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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张田彩被人欺,苦苦追究自己的身世

    “她是我的学生,我从前教过她……”王煜生的脸颊一下子涨红了,好在夜色浓重,孟致虎并没有察觉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教过她?你明明今年才调来此地,简直一派胡言。”孟致虎冷笑一声,高傲地扬起了下巴。


    “五年前,她在县一中读高中的时候,我就教过她。”王煜生的话音还未落,孟致虎便接了过去:“我记起来了——五年前开批斗大会的时候,她还替你出头挡过灾祸。真是傻得可怜,居然甘愿为一个身世特殊的人挺身而出。”


    “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?”王煜生十分错愕。


    “我自然一清二楚。当年我就在现场。那时候我们四处奔走参与集会,大大小小的批判会场,几乎都有我们的身影。”


    王煜生的心里五味杂陈。一边仍旧对生活抱着期许,一边又深陷无边的绝望,茫然找不到活着的意义。心境顺遂时,连呼吸都轻快自在;可一旦坠入低谷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煎熬。他拼命想忘掉那些人和过往,可那些回忆如影随形,越是刻意不在意,心底越是被无端的烦闷反复纠缠。


    他原以为世间最酸涩的滋味是吃醋,此刻才明白,最煎熬的是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。千头万绪的烦恼牢牢困住了他,让他再也无法心绪平和。一股莫名的伤感席卷而来,他变得格外敏感多虑,时常暗自跟自己较劲,平白生出闷气。心情就像阴晴不定的天气,往往旁人一句话、一件小事,就能牵动他全部的情绪。他总想逃离周遭的纷扰,寻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,却始终无处可去。


    转眼暑假将至,张田彩也顺利读完了初中。


    六月底的一天,天色骤然暗了下来。天际翻涌着一团铁青色的乌云,紧接着雷声轰然炸响,仿佛要将整座山峦都震碎。原本聒噪的蛐蛐瞬间噤声,田间的青蛙纷纷跳上田埂。锦江河里的鱼群焦躁不安,在水面不停翻腾跃动。空气闷得像扣了一口蒸笼,厚重的乌云自西向东滚滚压来。地平线处,闪电如同凌乱的麻线,远处持续传来闷闷的雷鸣——一场大雷雨即将来临。


    这个时候,张田彩正赶着两头牛渡河。震天的惊雷吓得牛群四处乱窜,一头大水牛冲上岸边,肆意狂奔,把菜园里的玉米、辣椒、豆角、苦瓜苗踩得一片狼藉。张田彩一边抹着眼泪,一边慌忙追赶。


    “好你个畜生,把我的菜园全糟蹋了!”外号“大耳朵”的农人怒气冲冲地呵斥道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看着被毁坏的菜地,张田彩急得不停掉眼泪。


    “长得歪瓜裂枣的,连牛都嫌,还看不好自家牲口!别装哑巴,今天必须赔我一园子菜!”“大耳朵”高声斥责。


    “说话留点分寸,这事本来就不是我存心的!”张田彩也不甘示弱,当场顶了回去。电光石火之间,“大耳朵”一把揪住了张田彩的头发,动手拉扯起来。张田彩情急之下,张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,鲜血顿时渗了出来。


    “大耳朵”的妻子见状,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:“这丫头心思歹毒,来路不正,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刁钻劲儿。有什么样的长辈,就有什么样的心肠,真是一脉相承——生母都会把自己亲生骨肉扔掉的人家,能养出什么好东西!”


    张田彩的耳朵里嗡嗡地响,后面什么也听不清了。“生母都会把自己亲生骨肉扔掉”这句话,像一块大石头堵在她心里,沉重得喘不过气来。


    夜深了,睡着的张田彩脸上还挂着泪痕。梦里,她看见一个婴儿躺在荒山野岭啼哭着,在大路旁被烈日暴晒。忽然下起了雨,婴儿淋着雨,躺在河面上漂流着。一群饿狼蹿进了荒山野岭,虎视眈眈地向那婴儿逼去……


    “啊——别过来,别……别吃我……”张田彩在梦中惊叫起来。


    “田彩,田彩,你怎么了?”张招娣慌忙推醒她。张田彩醒来,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,惊恐地问:“姐,你见过狼吗?”


    “你在说梦话呢,这山上哪里有狼?”张招娣笑了笑,用指头点了一下张田彩的额头。


    “我见过,可怕得很,眼睛发出绿色的光,怪吓人的。”张田彩说。


    “你是在梦里见过吧。”张招娣微笑着说。张田彩愣愣地望着姐姐,好半天才开口:“姐,我真的是捡来的吗?”


    “谁说你是捡来的?”张招娣惊讶地问。


    “大耳朵的娘女说的。”


    “别听她们胡言乱语。”张招娣生气地说,“你今天做噩梦了。”


    “姐,你告诉我实话吧。小时候有人骂我是捡来的,我不相信,以为她们是在逗我玩……”张田彩委屈地说。


    “现在为什么又相信了?这不是自寻烦恼吗?”张招娣从床沿上站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姐,你跟我说实话吧,我的好姐姐,我最崇拜你、最喜欢你了。”


    “捡来的又怎么样?”张招娣有些不耐烦了,“难道你还要去寻找你的亲娘?”


    “不,不。我只是想搞清楚,那个狠心的人为什么要抛弃我。”张田彩愤愤不平地说。


    “我也不太清楚,明天再问问妈吧。夜很深了,睡吧。”张招娣打着哈欠说。张田彩翻过身去,无声地流着泪。


    不知怎么的,从此以后张田彩像丢了魂似的,茶饭不思。她坐在围墙的窗台上,伤心地向院子里望去。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雏鸡在泥土里,用它那锋利的爪子翻土找虫子。忽然,母鸡捉到了一根蚯蚓,立刻用尖嘴啄碎了分给雏鸡们吃,自己却翻着土,吃着石子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雏鸡们累了,纷纷躲进母鸡展开的翅膀下睡觉。张田彩被这伟大的母爱感动得热泪盈眶,再想起那个狠心的亲娘,心里愈发不是滋味。


    李氏娘见她垂头丧气,便问:“怎么啦,田田,这么伤心?”


    “妈,我心里难受。那个蛇蝎心肠的人,为什么要抛弃我?”张田彩问母亲。


    “田田,怎么哭了?”张志云背着药箱从外面回来,见状问道。


    “哥,我不是妈生的,是捡来的……”张田彩的痛苦一下子爆发出来,转身向门外跑去。


    “田田,别跑,你听我说!”张志云追了过去,拉住她,“田田,我和姐也都不是妈生的。”


    “骗人。”张田彩更恼火了,“难怪我和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。”


    “我要是骗你,就是一条狗。”张志云诚恳地说。


    暑气逼人,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兄妹俩坐在河岸的柳树下,各自想着心事。太阳早已落山了,他们好像都在期待着什么,浑身上下纹丝不动。


    十八岁的张志云是一个活力四射、长相俊俏的青年。他长着一对黑色的大眼睛,在捉弄妹妹时,这对眼睛尤其神采奕奕,看上去十分机灵,洁白而细嫩的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。


    “怎么,”他坐在石板上,笑了笑,“你觉得捡来的就比别人低人一等吗?”说完,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。


    张田彩反驳道:“我可没这么想,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。”语气里满是嘲讽。她把头扭向一边,眼睛望着别处。张田彩比张志云小三岁,此刻嘴角微微抽动着,整个人像要缩进去一样——这是情绪激动导致的。
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想读高中了呢?”孟星芸惊讶地问,“前段时间你不是跟我说,很想去读高中吗?”


    “我怕我爹不让我读。他说女孩子读书多了没用,还不如早点参加队上的生产劳动挣工分。”张田彩说。


    “那你自己想读吗?”孟星芸问。


    “我当然想读。我很想和你一样到县城一中去读高中,很想去见见外面的世界。你知道吗,我从小长这么大,还没有离开过父母,没有出过远门。”张田彩淡淡地笑了笑。


    “那就去读呗,你家里条件又不差,又不是供不起你。”孟星芸说。


    “哪有你家条件好。”张田彩说。


    “怎么没有?你哥和你姐都在大队干事,除了拿工分,还有几块钱的补助呢,哪一点比我条件差了?”孟星芸掰着手指头给她算。


    “我要读高中,我妈是绝对同意的。可家里是我爹当家,他说了才算。”张田彩的脸上布满了阴云。


    “这还不简单?只要你跟你妈说出你的想法,让你妈去跟你爹说不就行了?还纠结这个做什么。”孟星芸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是呀,还是你聪明!难怪俗话说,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。”张田彩哈哈大笑起来,“要是我真的读了高中,一定要我爹给我买把油纸伞和一双雨靴。”她的脸上浮现出沉浸在想象里的得意之色,两颊潮红,现出各种兴奋的表情来。眉毛忽而舒展,忽而微蹙,两只黑闪闪的眼珠上下左右不停地转动,整个人好像一棵小树苗受到微风的吹拂,颤巍巍地抖动着。


    “哎,都什么年代了,还想着油纸伞?怎么不买把布雨伞?”孟星芸惊奇的表情让张田彩吓了一跳。


    “我喜欢油纸伞。”张田彩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说话间,千万条细丝从天空中飘落下来。密密密密的轻纱,蒙上了黑油油的田野。如丝的小雨从空中降落,雨点是那样小,雨帘是那样密,给群山披上了蝉翼般的白纱。雨丝很细,很绵,像春天飘浮的柳絮。像雾似的雨,像雨似的雾,丝丝缕缕缠绵不断。一霎时,雨点连成了一条线。


    “下雨了,我们到那棵梓树下躲躲!”孟星芸对着张田彩喊道。


    “田田,雨靴给你穿。”孟星芸说着就手忙脚乱地脱自己脚上的雨靴。


    “你给了我,你穿什么?”张田彩难为情地问。


    “没事,我不怕凉。你快穿上。”孟星芸把雨靴塞到她手里,自己光着脚站到了田埂的泥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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