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往江美美子宫内注射了利凡诺,希望能快速引发宫缩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护士又吊了三瓶催产素,一瓶接着一瓶,滴完了,人还是没有反应。医生心急如焚,汗珠像爆豆子似的从额头往外渗。她从未见过这种情况——两种药都用上了,胎儿仍无法从母体中娩出。
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:用欣普贝生引产。这种药能软化宫颈、刺激宫缩。果然立竿见影。不到五分钟,一股火辣辣的液流涌遍江美美全身,紧接着,一个拳头大的红色团块裹着血液,像喷泉一样从她体内喷了出来。
胎儿完全剥离了,出血点却怎么也找不到。血像决了堤的水,止不住地往外涌,整个产房里灌满了浓重的血腥气。
“快联系血库!什么血型?马上输氧!”妇产科的毛医生像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将军,七八个护士全力以赴,拼了命地抢救。几个男医生也快步进了产房,动作敏捷,脸上的神色却平静如水。过了一会儿,他们从产房里走出来,摇了摇头,离开了。
张吉仁撞进太平间时,岳母正伏在美美的遗体上,浑身颤抖,拖长了腔调嚎啕大哭。他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微微发颤、嘤嘤哭泣的张招娣,几步冲上去,一把揪住她的衣襟。
“妈个X——还我的美美!”
他掀开遗体上的白布,一阵气短胸闷,心口像被刀子剜过。他撕扯着沙哑的嗓子,呼天抢地地喊起来:“江美美——江美美——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——你怎么这么狠心——”
就在当天早上,张吉仁刚下夜班,工区办事员急匆匆走进宿舍,递给他一封加急电报。电报上只有六个字:你妻病危,速归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半天缓不过神来。等他看清那几行黑白分明的字,人已经泣不成声,泪如泉涌。
湘中钢铁厂派了专车,专人护送他返籍。吉普车翻过雪峰山,越过千山万水,一路飞驰,终于赶到了县人民医院。
残阳如血,天地间一片恐怖的暗红,像是给死者挂起的一面巨大灵幡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乌鸦归林,黑色的翅膀剪断了山风和晚霞,呱呱呱的聒噪声,像在给亡灵哭丧吊唁。
单位领导说,天气太热,遗体必须马上送往怀城地区火葬场火化。
火葬场的炉门前,棺木像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。遗体放进去的那一刻,张吉仁流着泪掀开棺盖,轻轻合上死者的眼睑,又用手抹去她脸上的血渍。然后他把死者的两只手交叠在胸前,盖好棺盖。棺木缓缓向前滑行,离炉门不过五六米远。他没想到自己可以站得那么近,风把雨丝吹斜了,飘进送别的人眼里。炉膛内剧烈的火焰腾地燃烧起来。
常言说,雨下给富人,也下给穷人;下给义人,也下给不义的人。其实,雨并不公道,因为落在了一个没有公道的世上。
张吉仁捧着江美美的骨灰盒,放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。村里的长辈本想来拦阻,可看到他单位的领导在场,只好打消了念头。方桌上放着一只盛满白米的青花瓷碗,三炷香插在米里,青烟缭绕。张吉仁悲痛地坐在桌旁,李氏娘忙忙碌碌地给四个孩子穿孝服。大女儿张敏嘤嘤地哭着。
六岁的三女儿仰着脸,口水流到了下巴上,伸着小手指着黑漆漆的骨灰盒问:“奶奶,那是什么?”
张吉仁答不上来,用手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里淌了出来。
三岁的小女儿拍着小手欢呼:“这么多人呐,好热闹!”
九岁的二女儿抬起一双惊奇的大眼睛,在人群里搜索着母亲的身影,扯住李氏娘的衣角问:“我妈去哪儿了?我要找我妈——”
李氏娘站在那里哑口无言,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“你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张招娣走上前,柔声安抚孩子。
“爸爸也在很远的地方,妈妈说过,她一定是去找爸爸了。我也要去找妈妈……”小女儿喃喃地说。
“别听她胡说八道!”张敏快步上前,拉开三妹,杏眼圆睁,厉声喝道,“我们的妈已经不在人世了!就是那个女人害死了她!”
“你怎么可以这样骂人……”张招娣又惊又气。
“我就是要骂这个狠心的女人!要不是你把这事报到公社,我妈根本不会被逼死!”张敏满腔的悲怒一下炸开了,猛地朝张招娣撞过去,发疯似的又撕又扯又抓,歇斯底里地哭喊着,恨不得当场撕了她。
两个人扭打在一起,费了好大的劲,才被旁边的乡亲们强行拉开。
张招娣脸上被抓出三道血印,渗出了血珠,火烧火燎地疼。回到家,张志云拿来酒精替她消毒,又涂上一层紫药水。
张吉仁的岳父跟他单位领导提了要求,要给美美买一口上等棺材,说在阴间有屋住,心才能安。还说,不得好死,也得好好安葬。可那年月,人死了大都土葬,江美美偏被火化了——谁让她丈夫是工人?工人阶级领导一切,吃公家饭,拿公家工资,就得听公家安排。
张招娣跟着公社高书记、大队王书记、于春主任和两个公社干部,把一个纸花圈放在屋檐下。
高书记握住张吉仁的手说:“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。事情已经发生了,节哀顺变吧。不要过分伤心,保重身体要紧,还有四个孩子等着你照顾呢。我们也不希望有这样的事,心里非常遗憾、非常沉痛……”
他一一和钢铁厂的领导握了手,领着队伍进了灵堂,对着江美美的骨灰盒和遗像深深地鞠躬。
一个公社干部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灵台上。高书记说:“张吉仁同志,我们知道,多少钱也弥补不了你心里的伤痛。这一千块钱,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……”
“好好的一个人,说没就没了。”张吉仁呜呜地哭着。
“这就是命。命中注定的事。真是意外,她要是不跑,人不会死的。最多引了产,孩子没了,大人还在……”
湘中钢铁厂办公室的冯主任把张吉仁拉到角落里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吉仁同志,你是共产党员,凡事要以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为重。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,控制人口增长势在必行。谁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。既然已经发生了,节哀吧。你也知道,孩子的户口都随母亲。现在你妻子过世了,你可以打报告向单位申请,把孩子们的户口迁到你那里去。把后事料理完,回去再解决遗留的问题。”
冯主任说完,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张吉仁手里,握了握手,连水都没喝一口,便匆匆踏上了回程的路。
日子既漫长又飞快,转眼间便放了暑假。
这是湘西南一年里最难熬的日子。远远近近的山峦,纵横交错的沟壑川道,绿色已经浓重起来。稻谷开始抽穗扬花,丘陵地上的红薯和花生都绿油油的,叶子遮住了红土地,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。可偏偏在这个时候,人们开始饿肚子了——陈粮吃光了,新米还没上场。这便是青黄不接的日子,在乡下,几乎年年如此。勤劳的人家种了些瓜果菜蔬,拿出来充饥解饥,倒让吕家坪的石板街添了几分鲜活气,给这条古老悠长的老街染上了斑斓的色彩。
湘西东邻贵州铜仁,西接重庆酉阳,南抵怀化麻阳,北倚张家界。芒种过后,白昼渐渐拉长,很快便到了大暑——一年里暑气最盛的时候,金灿灿的烈日像倒扣的火盆,火辣辣地烘烤着整片山野。
城里乡下的人都换上了背心短裤,男人们下地干活,闲下来时常常干脆赤着上身。每到午后,锦江河边总会涌来一群孩子,光溜溜地扎进水里嬉闹,一颗颗小脑袋在河面上此起彼伏,像一群搬家的蚂蚁。
那年月,响应号召的知识青年纷纷奔赴乡野。不赶集的日子,县城机关里的工作人员也戴上草帽,扛起锄头、镰刀、铁锹,天不亮就出城,上山修梯田、兴水利,在田间地头宣讲时代新风,传递着积极向上的号召。
锦江中学规模不大,只设了三个教学班,办学也跟着时代的步子走。课业之外,同学们除了学基础理论,还要学习青年团的知识,参与思想学习。学校还组建了文艺宣传队,师生们排演节目,分组去各个村镇,把演出送到田间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