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志云蹲在田埂上发了好一会儿呆,终究还是没胃口,揣着牙刷回了屋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他把自己关在房里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被换掉的农技学校指标,一会儿是父亲弯在水田里的背影,越想越闷,伸手又去摘墙上的二胡。指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,他却像没知觉似的,运弓的力道又重又急,没拉上几句,“崩” 的一声脆响,另一根琴弦也断了。
他盯着断弦发愣,满肚子的火气和委屈堵在胸口,泄不出去也咽不下去。
正午时分,天彻底放晴了,烈日高高悬在头顶,一丝风都没有。大地像个捂严实的蒸笼,热得人连气都喘不匀。
张宽顺一家人正围着桌子,吃李氏煮的面条当点心。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舒氏连饭碗都没放下,兴冲冲地直奔宽顺家的四合院而来。
一进门,她就压着喜色,把丈夫托人带来的消息告诉了李氏:“村里的赤脚医生要换人了,如今新社会,都要选有文化的年轻人顶上。学武说义气老正好合事,定了让他去参加三个月的短期培训,回来就能上岗了!”
李氏正端着碗吃面,一听这话,眼里的光一下子就亮了,连忙放下面碗,转身就往灶房去,重新下锅煮了一碗加了菜的面端出来,招呼舒氏:“他姑快坐,先垫垫肚子。”
张志云听见姑姑的声音,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,没吭声,起身就回了自己房间。张宽顺早吃完了,正坐在一旁抽旱烟,闻言手里的烟锅都顿住了。他竭力想摆出沉稳的样子,可眉梢眼角的喜色藏都藏不住,一张脸红光满面。他磕了磕烟锅,往前凑了凑问:“真有这回事?”
“我还能骗你?要是骗你,天打五雷轰!” 舒氏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哎哟,可千万别赌咒发誓,我们信你,信你。” 李氏连忙摆手,跟着又皱起眉,“就是当医生责任太大了,我有点担心。”
“只学三个月就上岗,会不会太急了?医生哪是那么好学的。” 张宽顺脸上的笑淡了些,又添了几分忧愁。
“顺大,义气老那么聪明,一学就会。” 舒氏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好处,“培训这三个月,每天十分工分照记,每个月还有六块钱的生活补贴。等以后医术学好了,全村人看病都方便,你们二老将来老了,身边也有个人照应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你们不就盼着养儿防老吗?他守在跟前,天天都能照顾你们。”
“是啊是啊,真是让他姑费心了。等这事成了,我们再好好请你们吃饭。” 李氏笑得合不拢嘴。
其实这机会来得有多难得,经历过这些年动荡的人心里都清楚。全国的高等院校从一九六六年停止招生,高考被废除,正常的教学秩序彻底被打乱,“教育革命” 越闹越凶。没人把读书识字当回事,学生进了校门,大半精力都耗在 “阶级斗争” 上,说是 “上大学、管大学、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大学”,多数学校干脆停了课,天天抓批斗、学大寨。
一九七三年六月,知青张铁生参加大学招生考试,交了一份被称作 “发人深省的答卷” 的白卷。随后全国报刊纷纷转载,一夜之间,他成了名噪全国的 “反潮流英雄”。“四人帮” 对这份白卷赞不绝口,两年后,张铁生更是当选了第四届全国人大常委。读书无用的风气,刮得更盛了。
也正因如此,一个能学手艺、拿工分、还能领补贴的赤脚医生名额,对农家子弟来说,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出路。
同一时节,远在外地劳改工地上的王煜生,正坐在大河边上吹笛子。
笛声忧伤又清亮,顺着河水飘出去很远。他慢条斯理地吹着,心里想着,要是笛声能抚平心口的伤,能安抚那些焦躁的日子,他愿意一直吹下去,吹到嘴唇发肿,吹到再也发不出声音。音乐这东西真是奇妙,旋律像从心里飞出去的小鸟,穿山过水,去寻另一个能听懂它的灵魂。
人生路漫漫,能留下来的记忆却没多少。偏偏每一段记忆,都总附着在某一首歌、某一段曲子上,调子一响,往事就跟着浮了上来。
有时连素不相识的人,都能从他的笛声里听出几分起落,听出那些蹉跎的岁月,仿佛当年那个鲜活的灵魂,又借着笛声回来了。
他翻来覆去吹的,都是些老曲子。曲子里藏着他的童年、少年,还有没来得及好好展开的青年时光。他自己也奇怪,牙牙学语时听过的《小放牛》,怎么能记这么清楚?“牛儿还在山坡吃草,放牛的孩子却不知哪儿去了……”
吹着吹着,他就恍惚起来,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子,眉眼清秀,笑起来眼里水汪汪的,像个姑娘家。再一晃,又成了戴着红领巾的少年,唱着 “让我们荡起双桨”,无忧无虑,天真烂漫。那时候多好啊。
他吹笛子的时候,目光总落在远处的河面上,像在找什么。是啊,为什么总爱吹这支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》?他从《冰山上的来客》里看见了什么?千里迢迢跑到这湘西深山里,又在找什么?
长长的锦江河往西去,西岸是层叠的群山,山里的日子疯快地往前滚。他带着一身伤来,家破人亡,父母身陷囹圄,自己住过牛棚、挨过批斗。连他自己都渐渐觉得,仿佛从娘胎里就带着一身 “错误”,需要被好好 “再教育”,或许这辈子就要在马脚坳的劳教队里耗到底了。
人和心事,都跟着锦江河的流水,慢悠悠地往前淌。天上飘着云,山谷里鸟雀啼鸣,入秋的细雨如烟似雾,无声地落在空地的瓦砾堆里、枯枝败叶上,打湿了屋顶,打湿了树木,也打湿了脚下的泥地。
一夜细雨过后,河道口的泥土吸饱了水,黏得像胶,走上去就像被磁铁吸住了脚板,寸步难行。一不小心踩进深泥坑,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拔出来。工地上红旗招展,背石头的打杵声、抬石头的号子声、高音喇叭里的加油声混在一处。上千人在江边挥汗如雨,推车的、搬石的,热火朝天,真有种愚公移山的架势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颤。
入秋后风凉了,天高远了许多。太阳再红,也没了夏日的威风,只是悬在天上照着,没了灼人的热气。
王煜生混在劳改队伍里搬石头、铲土,干得和所有人一样卖力。忽然,不远处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挑着满满一箕土,快步往前跑。谁也没注意到,斜坡上一辆没刹稳的板车正顺着坡度,直直朝着少年滚了过去。
说时迟那时快,王煜生想都没想,纵身扑过去,猛地一把将少年推开。板车重重砸在了他的右腿上。
工地上轰轰隆隆作业的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围了过来。
王煜生倒在地上,怎么都爬不起来。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,眉头紧紧皱着,右小腿高高肿起,像鼓起了一个小山包。额头上的青筋凸着,像干涸土地上裂开的沟壑。冷汗一滴接一滴从额角冒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疼,钻心的疼,疼得他脸色惨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都感觉不到痛。
“快!开拖拉机送他去医院!” 劳改队的田队长慌了,冲开拖拉机的司机大喊。
王煜生被抬上拖拉机拖斗,车子一路颠簸着往山下疾行。尘土漫天,空气里满是柴油烟味,拖拉机 “叭叭” 的轰鸣声刺耳得很。浓烟呛得他胸口发闷,一阵阵犯恶心。右腿渐渐没了知觉,他却没觉得多怕,反而隐隐有几分释然 —— 残废了也好,这样张招娣见了,总该死心了吧。不会再给他留念想,不会再为他耗着青春,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和遗憾了。
他竟为这场不幸感到几分高兴,为自己推开那个孩子的举动,觉得欣慰。
这份高兴藏得很深,不在脸上,不在手上,只在心里。他轻轻摸了摸那条被砸伤的腿,无声地笑了笑,意识渐渐模糊,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他没看见,身后远远跟着一辆北京吉普,车里坐的,都是公安干警。
再醒来时,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满眼都是白 —— 白墙、白窗帘、白大褂,单调得刺眼。他被推进手术室,耳边是医疗器械碰撞的轻响,想睁眼,视线却被血糊住了。疼,铺天盖地的疼,仿佛浑身的骨头都碎了。
昏迷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:他被五花大绑着揪出去批斗、游街,被人踩在脚下,唾沫和烂泥巴砸在脸上…… 那些屈辱的日子,像刻在了骨头上。
另一边,端上了国家饭碗的段好运,架子也跟着大了起来。抽烟的姿势派头十足,一年到头窝在九曲湾金矿,偶尔心血来潮才回一次家。倒不是路远,是他不想回 —— 不想看张招娣那张冷若冰霜的脸,也怕面对莫春花热得发烫的心意。
其实九曲湾金矿离镇老村也就五六十里路,坐汽车一个钟头就到。一九七二年九月,从阳到屋溪的省道通车,刚好经过九曲湾,交通方便得很。别人家在外工作的儿女,千里迢迢都要往家跑,偏他不。遇上休假,他宁可蒙头睡大觉,也不愿回家探亲。逢人问起,就说下井干活太累,没精力来回折腾。
他对自己的婚事始终抱着不冷不热的态度,父母包办的婚约,他既不点头也不反对,模棱两可地拖着。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,总想着 “吃着碗里的,看着锅里的”,妄想像书里写的那样,红玫瑰白玫瑰都攥在手里。
八月十五中秋节,天公却不作美。细雨霏霏,飘飘洒洒,像丝、像绢、像雾、像烟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远山近树都笼在雨雾里,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