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彩花啊,你心肠怎么这般狠,亲手残害了自己的亲骨肉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老话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,我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,养大了你,反倒摊上这样缺德的报应,所有苦果全都落到了我的头上……” 彩花的母亲泣不成声,哽咽着质问,“都是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,养儿本是盼着老来有依靠,难道养女儿就没有福气吗?你跟我说,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糊涂事?”
“女儿再好又能怎么样,终究是贴心不上,等到人老体弱的时候,又能指望谁,谁家养老还能靠着闺女呢?” 莫彩花执拗地反问母亲。
“你本就没有命中带儿子的福气,这辈子注定只有女儿缘,又何必非要执着于求一个儿子呢?” 母亲抬手用衣襟一遍遍擦着止不住的泪水,满心悲痛。
“我从来都不信这些天命说辞,总想着再拼上一胎,说不定第四胎就能如愿生下儿子。” 莫彩花依旧困在自己的执念里。
这话彻底刺痛了老母亲,老人泪流满面,痛心疾首地斥责:“如今可好,就因为一心执念想要儿子,亲手断送了三个女儿的性命,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,往后只能去往阴曹地府赎罪…… 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,一辈子守寡孤身过日子,上山砍柴换钱,日夜操劳,一点点攒钱供你读完初中,识文断字,从来没有动过把你早早嫁出去换彩礼的念头,我含辛茹苦养大你,到头来竟然换来这样的结局。”
老人急得满脸涨红,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,情绪激动得说话都开始结巴。
“如果当初你能给我生下弟弟,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……” 莫彩花依旧没能领会母亲的痛心,还在固执地为自己辩解。
这话像钝刀扎心,老人捂着阵阵发紧的心口,泪水淌得更凶:“这么多年,我算是白白疼养了你。都怪我没读过书、大字不识一个,可你好歹念完了初中,明明知书识字。我一个寡妇孤身守着日子,白日下地劳作,夜里上山砍柴换钱,一分一厘攒着供你读书上学,从来没有动过把你早早嫁人换彩礼的念头,这份苦心,你怎么就半点不明白?”
老人整张脸涨得通红,豆大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落,胸口剧烈起伏,说话都打起了结巴。
可莫彩花依旧没能体谅母亲的悲痛,反倒低着头,执拗地又念了一遍:“倘若当初你能给我生出弟弟,我又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……”
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母亲最后的防线,她再也压不住满心的悲愤,怒不可遏地嘶吼出声,嗓音像一记闷雷,沉沉地在探视室里震荡开来:“你都已经大难临头、性命不保,到如今依旧半点不知悔改,我半生心血全都白费,真是好心没有半点好报!就是这份非要生儿子的执念,害了三个无辜的孩子,也彻底毁了你自己,到头来只能去往阴间赎罪啊!”
莫彩花死死咬紧牙关,牙齿磕碰出咯吱的声响,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困兽,冷冷开口:“反正我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了,我不想再看见你,你走吧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”
“莫彩花,安静一点。如果再出言顶撞,就立刻把你关进禁闭室。” 狱警严肃的警告落下,莫彩花激动的叫嚷骤然停了下来。
“莫彩花,你母亲翻了几十里山路特地来看你,还特意捎来了你从前最爱吃的吃食,你实在不该用这样刻薄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母亲。” 一旁的杨记者语重心长地劝导,眼底也泛起了动容的温热。
莫彩花望向母亲那双干枯粗糙、布满裂口的手掌,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与愧疚,紧绷蹙起的眉头也慢慢舒展。她望着母亲饱经岁月风霜的面庞,那双深陷的眼眸依旧澄澈透亮。即便到了这般境地,老人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,风尘仆仆也要赶来探视,这份沉甸甸的母爱直白又滚烫。
杨记者轻声劝慰:“你已经好好养大了三个女儿,有没有儿子本就无关紧要,把孩子们安稳抚育成人,一样是圆满的人生。”
“是啊,就算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又如何,往后招一个上门女婿,照样有人为你养老送终。” 彩花的母亲抬手用衣角擦去滚落的泪水,声音带着哽咽。
莫彩花却依旧固执地摇了摇头:“我不愿意招上门女婿,上门的女婿,终究和亲生儿子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我看见过有上门女婿,日子过得很好啊。” 彩花妈说道。
“不好。你看见的只是极少数,也许是表面现象,跟我看见的完全不一样…” 彩花倦怠地说。
“我也亲眼见过不少日子过得安稳和睦的上门女婿呀。” 彩花的母亲轻声说道。
“看着好只是极少数,大多不过是浮在面上的光景,真实内里,和我亲眼见过的遭遇完全不一样。” 彩花神色疲惫地低声回应。
“究竟有什么不一样,你不妨说出来听听。” 一旁的杨记者不由得追问。
“既然您想听,那我就把亲眼见过的两件真事讲给您。” 彩花稍稍坐直了身子,缓缓开口,“我们村里曾来过一位四川籍的上门女婿,在村子里安稳生活了五年。大队念他是外乡人,格外照拂,特意安排他做勤务,每天记满工分,日子自在宽裕,平日里也能上山砍柴割草打理私事。可他心性散漫,整日独自在山头哼唱山歌,村里人好意规劝,他非但不听,反倒屡屡与人起争执。后来妻子稍稍数落了他几句,他便以老家还有老母需要照料为由,径自带着一双儿女返回四川,从此再也没有回来。您瞧,这就是招上门女婿的隐患。还有燕江村的吴戈莲,家里也招了上门女婿,过门还不到三年,就因为宅基地地界和邻里起了口角,被旁人讥讽是外来的外人、乡下野种。这人一时心气郁结,竟在自家自留地的桃树上上吊自尽,抛下了一双年幼的儿女,那时吴戈莲腹中还怀着尚未出世的幼子。”
“后悔…… 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晚了,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。” 彩花的身体止不住轻轻颤抖,声音里浸满了悲凉。
“好孩子,别哭了,事情已然酿成,再难过也于事无补。你看,我特意给你炖了你最爱的腊猪蹄。” 彩花的母亲小心翼翼从竹篮里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、香气四溢的猪蹄,轻轻放在地面上,柔声絮语,“当年你还在娘家的时候,家里日子拮据,总没能让你敞开吃饱。往常只有逢年过节,我才舍得炖上一锅腊猪脚,姐妹几个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块,剩下的都要仔细收好,留着过年待客。都怪妈没本事,委屈你们跟着受苦了。”
彩花母亲抬起衣袖,一遍遍擦拭着止不住滚落的泪水。
“妈,您别说了。都怪我不孝,太过自私,只顾着自己的执念,始终没能体谅您的一番苦心,反倒让您跟着受尽煎熬。” 莫彩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声音细碎又哽咽。
“彩花,如今再说再多懊悔的话也都于事无补了。你要是还有什么念想,只管跟妈讲,我拼尽全力也会尽量成全,让你走得安稳一些。咱们母女这一世的缘分,到这里就要尽了,往后你的后事,我会托你哥哥姐姐好好照料……”
彩花母亲拎起竹篮,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,步履颤颤巍巍,一点点走远,最终消失在监狱昏暗的走廊尽头。
她望着母亲苍老佝偻的背影,那双瘦小的小脚一步一跛,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得严重弯曲,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落下。她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铁栏杆,一遍遍忏悔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,满心都是愧疚:母亲半生含辛茹苦将自己拉扯长大,自己却还没来得及报答半分养育之恩,就要奔赴绝路,从此阴阳两隔,再也无法相见。一想到母亲往后白发无人照料,她便心如刀绞,满心悔恨。她在心底暗暗发誓,如果真的有来生,一定好好做人,再也不会犯下这般伤天害理的罪孽。
“哐当” 一声巨响,印着鲜红 “严禁入内,闲人止步” 字样的大铁门被重重锁死。
莫彩花独自回到监室,慢慢品尝着母亲特意送来的吃食,心里暗自想着,横竖都是难逃一死,至少要饱饱地走完最后一程。
一九七五年九月底,麻阳县要对一批刑事死刑犯执行枪决,判决早在两天前就已下达。
各公社、大队的批斗活动与梯田修筑大都告一段落,加上这一年又是农村推行计划生育最严的开端,县里便借着这次行刑,做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普法宣传。往年法院的判决布告只贴在各公社的专用布告栏里,村子与大队一级是见不着的。死刑向来定在国庆节前后两三天执行,一年一次,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。乡里人都说:“年年猪过年,又拿哪府来踏地。”“杀年猪,迎国家。” 那时候的人们,总爱挤着去看游街示众的犯人,热热闹闹地围观枪决的场面。
为了保障计划生育工作顺利推进,也为了强化全县的法制观念,让老百姓知法、懂法、不违法,县人民政府开展了一场政治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宣传活动。县里出动了宣传车,车上红旗招展,高音喇叭里是清亮的女高音,夹着一半本地土话、一半普通话,逐字逐句念诵判决布告。宣传车沿着锦江河走,从上游的锦和镇一直开到辰河口岸的九曲湾金矿,沿路宣讲。
秋风乍起,落叶归根;静水流深,孤夜月明。清风里裹着丝丝凄凉,秋雨中滴着淡淡清泪。
这一年,麻阳县前后处决了四名死刑犯,其中这名女杀人犯名头最响,引得全县人议论纷纷。行刑这天,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六周年的日子。秋雨绵绵,细如银丝,空气里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。
麻坪堤上,一辆军绿色的刑车缓缓驶来,车顶的高音喇叭反复播报着死刑犯的作案经过与判决结果。沿路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,自动往两边退开,让出一条道来。车厢敞着,两边各站着荷枪实弹的解放军,押着五花大绑的死刑犯。每个犯人背后都插着一块箭形木牌,上面用黑字写着 “杀人犯 ×××”,名字上重重打了个红叉,看得人心里发紧,胆战心惊。车头正前方,挂着一块白纸黑字的牌子,赫然写着 “刑车” 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