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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一念成殇

    三天前,公社安排锦江村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民兵,去维护秩序和现场收尸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大队书记安排孟致虎带队,当然少不了赤脚医生张志云,还有她姐姐张招娣,张招娣很不情愿去,她怕看见那种悲惨的场面,作为大队的妇女主任,非去不可。


    当时被处死刑的四名刑事犯都是故意杀人犯,一名是邻里纠纷,一锄头把邻居挖死了,过失杀人被执行死刑。另一名是性侵害未遂杀死了对方。还有一名是派姓互相斗殴,黑帮的一名干将杀死了同帮的头目。这就是有史以来唯一的杀人案,最引人注目的女杀人犯——莫彩花。


    此前县里已经提前做了大范围宣传,监狱厚重的铁门外早早围拢了不少百姓。这些人并非机关单位安排到场,大多是城里偏爱围观这类公开宣判场面的本地人,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。不少百姓自发跟在押解刑车的两侧,一路从监狱沿路随行,跟着车队去往第一个宣判地点。


    刑车缓缓驶入麻阳县高村镇的五一人民广场,稳稳停靠在主席台侧边。偌大的广场早已被四面八方赶来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,人头攒动,人声鼎沸。主席台左侧架着一台老式扩音喇叭,一位体态微胖的中年法官缓步走到话筒前,当众宣读了四名杀人犯的全部案情经过,以及最终判处死刑的判决结果。宣读完毕,他清亮洪亮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全场:


    “把死刑犯,押上台来。”


    转瞬之间,四名重刑犯被押解登台,其中一名女囚犯格外惹人心惊。她的后背插着醒目的标牌,黑字清晰标注着:故意杀人犯黄彩花,名字上还印着鲜红的叉号,触目惊心。胸前同样挂着一块长方形木牌,上端小字标注罪名,正中印着规范的公示字样。城里骑车的住户、下乡赶集的农人,背着竹篓、提着菜篮、挑着箩筐的乡民,都自发驻足凝望。这支押解队伍稍作停留后,再次启程,刑车继续开往第二处宣判场地。


    车队一路前行,最终抵达兰里公社中学的人民广场,同样在主席台边缘停稳。这里也早早聚集了闻讯赶来的村民,人流涌动,热闹又肃穆。工作人员再次架设好扩音设备,依旧是那位中年法官,对着台下围观的群众,二次宣读了四名罪犯的案情与死刑判决,最后高声下令:


    “把死刑犯,押上台来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四名重刑犯随即被押解至高台之上,其中一名女囚犯格外抓人目光。她的后背竖着一块标牌,黑色字迹清清楚楚写着:故意杀人犯黄彩花,姓名之上还画着一道刺目的红叉,一眼望去,令人心头震颤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她的胸前同样悬挂着一块长方形木牌,上方用稍小的字体标注着罪名,牌面正中,则是三个工整醒目的大字——黄彩花,名字上同样烙着一道粗重殷红的红叉。


    四名犯人全都佝偻着脊背,垂着头伫立在宣判台上,每个人身侧都各有两名解放军战士持枪看守。战士们神情肃穆,军装利落规整,身姿挺拔英武,自带一股凛然正气。


    公判正式开始,方才那位中年法官许是连日操劳又略带紧张,微微松开了攥紧话筒的手,伸出粗糙的指尖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,随后对着扩音喇叭高声宣告:


    “下面,请人民法院院长宣读最终判决。”


    一位身形中等、神色威严的法院院长身着藏青色制式制服,步履沉稳地走到话筒前。他嗓音洪亮庄重,逐条陈述了几名案犯的作案经过,逐条对应刑法条款进行阐释。当他郑重宣读黄彩花的死刑判决时,偌大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围观百姓全都凝神屏息,目不转睛地静静聆听。


    “故意杀人犯黄彩花,现年三十岁,一九四六年十月出生于湖南省麻阳县吕家坪公社芭蕉大队。一九六六年二月,她与邻村张志勇结为夫妻,婚后共育有三个女儿,依次为大妹、二妹、三妹。”


    一九七五年农历七月初四午夜时分,黄彩花将灭鼠药剂“三步倒”拌入米汤与砂糖之中,毒害亲生女儿张三妹,作案手段残忍,情节恶劣,故意杀人罪名证据确凿。依据国家相关刑法条例,判处其死刑,即刻执行枪决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

    怀化地区中级人民法院


    院长:王义严


    一九七五年九月底


    宣读完毕之后,公安干警与解放军战士当即上前,将几名重刑犯重新押解上车。


    囚车缓缓穿行在县城的大街小巷,车队按照既定路线绕城行进。这场公开的警示宣判,是特意安排的普法教育,专程让进城赶集的乡民、劳作的百姓都亲眼目睹,以最直观的方式开展法制警示教育,告诫所有人敬畏法律、严守底线,切勿触碰法理红线。


    果不其然,街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,正是看热闹的人聚拢的高峰时段。那个年代平日里文娱消遣十分匮乏,不少百姓都会特意赶来围观行刑的场面。每当囚车即将驶过,原本留出的通道瞬间就被蜂拥而上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。


    天色阴沉压抑,整片天空压着一层厚重泛黄的乌云,萧瑟的秋风呼啸而过,如同利刃破空,发出尖锐的声响


    囚车绕城走完规定路线之后,便一路疾驰,朝着锦江河上游开去,最终停靠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山坡之下。


    遵照公社的安排,锦江大队由孟致虎带队,抽调了十几名民兵前来维持现场秩序。当地历来将行刑地点选在锦江河上游、锦和镇下游的河滩地带。锦江河每逢春夏汛期水量充沛,入秋后雨水稀少、气候干旱,河道便会大幅缩水,纤细得如同绳索一般。这片河滩距离县城不算远,车程约莫二十多分钟,平日里人烟稀少,等到来年开春汛期来临,上涨的河水还会将整片河滩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

    即便车子还未抵达目的地,河滩周边也早已围满了人群。彼时的人们猎奇心很重,对待这场行刑,就如同八十年代初奔赴各处看露天电影一般兴致高涨,哪怕饿着肚子不吃午饭,也要赶在最前面一睹究竟,仿佛把别人的灾祸当成了谈资。


    张招娣一直刻意避开这类场面,自有她的缘由。这般惨烈肃穆的景象,旁人看戏一般争相围观,她却一次都不愿亲眼目睹。她转过身,轻声对着孟致虎开口说道。


    “你们去吧,我头疼,心里实在难受,我想先回家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不行,你怎么能说走就走?你可是大队的妇女主任,黄彩花原本就是咱们大队的人,你不能推脱不去。”孟致虎语气生硬,带着几分怒意说道。


    “大队里已经派了十几位同志到场处置相关事宜,再多我一个,反倒容易添乱。”张招娣的脸色不太好看,低声辩驳。


    “她家自有亲属前去料理后事,我身为妇女主任,本职是给群众做思想疏导工作,并不是来给死刑犯收殓遗体的……”张招娣心里又急又委屈,情绪不由得激动起来。


    “唉,你们女人终究眼界窄。正是要你亲眼看过这场警示场面,往后做群众思想工作才更有说服力,再过一个多月,就要推进计划生育结扎工作了,这都是相通的道理。”孟致虎渐渐沉下了火气。


    “做群众思想工作,和观摩行刑现场根本扯不上关系。”张招娣听得愈发气恼。


    “既然担任了大队妇女主任,投身基层工作,就该服从安排、迎难而上。你可以试着去看一看。今天若是执意推脱,这份记工分就不予登记了。”孟致虎见她始终不肯松口,只好用工分制度来约束她。


    “不记就不记,少一天工分,我也照样过日子。”张招娣憋着一肚子火气,转身就要往回走。就在这时,死刑犯黄彩花的姐姐快步迎了上来,脸色铁青,冷冷开口问道:“你就是张招娣吗?”


    “我是,请问有什么事?”张招娣心里一怔,疑惑地看向对方。


    “麻烦你跟我走一趟,去给我妹妹收殓遗体。”黄彩花的姐姐直白地说道。


    “收殓本就是你们家属该做的事,我和你们非亲非故,实在没有道理插手。”张招娣委婉地回绝。


    “你就是个死板的妇人,当初但凡你尽心开导规劝,我妹妹又怎么会落到这般下场!”女人语气刻薄,句句带着怨气。


    “你怎么出口骂人?”张招娣不由得拔高了声音。


    “我骂的就是你,你这个害人的人,把我妹妹还给我!”女人一边怒骂,一边扬手就朝着张招娣的脸颊扇了过去,两个女人瞬间撕扯在了一起。这一巴掌力道十足,清脆响亮,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张招娣脸上。


    老话讲“骂人不揭短,打人不打脸”,这一记耳光彻底点燃了张招娣的怒火,两个人的冲突就此爆发。张招娣本就身形单薄,交手才两三下,就被对方狠狠推倒在地。


    即便力量悬殊,张招娣也没有就此认输,她撑着地面立刻起身,依旧奋力上前争执。


    可对方生得人高马大,力气远胜过她,一把攥住了张招娣的头发,再次用力将她重重按倒在泥土之中。


    接连两次被推倒在地后,张招娣也不再一味被动退让,她伸手用力揪住对方的头发,两个人就此彻底缠斗在一起,在泥土里互相拉扯扭打,拳脚交错,场面一时十分混乱。


    “住手!”孟致虎见状立刻带着民兵上前,硬生生将情绪失控的女人分离开来。


    那女人依旧怒气难平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,眼底翻涌着灼人的怒火,像是要把满心的怨愤尽数焚烧殆尽,她咬牙切齿地放狠话:“你这个女人,往后但凡再从我家门口经过,只要被我撞见,我一定会找人好好教训你。”


    “你给我闭嘴,再胡言乱语,我就要按规矩管束你了。你要是愿意,就自行去料理你妹妹的后事,我们现在就动身回去。”孟致虎胸口剧烈起伏,粗重地喘着气,手指微微发颤,厉声呵斥住对方。


    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女人紧绷的情绪,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,放声嚎啕大哭起来:“我苦命的妹妹啊,就是一时糊涂听信了旁人的闲话,做了错事,最后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……”一边哭喊,一边在地上撒泼打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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