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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一身风霜腿脚残,旧祠讲台度流年

    船行渐缓,码头上的捶衣声越来越清晰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
    王煜生扶着船舷站着,年近三十的身形依旧高挑,双颊却陷了下去,透着掩不住的憔悴忧郁。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旧眼镜,一件掉了两颗纽扣的米黄色风衣披在肩上,衬得人瘦而不垮,带着几分落魄的书卷气。


    他望着滔滔河水,心里百感交集。父辈离开这片故土已有几十年,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该比父辈走得更远,长江后浪推前浪,该是一片光明前景。可命运兜兜转转,多少惋惜与无奈都沉在了河水里。如今重新踏上这片土地,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?


    “哐当” 一声,船缆扣在石桩上,船稳稳靠了岸。


    码头上捶衣棒砸在青石板上的 “啪啪” 声此起彼伏,震得人耳根发颤。十几个妇女蹲在河边洗衣、涮床单,拐弯的田埂上,两个老汉正忙着撒稻种。惊蛰快到了,全村都在赶春耕。


    “王老师,你好!” 张志云快步迎上来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

    “你好,请问你是?” 王煜生看着他眼熟,一时却想不起来。


    “我叫张志云,张志勤是我堂哥。” 张志云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

    “难怪看着面善,原来是故人弟弟。” 王煜生也笑了笑。


    “船上风大,冻着了吧?这机动船开得快,寒气重。” 张志云说着跳上船,帮他提行李。


    “不碍事,倒是麻烦你们了。”


    “哪里话,你能来我们这背时的地方,才是委屈你了。” 张志云笑着说。


    “别这么说,这里山清水秀,是个好地方。”


    “好是好,就是交通不便,出门要么靠船,要么靠脚。村里还没通电,家家户户都点煤油灯呢。”


    “慢慢总会好的。对了,是谁让你来接我的?” 王煜生明知故问,心里却绷着一根细弦。


    “我姐让我带两个民兵来帮你搬行李。”


    张志云话音刚落,船头的孟致虎就不耐烦地喊起来:“快点快点,我船还有事呢!”


    王煜生扶着船舷,一瘸一拐地上了岸。


    眼前是一道又长又陡的青石板阶梯,从河边直通村里,是锦江村人挑水、洗衣、赶集的必经之路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整条路由一块块规整的长方形青石板铺成,从下到上两百九十九级,高差六七丈。每一级石板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,深深烙着时光的痕迹。村里人都知道这阶梯陡,下快了容易脚软失速,摔下去轻则磕破皮肉,重则扭断腰脚,狼狈得很。


    他身上那件米黄色风衣,是六十年代的进口款式,当年也算时髦物件,穿得久了颜色发灰发暗,胸口第一颗纽扣早掉了。脚下一双棕色皮鞋,鞋头脱了皮,鞋面干得像树皮,没半点光泽 —— 那可是地道的英国牛皮鞋,是父亲当年送他的,平日里舍不得穿,只有正重场合才拿出来撑场面。再往下,藏青色的裤子沾着泥点,透着几分潦倒。


    王煜生拄着劲,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往上挪。瘦长的腿迈得很慢,右脚着力时明显顿一下,扑腾扑腾踩在石板上,每一步都费着劲。爬了近百级,总算到了祠堂门口 —— 也就是锦江中学。他停下脚步扶着墙缓气,抬眼打量四周。


    祠堂大门敞着,半大的孩子们吵吵嚷嚷地在门口窜来窜去。青砖墙砌得齐整,门楣上的字迹早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,连块正经的学校牌子都没有。门左边是球场兼操场,右边是块平地,不远处挨着一口鱼塘。


    这是座三进式的合院祠堂,从前是本地大地主的宅院,解放后收归公有,改成了中小学合一的学校。本村孩子读小学,渔庄、王家庄的娃子都来这儿读初中。村里人叫惯了,总说 “去祠堂读书”,很少提 “学校” 两个字。


    青砖灰瓦配着悬山式门楼,屋脊两端翘着简洁的凤尾造型,檐头整整齐齐镶着一排三角形的滴水瓦。原先的两扇红漆大门早被撬走了,只剩个空门洞,门洞内外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润如镜。青瓦底下藏着双龙戏珠、龙凤呈祥的木雕,虽已褪色发黑,“长命富贵”“积善人家”“年年有余” 的字样仍依稀可辨,依稀能想见当年主人家的气派。大门两侧立着一对石鼓,高高的门槛连着两级青石板台阶,古意沉沉。


    跟着张志云往里走,进门左手边三道木梯直通戏台。王煜生踩着木梯上去,站在戏台中央放眼望去:


    左边一棵苍劲的古松,粗得三个人手拉手才能围拢,树顶有喜鹊正衔枝筑巢,一雌一雄来回忙碌,他看着不觉弯了弯嘴角。松树后头是两栋高低错落的老式青砖宅院,典型的江南民居格局,虽年久失修,木刻雕花都发了黑,却仍看得出当年工匠的好手艺。


    右边是一栋解放后新修的青砖瓦房,算得 “新式” 建筑,门窗都旧得脱了色,窗上糊的油纸裂成了条条缕缕,风一吹就飘。戏台右角挨着一棵柚子树,枝头上缀满细碎的白花,风一吹,淡香漫开来。


    古松底下是片开阔的露天坪地,能容下上千人,村里开大会、批斗、放电影、唱大戏都在这儿。再往里走是重华门,门后又是一进院子,青石板铺地,比前院窄些。四周都是砖墙瓦屋,正屋加两侧厢房,是小学生的教室。院子两边分别种着栀子和海棠,年月久了,树干都压弯了腰,树皮被爬树的孩子磨得发亮,却照样年年开花,春去秋来,从不缺席。


    这座祠堂在湘西地界上,算得上顶气派的。比不了京城的四合院、西安的深宫大院,可单论建筑工艺,已是民间的上乘水准。虽历经沧桑,褪了繁华,却自有一种沉静雅致的气韵。它坐落在村子中心,四通八达,进退方便,当年的匾额、花木,处处都透着讲究。如今成了学校,装着满院子的读书声,也算是换了另一种活法。


    戏台左右两侧各有三间小厢房,从前是给戏子化妆更衣用的,如今改成了教师单身宿舍。王煜生被领到右边一间空房里。


    屋子早被张招娣带人打扫得干干净净,木床、木书桌、木椅子,连墙壁地板都是木质的。虽旧了些,可比普通村民家的住处强了不知多少,冬暖夏凉,是老木屋独有的好处。


    王煜生放下行李,指尖抚过粗糙的桌面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四年了,兜兜转转,他竟又回到了这个地方。


    暮色慢慢沉下来,村里人家陆续点起了煤油灯,一星点昏黄的光,晕出一片平和的夜气。田野里的油菜花金灿灿开了满地,像给大地铺了层金毯。春风吹绿了草芽,吹醒了青蛙,田埂边时不时传来 “呱呱” 的叫声,衬得夜色更静。


    张招娣心里乱成一团麻,压根不想回家。她在大队部翻了会儿报纸,坐立难安,索性合了本子出来,顺着青石板路往祠堂方向走。


    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 —— 明明明天就要成亲了,该在家收拾嫁妆、等着迎亲,可她脚不听使唤,总往这边来。她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,盼着能在青石板路上撞见他,哪怕只看一眼也好。


    四年了。她远远地见过他上岸的背影,却没正正经经说过一句话。刚才瞥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,她心里又惊又慌,六神无主。


    他怎么回来了?他没去上海吗?好好的腿怎么瘸了?是当年被红卫兵打的?这四年他去了哪里,为什么一点音信都没有?


    无数个问号在脑子里打转。他变了,模样落魄了,憔悴了,几乎让人认不出来。可那双眼睛,那股子书卷气,还是和从前一样。他外表都这般狼狈,这些年吃的苦,又该有多少?


    在张招娣心里,王煜生是她最敬佩的老师,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。她忘不了高三那年暗生的情愫,忘不了他在台上讲课的样子,更忘不了他被批斗时,自己冲上去护着他的那个瞬间。


    原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,没想到天意弄人,竟又让他们遇上了。从前是他教她读书明理,如今他落了难,落到了她的地盘上。她心里竟悄悄升起一点骄傲,又跟着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。她想,她一定要帮他,绝不能让他在这里受委屈。


    她喜欢他,从来不是因为长相,而是因为他在她最懵懂的年纪里,给了她别人给不了的光亮。


    人们总说久别重逢是偶然,可偶然里,总藏着说不清的必然。两个人隔着岁月遥遥相望,都在等,都在找,到最后应了那句老话 —— 山不转水转,到底还是遇上了。


    张招娣靠在墙角,望着戏台方向那点昏黄的灯光,心口却一阵阵发紧。


    这都是天意,若不是莫春花以死相逼,她己走进婚姻的殿堂。


    这迟来的重逢,到底是天意垂怜,还是又一场捉弄?她攥紧了衣角,夜风卷着柚子花香吹过来,她却觉得,心里比这春夜还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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