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就这么想了许久,直想到月光西斜,一点点沉进山坳里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空气越来越凉,东方的天色慢慢褪出鱼肚白。张家院子里的公鸡先扯着嗓子打了鸣,王家村的公鸡紧跟着应和,嘶哑的啼声隔着鸡舍墙板传过来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辽阔的天一点点亮起来,满天星子悄无声地隐了下去。
不知哪棵树上的鸟儿先啾了一声,细细的,从树丛里钻出来。起先还轻,后来越叫越响,从这枝跳到那枝,从这棵树窜到那棵树,不多时就叽叽喳喳闹成了一片。
张招娣忽然觉得眼前一亮,她松开捂着脸的手抬头,刚一睁眼就被曙光晃得赶紧又闭上。
半山腰的松林后头,铺着一大片紫霞,把血红的光泼在刚苏醒的大地上。一轮红日慢慢拨开耀眼的云霞,将万道金光撒向树丛、平野与山岗,铺满了天地间的每一处角落。
张招娣看着看着,心口涨得发疼 —— 装着太满的欢喜,太柔的暖意。这是她的曙光,她的朝阳,是新生活的开篇,是希望往上腾飞的起点。她张开胳膊对着绚烂的天空,真想把这太阳一把抱进怀里。她想喊,想笑,想对着这神圣的黎明倾诉些什么,可身子却像钉住了似的,满腔激动找不到出口。她双手捂住脸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索性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。
等她再抬起头,日出最盛的光景已经过去了。心绪慢慢平复下来,反倒添了几分倦意,像是哭尽了力气。她没关窗,摸索着躺回床上,脑子里东想西想了一阵,终究抵不住困意,沉沉睡了过去。
梦里她在山谷里游荡,薄薄的雾气在头顶慢悠悠地飘,山涧溪水淙淙流淌,像唱着欢快的歌往山下去。山上的野花开得正盛,一丛丛、一片片,红的宛若朝霞,粉的恰似胭脂,把整座山谷围出一圈朴素又艳丽的花环。她坐在花丛里看山看水,脚下的溪流像条银白的长带,从高高的山崖上飞泻而下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梦里的她穿一身亮闪闪的红绸衣裳,头上蒙着薄纱似的红丝巾,在河边轻盈起舞,说不出的自在惬意。正笑着,就看见王煜生朝她走来,伸出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,对着她微微一笑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…… 她浑身一颤,猛地挣扎起来 ——
梦醒了。
她睁开眼,一只手正攥着妹妹的手腕,没好气地说:“田田,你发什么神经?”
“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睡熟了嘛。” 张田彩笑嘻嘻地抽回小手,冲她扮了个鬼脸,“天都大亮了,太阳都晒屁股了,快起来吃早饭!”
“哎呀,真讨厌,好好的梦都被你搅了。” 张招娣嘟囔着,又往枕头上赖了赖。
“老大老大,睡到饭熟,听到碗响,屁股乱扭!” 张田彩念着童谣,蹦蹦跳跳地跑下楼去了。张招娣望着妹妹稚气未脱的背影,只笑着摇了摇头。
吃过早饭,张招娣收拾妥当,兴冲冲地往大队部报到。
大队部办公室在学校西边,是解放后新盖的青砖平房,坐南朝北。朝北的一大间隔出来做了碾米房和轧棉花的作坊,糠壳与棉絮飘得到处都是,把办公室的门窗都染成了灰白色,本就简陋的屋子更显得旧迹斑斑,污渍遍布。
“孟书记,我来报到了。” 张招娣对着正在练字的孟学成喊了一声。
“哦?这么快就来了?” 孟学成放下手里的毛笔,有些意外。
“早一天报到,早一天挣工分嘛。” 张招娣笑着答。
“谁跟你说的?倒还真有这回事。” 孟学成拍了拍手上的墨灰,随口应道。
“我爹跟我说的。” 张招娣老老实实回了话。
“行。那你今天先把这屋子收拾打扫干净,明天跟着党支部的人去老坡林修水库,那边已经动工了。” 孟学成坐到桌边,一边点烟一边吩咐。
说起这孟学成,也是个有经历的人。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他正准备奔赴朝鲜支援前线,抗美援朝就胜利结束了。后来他在辽宁当了三年义务兵,练出了一手好枪法。转业之后,他被分配到衡阳的硫磺厂上班。等到六零年闹饥荒,日子实在难熬,厂里跟着全国一起节粮度荒,人人勒紧裤腰带,每天只能领两钱一包的纸烟或是糖票凑合顶饿。他听人说乡下十个鸡蛋、三个红薯就能顶他一个月工资,心思就活了,索性以探亲为名,长期不回单位,一头扎回农村守着老婆孩子,过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。
他小时候读过三年私塾,教书先生还是他亲舅舅,自小就和表妹舒贤莲定了娃娃亲。解放初穷人翻身得解放,他家地少,被划成了下中农。趁着新婚姻法尚未颁布,父母早早给他办了婚事,那年他才刚满十五岁。婚后一年,大儿子孟旭海出生;他转业回乡的第二年,小儿子孟旭东又降生。最苦的六零年冬天,十二月里女儿孟星芸出生,那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—— 两个儿子饿得直哭,小儿子孟旭东更是差点没熬过去,全靠张宽顺送来的一麻袋红薯,才把一家人的命救了回来。
滴水之恩,本就该涌泉相报,再加上张志云是他妻侄,亲上加亲。这次接到上级通知,大队要增设一名妇女主任 —— 这是新中国提倡男女平等的政策,妇女能顶半边天,也有参政议事的权利。大队妇女主任的差事,主要是调解村民矛盾、处理邻里纠纷,不光要口齿伶俐,还得有文化底子,最好是入党积极分子。入党可以慢慢培养,可文化水平不是一朝一夕能提上来的,思来想去,人选只能从村里的年轻人里挑。
孟学成琢磨了好几天,觉得张宽顺的大女儿张招娣最合心意。他当场就拍了板,定了张招娣当锦江大队的妇女主任,还亲自上门把这事告诉了张宽顺。
孟学成今年四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他有文化,写得一手好字,村里家家户户的春联几乎都是他写的。刚回村那几年,就靠着这手字吃饭。大队里看他是个人才,先让他当了大队秘书,专管写汇报、整理会议材料,也省得天天下地受苦。后来原大队书记调去公社当干事,他就接了担子,当上了大队书记。
“肥水不流外人田”,他心里一直认这个理。上任之后,把自己侄儿孟致虎提成了民兵营长,还把自己一身好枪法,手把手全教给了侄儿。
如今他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 —— 大儿子孟旭海在部队入了党,还提了干,将来绝不会像他这样转业回村当农民。自己年纪不算大,儿子就这么出息,给他挣足了脸面,村里多少人又是羡慕又是眼红。他心里憋着一股劲:趁现在自己威信高,把锦江大队的工作干出个样子来,不光要让全公社都晓得他孟学成的名号,还要把名声传到县里、传到地区去,让所有人都知道锦江有个孟学成。
他心里佩服陈永贵 —— 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农民,居然能当上中央委员,坐在人民大会堂的主席台上作报告,说出去谁能信?可见当农民不见得就比当工人差。他现在是一村的当家人,手里管着上千号人的生计,要想干出一番事业,做出实打实的成绩,终究还得在土地上做文章:兴修水库、多打粮食、修造梯田,这才是农民的根本出路。
张招娣长这么大,还是头一回进大队办公室。碾谷、磨面、轧棉花,这些向来都是爹娘操心的活,她从没沾过手。屋里除了三条长木凳,还有六把椅子,偌大的屋子烟味混着灰尘,乱得不成样子。正面墙上挂着毛主席像,两边贴着对联:跟共产党走,听毛主席话。横批是 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党支部专门给张招娣配了一张办公桌,灰色的桌面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用了多年,好在三个抽屉都还完好。她挽起袖子,把桌椅板凳擦得一尘不染,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整间屋子顿时清爽了不少。
“明天开全大队的动员会,你新官上任,准备一份发言稿子。” 孟书记朝她这边喊了一声,“主要就是讲兴修水利的事,给大伙鼓鼓劲。今天你就早点回去,好好准备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