    一股冰凉的恐惧顺着脊背往上爬,王鑫林长长叹了一口气,慌忙躲进路边一间简陋的木屋躲避风雨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纷乱,心神大乱,只能断断续续低声自语。


    “偏偏碰上这么恶劣的天气,真是倒霉透顶。只怕山上已经出了事,我们先在这里等着,等雨势小一点,再上山去找找。”
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呼啸的大风渐渐平息,滂沱大雨慢慢停歇。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露出干净的底色,几片轻薄的云朵慢悠悠浮在天际。湿润的空气漫溢开来,混着泥土独有的腥气,还有山林里腐叶发酵之后淡淡的味道。


    一个老农夫赶着一头水牛,慢悠悠从木屋旁边经过,在路上遇见了本村的一个男子。老农扯着嗓子朝那人喊话。


    “你回村里捎个话,山那边有轿子摔下崖了,说不定就是李家村出去的那位老爷。”


    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进了王鑫林的耳朵里。他心里一紧,快步走上前去,拉住老农,急切地打听出事的详细经过。


    老农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,打满补丁,头上一顶竹叶斗笠也已经破损,花白杂乱的胡须上还挂着雨珠,浑身上下沾满泥浆,模样狼狈不堪。他告诉王鑫林,大雨最猛的时候,自己躲在一块巨大凸出的岩坎下面,要是当时还走在毫无遮挡的山道上,今天这条命恐怕也保不住了。


    老农心有余悸,又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,缓缓讲起自己亲眼看见轿夫打滑、轿子失控滑落山崖的全过程。


    “亏得我躲在了岩坎底下避雨,不然今天我这条老命也就交代在山里了,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。”


    站在一旁的另一个男子随口搭了一句凉话。


    “那样不是更好吗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一下子戳怒了老实本分的老农,他扬起手里的鞭子,不轻不重在水牛背上抽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你怎么能讲这种话。别看我穷,穷人也懂得惜一条性命。看那位老爷一身穿戴,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。遇上危难,不想着伸手帮一把,反倒盼着出事。要是人家平安无事,说不定还能拿出几两碎银,买一壶烧酒答谢出力的人。”


    王鑫林没有心思听旁人争执,他往前一步,目光紧紧盯住老农。


    “老人家,你知不知道出事的具体位置在哪里。”


    “地方我认得,可以给你们带路,只是我这一头水牛,不知道安置到什么地方才妥当。”老农面露难色。


    夜色越来越沉,山风穿过山谷,发出一阵阵呜咽一样的声响。一条僻静荒凉的山道上,几个全身黑衣、头戴宽边斗笠的赶尸人,正踏着月色缓缓前行。他们脚步放得极轻,走得悄无声息,身后几具僵直的遗体被宽大的白布层层包裹。清冷的月光洒下来,给这一队行路人添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诡异气息。


    在湘西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一直流传着赶尸的旧传说。客死在千里之外的异乡人,魂魄执着地想要回到故土,不肯漂泊在陌生的地界。于是就有赶尸人摇响铜铃,用古老的法子引着遗体一步一步向着家乡挪动。一具具直立的躯体跟着铃声轻轻晃动,远远看去,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活人的气息。


    山间白雾悠悠飘荡,夜鸟偶尔发出一声孤单的啼叫。铜铃细碎的声响在空旷山林里来回回荡,像是黑夜之中一场无声的对话。赶尸人全程缄默不语,只是循着蜿蜒山路不停往前走。他们要送那些漂泊在外的亡魂回归故土,入土方能安宁。


    一只厚重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王鑫林的肩膀上。


    王鑫林木然站在原地,一动也不动。巨大的悲痛、深深的自责一股脑压在他身上,他不知道该埋怨变幻无常的老天,还是该责怪自己没能及时拦住父亲,只能呆呆立在晚风当中。


    “走吧,人已经走了。往后每年清明,我们都会来这里看一看他,添上一抔新土,烧一点纸钱,尽一尽后辈的心意。”


    张宽奇缓步走到他身边,低声劝慰悲痛难抑的王鑫林。


    料理完父亲所有后事,王鑫林带着他的妻子和自己的儿子,从宜昌码头登上一艘巨大的帆船。高高的白帆被江风鼓得满满的,大船劈开翻滚的浪涛,顺着浩浩荡荡向东奔流的江水,朝着上海的方向驶去。


    一九五零年,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在各地推开。王永山家里世代传下千亩良田,还有一座经营多年的油坊,按照当时划定成分的标准,被划为地主。一辈子勤恳持家的王水山怎么也接受不了命运突如其来的巨变,他放不下妻子,放心不下四个尚未长大的儿女,可巨大的精神冲击压垮了他,最终选择跳崖结束了自己的一生。


    他家那座气派宽敞的四合院,之后分配到了张宽奇,还有常年租种他家田地的佃农王德宗手里。王永山的妻子痛失丈夫,孤苦无依。好在有娘家亲友伸出援手,还有村里一众乡亲搭把手帮忙,草草安葬了亡夫,又在村边盖起三间屋顶铺着茅草的土砖矮屋,靠着一点微薄的田地,拉扯几个孩子艰难度日。


    解放后,远在上海的王轩妻子在东海师范大学任校医。她特意千里迢迢赶回湘西,把王茜和王煜生这两个孩子接去上海生活。
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往前流淌,春夏秋冬循环往复,岁月无声不停奔走。一九六四年七月,刻苦读书的王煜生不负众人期盼,成功考入了父亲王轩当年就读的那一所大学,走出家门,踏进了高等学府的校门。一九六八年十月,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在北京召开。


    那段风雨如晦的特殊年月里,时局波诡云谲,别有用心之人兴风作浪,制造了许许多多冤假错案。不少无辜的人被无端卷入风波,王轩也没能幸免。从那以后,他时常被拉到街头接受批斗,更多的时候被限制在简陋的棚屋之中,接受无休止的审查与盘问。只要稍有空闲,就有人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写下检查和反省的文字。


    磨难没有磨掉王轩心中的信仰。无数个难熬的夜晚,他常常回想起战火纷飞的年代,回想起当年国共携手、一同抵御外敌侵略的峥嵘岁月。


    他从来没有觉得,做一名共产党员是一件羞耻的事情。恰恰相反,哪怕身处逆境,他依旧为自己的党员身份感到由衷的自豪与光荣。他既不屑于效仿那些靠着投机钻营往上爬的造反派,也不曾畏惧那些耀武扬威、横行一时的武斗分子。无论周遭风浪多大,他心里始终守着清晰的方向,坚守着不曾动摇的信念。


    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燥热。各地的干部响应号召,大批城市里的知识青年告别熟悉的家园,奔赴广阔的乡村天地,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


    乡间老辈人常挂在嘴边一句俗话,六月的天,娃娃的脸,说变就能变。方才头顶还是万里晴空,骄阳耀眼,转眼之间一大片厚重的乌云滚滚压了过来,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大风骤然刮起,路边大树的枝叶被吹得哗哗作响,远处连绵的山峰隐没在黑压压的云层之下。


    天际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,雷声由远及近,隐隐震动大地,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,一场大雨很快就要倾泻而下。


    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如同山洪暴发一般,迅速席卷了整个神州大地。往日井然有序的社会生活秩序被彻底打乱,是非对错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。不管是繁华热闹的城镇街道,还是偏僻安静的山野乡村,到处红旗招展。围墙之上,大路两旁,学校的墙壁上,随处都刷着巨大醒目的标语。只要被划定为地主、富农、反革命、坏分子、右派分子,不管年纪长幼,不论过往经历,都有可能被戴上一顶高高的纸糊尖帽,被人押着,在大街小巷游街示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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