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招娣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,学习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,是旁人眼里拔尖的好学生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她身上有着难得的管理天赋,遇事懂得审时度势,能顺着时代的浪潮找准自己前行的方向。在班级里,她不光担任班长,还主动成为校内“红色革命”活动的组织者。她口齿伶俐,讲话干脆洪亮,行事大方利落,没有半分扭捏怯懦的模样。打篮球、唱革命样板戏、跳集体舞,她样样都能拿得出手,还练得一手工整漂亮的行书字。班上的同学们都十分信服她,由衷地敬佩她,愿意紧紧跟随着她。
十四岁那年,张招娣正式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。她格外崇敬革命烈士刘胡兰与赵一曼,也深深敬仰毛主席的夫人杨开慧烈士。闲暇之时,她常常独自出神,心中生出无数美好的遐想。她无数次在心里暗暗许下心愿,如果自己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,她一定要义无反顾投身革命,立志要做像杨开慧那样心怀家国的巾帼英雄。
下定这份决心之后,她狠下心,剪掉了自己留了多年、乌黑顺滑的两条长辫子,利落剪成了齐耳的短发。时代浪潮滚滚向前,第二年,她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投身红卫兵的各项活动,做事敢闯敢干,身上显露着难得的指挥与领导才干,一言一行都自有一番表率的风范。
人们常说,一个能够一往无前的女子,身后总会有一个默默支持她的人。一直陪在张招娣身边,做她坚实后盾的,正是她的同学,也是她的堂兄张志勤。张志勤在班里只是一名普通的劳动委员,在校内却身居统战部部长一职。平日里,谁也不敢随意招惹张招娣,谁都不敢对她有半句非议。每当学校开展各项运动,若是有人敢和张招娣起争执,张志勤便会第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,而张招娣也总是紧随在堂兄的身后。
学校组织列队操练,摆出整齐的队形,全班一起下地参加集体劳动的时候,张志勤永远冲在最前面,以身作则做好表率。而张招娣只需要站在队伍一旁,抬手指挥,高声喊着整齐的口号就好。在那个男女交往分外拘谨保守的年代,不少同学看他们二人时时相伴,便在私下悄悄议论,猜测他们是在谈恋爱。
这天正午,张志勤和张招娣一前一后,去往学校食堂打饭,在食堂门口恰好遇上。正是开学后的一个黄昏,张志勤停下脚步,看向身旁的张招娣,主动开口说道:
“张招娣,你知不知道,现在有许多同学都在背后议论我们。”
张招娣抬眼看向他,轻声反问:
“你是指那些闲言碎语,说我们两个人在谈恋爱吗?”
“嗯。”张志勤轻轻应了一声,立刻把头低下去。
“笑话,这怎么可能呢,真是无聊。”张招娣微微皱一下眉头,严肃地说。
张志勤望着她,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,低声笑了笑:
“可是,倘若我们不是兄妹,我一定会爱上你。”
“是呀,正因为我们是兄妹,平日里说话才能够这般随意坦然。这样吧,等到你毕业了,我来做媒人,把段小莲介绍给你,她性格开朗,很会做人。可比我好上十倍,你觉得怎么样?”招娣的脸颊一瞬间泛起滚烫的红晕,原本略带苍白的面色,透出了鲜活健康的血色。
“好吧,就听你的,段小莲人确实很不错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”张志勤微微笑着说道。
“她心里是很喜欢你的,只是性子腼腆胆小,不敢主动跟你搭话。”她朝他轻轻眨了眨眼睛,低声说道。
“哎呀,你可别去跟她说这件事,我们两个人的八字尚且没有定下来,更何况现在还在读书。你若是贸然一提,反倒会把事情弄得尴尬,往后大家见面都会不自在。”张志勤脸上露出几分窘迫,连忙笑着开口阻拦。
“我明白,我自然不会多说。对了,如今王老师担任班主任,想要任命段小莲做劳动委员,她那么瘦小的身子,怎么扛得起这般繁重的劳动任务呢。”张招娣浅浅一笑,接着说道,“不如让她只做一个名义上的劳动委员,实际的劳动重担由你来替她分担,你看这样行不行?”
“那可不行。她既然当上了劳动委员,就该以身作则,带头干活,不能够搞特殊待遇。”张志勤语气平静地回道。
“哟,你就舍不得对她稍微体恤一点吗?她可是咱们班上最清秀最好看的姑娘呢。”
“很多麻烦都是她自己招惹来的,只能自作自受。”张志勤抓了抓后脑勺,说道。
“她也是为了你才闹出来这些风波,她心里一直盼着你当班长。”
“简直是胡闹。”张志勤不由得有些动怒,声调也高了几分。
“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过死板,脑筋转不过弯来。人家姑娘一心念着你,你却一点也不领情,其实她的心里早就深深喜欢你了。”张招娣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说道。
张志勤听完,便不再开口争辩。两个人说完话,便各自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。
很快又到了劳动的日子。这一回,他们班的任务,是在校门口那一段弯曲的坡道上,铺设鹅卵碎石。段小莲身为劳动委员,本该冲在最前面带头劳作。可她安排下去的同学,全都不愿听从她的指挥,人人手里只愿意拿一把小铲子,谁也不肯去搬沉重的扁担与畚箕。
万般无奈之下,段小莲只能独自扛起五副扁担和畚箕。同学们陆续动身往前走,才走出两三步,沉重的工具便从她的肩头滑落。她咬着牙,勉强往前走几步,担子再一次滑下来。她瘦小的身躯,被沉甸甸的重物压得微微佝偻,一步一步艰难而机械地向前挪动,一路上脚步不停地踉跄,一点点向着劳动的场地走去。
“让我来。”张志勤快步走上前,伸手接过段小莲肩上沉重的工具,随即转过身,高声向在场的男同学下达了命令。
“哎,你们全都停下。张三、李四、王二、麻子,都听好,你们这些男生怎么能空着手站在一旁看热闹,都听我的,立刻过来扛起扁担和簸箕!”
那些身形高大健壮的男同学听见张志勤的吩咐,不敢再懈怠,纷纷听从他的安排,乖乖上前拿起劳动工具,投入到劳作之中。
正值盛夏,日头毒辣,地上的泥土被晒得格外干硬。畚箕里洒出的水刚一落到地面,立刻就发出滋滋的声响,细碎干脆,水分来不及往泥土深处流淌,转瞬之间就被滚烫的大地吸干,只在松软的泥土表面留下一圈浅浅湿痕,那片水痕也很快消散,片刻之后,地上便几乎看不出任何曾经洒过水的痕迹。
烈日之下,同学们个个累得大汗淋漓,粗重地喘着气。路边的小草蔫蔫地弯下了腰,树枝也耷拉着叶片,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,闷热的空气里,仿佛裹着一团灼人的热浪。
王煜生站在一旁,望着全班同学辛苦劳作的模样,在心底暗自叹息。当他看见不远处的张招娣和张志勤有条不紊地调度指挥时,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。这些高中生,本该坐在教室里静心读书,正是求知上进的年纪,如今却要做挖土铺路的体力活。若是白白荒废了大好的求学时光,将来走出校园,只怕一事无成。
两天的劳动结束之后,同学们终于恢复了正常上课。教室不再仅仅是读书授课的地方,也成了大家休养疲惫身体的场所。
这天夜里,王煜生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夜色温柔,皎洁的月光静静洒向大地。他拿起一支竹笛,悠扬的笛声缓缓响起,正是那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。
“多好听的曲子,是谁在吹笛子呢。”段小莲侧过头,轻声问身旁的张招娣。她们住在同一间宿舍,两个人睡在同一个大通铺上。
“是王老师,也只有他,才能吹出这么动听的笛声。”莫春花微微一笑说道,张招娣这时还没有从沉思里回过神来。
“我说春花,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王老师,是哪一位王老师。”段小莲疑惑地问道。
“就是新来的那位,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。”莫春花开口答道。
“哟,春花,你的消息怎么这样灵通,难不成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。”段小莲笑着打趣道。
“别再说话了,我要睡觉了。你们还不觉得累,我却累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。”张招娣带着几分不悦开口说道。
“你还睡得着吗,你听那笛声,实在太好听了。我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动人的曲调。”段小莲笑呵呵地接话。
“这也算不上什么稀罕。想当年,我祖父拉的二胡才叫真正的好听,只可惜他早早便过世了。”张招娣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伤感。
“二胡是二胡,笛子是笛子,两样乐器发出来的声响,本就各不相同。”莫春花轻声说道。
“听你这话,好像懂得挺多,那你是不是也喜欢上王煜生老师了。”段小莲不等莫春花说完,抢先打趣了一句。
“你,你怎么可以这样胡乱揣测,我我,刚刚说的只是二胡和笛子,并没有讲别的。”莫春花一下子慌了神,结结巴巴地连忙解释。
“我劝你,趁早断了这份心思。他是不会看上你的,就连我们的张招娣,他也不会动心。他是一位品行高尚的公办老师,你自己是什么身份,你心里该明白我这话的意思!”段小莲咬着牙,语气带着一丝尖锐说道。
“我从来就没有往那方面去想,只是你自己非要这样胡乱猜测,我有什么办法呢。”莫春花忍不住反驳,说完便侧过身子,背对着其他人,不再言语。
“你们别再争执了,快睡吧,明天一早还要上课。”张招娣心烦地劝了一句。
第二天,上课的铃声准时响起。同学们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,一个个仰着头,等候新来的班主任走上讲台开课。这是王煜生第一次正式给全班讲课,看得出来,他事前做足了准备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容走上讲台,面向全班同学,用英语开口说道。
“Good morning students!同学们,早上好。”
话音才刚刚落下,后排就有一个男生故意怪声喊了起来:
“屙洋屎了,屙洋屎了!”
教室里顿时哄起一阵嘈杂的哄笑声。
“安静!这有那样好笑的。”张志勤猛地站起身,高声喝道,喧闹的教室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全体起立!”张招娣紧跟着站起身,大声喊道。
全班同学听从口令,齐刷刷地站起身来。
“老师好!”
王煜生望着眼前,张志勤与张招娣一男一女两位学生主动站出来维持课堂秩序,心中满是感激。他实在没有想到,这两个人配合得这般默契。一时兴起,他便继续用英语穿插讲解中文课文,打算采用英汉结合的方式授课,希望以此提升同学们的英语与语文水平。这一节课,他讲的正是《孔雀东南飞》。
这是一篇古文,字句晦涩拗口,可文章本身又有着动人的美感。对很多同学而言,这篇课文的难度偏大。王煜生尽量用通俗的白话逐句翻译,一遍又一遍耐心地讲解。讲到需要背诵的段落,他特意停了下来,着重划出“鸡鸣外欲曙,新妇起严妆”到“举手长劳劳,二情同依依”这两段,提醒大家重点熟记。
《孔雀东南飞》取材于东汉献帝年间,发生在庐江郡的一桩婚姻悲剧,原题为《古诗为焦仲卿妻作》。因诗歌开篇便是“孔雀东南飞,五里一徘徊”,后人便以此作为篇名。全诗三百五十多句,共计一千七百多字,讲述了焦仲卿、刘兰芝夫妇被迫分离,最终双双赴死的故事。诗文痛斥封建礼教的冷酷无情,歌颂了夫妻二人真挚深沉的感情,以及他们不甘屈服的反抗精神。
“这一段很好背诵,大家多读几遍就能够记住。古文读起来虽然拗口,但是细细品读,自有它的韵味。”
话音未落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整个班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跳,就连正在讲课的王煜生也不由得顿住。循着声响望去,原来是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滕建元,他正用手撑着头打瞌睡,手肘一滑,手里的书本重重摔落在了地板上。
想来是连日繁重的劳动,夜里休息不够,才让他困成了这样。滕建元素来就爱打瞌睡,无论上什么课,都忍不住犯困。可只要下课铃一响,他立刻就精神十足,要么跑到走廊追逐打闹,要么就在教室里和同学嬉笑喧哗。
王煜生抬眼环视教室,距离下课还有六七分钟,这才是上午的第二节课,已经有不少同学抵挡不住困意,低垂着头趴在桌上沉沉睡去,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。
接连不断的体力劳动,早已耗尽了这些学生的精力,也难怪大家都精神萎靡。看着眼前的一幕,王煜生心底生出几分怜惜。这些孩子哪里是在安心读书,不过是在一天天混日子。昨天学校刚开完教师会议,会上提出假期不放假,全体师生都要去水库参加劳动。学生们几乎成了无偿的劳动力,书本反倒被放到了次要的位置。
王煜生轻轻合上手里的课本,决定剩下这几分钟不再讲授新课。他温和地笑了笑。
“我看你们都很累了,我再讲下去,恐怕又要有书要掉到地下去了。”
一句话说完,教室里的同学们全都笑了起来。连日高强度的劳动让每个人身心俱疲,此刻大家心里,都悄悄盼着能够多歇一会儿,恨不得这一刻的讲课就此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