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,这样的人怎么能托付终身?我一定要重新给她物色一门亲事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”张顺连怒气冲冲地说道,说话间唾沫都飞溅开来。
“婶子,择偶终究是招娣自己的心意,旁人做不了主,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。”李氏娘在一旁耐心劝解。
“哼,招娣变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铁定是被那个‘反革命’分子迷了心窍。你是她亲姐姐,从小看着她长大,怎么就不拦着一点?”张顺连越说越气愤,双手不停挥舞,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。
李氏娘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,这番话恰好戳中了她心里最纠结的心事。再加上老太太在一旁帮腔施压,张顺连更是占尽了上风。她摆出母亲独有的慈爱姿态,假意软下语气,说等回去之后,就亲自为张招娣挑选一户妥当的人家。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“今天是什么好日子,原来是顺连大姐过来做客啦。”舒氏笑眯眯地登门造访,她听说张招娣病倒了,特意上门探望,心里还惦记着打听具体情况。
“劳你费心了,招娣身子好多了,还特意带了点心鸡蛋,实在太客气了。”李氏娘连忙起身迎接舒氏,伸手接过她带来的一包点心和十个鸡蛋。
舒氏刚落座,张顺连便开门见山,直截了当地托付道:“舒妹子,你人脉广,看看有没有品性端正的小伙子,可以给我外孙女招娣物色一门亲事,她年纪不小,也该成家了……”
“确实有这么个人选,我早前就跟招娣提过几句,只是她一直没有松口答应……”舒氏一边说着,一边整理衣衫,正要起身往楼上走去。
张顺连见状,连忙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,眼神急切地追问:“你当真早前就给招娣介绍过对象?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,你仔细跟我讲讲。说起来,我原本心里早有盘算,打算把招娣许给我院子里段书记的孙辈,亲事都快要敲定办喜事了。可半路凭空杀出一个莫春花,硬是横插一脚,抢先一步跟人家成了亲。我这外孙女哪里有这般好福气,本该稳稳拿捏的工人家世,最后反倒让旁人捡了便宜,想想实在憋屈得慌。”
舒氏闻言温和一笑,缓缓开口:“我心里倒是物色到一个十分妥当的小伙子,虽说不算正经拿固定工资的工人,但品性踏实本分,若是和招娣成亲过日子,往后的日子一样安稳顺遂。”
“哦?究竟是哪一户人家?”张顺连眼里瞬间亮起光亮,满脸错愕又期待地往前凑了凑。
一旁的老太太连忙开口插话提点:“就是她家的侄孙,两个人平日里还有来往。”
张顺连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,分外诧异:“妈,原来这件事您也清楚?”
老太太抿了抿干瘪的嘴唇,连连点头,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说道:“我自然晓得,她这个侄孙和招娣一样,都在大队里担任干部,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,为人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,十分靠谱。”
“招娣性子那么执拗,她真的会点头同意这门亲事吗?”张顺连心里还是打鼓,忍不住出声追问。
李氏娘见状,只好据实回话,把底细一五一十摊开来讲:“怕是不容易,招娣脾气向来硬,之前我稍稍提过几句,她当场就婉拒了,说心里早就有中意的人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”
“同样都是大队干部,平日里共事相处,论条件哪里差了?”张顺连心下越发不解。
舒氏在一旁慢悠悠解释:“我这个侄孙,身兼大队干事和民兵连长,人长得高大周正,精气神十足,办事也利落牢靠。只是家里底子薄一些,家境普通了点。乡下人家大多都是这般光景,招娣本身也是在泥土里长大的姑娘,踏实过日子最要紧,不必非要跟城里人家攀比,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张顺连细细斟酌一番,越听越是称心,当即一拍大腿做了决定,对着舒氏开口:“舒大姐,您说得句句在理,这件事我做主了,就把招娣许给您的侄孙做儿媳。”
一旁的养母李氏娘一听这话,心里顿时急得火烧火燎,赶忙出声阻拦:“姐姐,婚事终究是招娣自己一辈子的大事,最好还是先问问她本人的心意,她未必愿意仓促定下。”
张顺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,当场辩驳回去:
“你只是照看她长大的养母而已,招娣本就是托付寄养在你这里的,我才是她实打实的亲生母亲。女儿的终身大事,轮不到你来做主,这份决定权,本就握在我的手里。三年前招娣就曾为一桩心事郁结伤身,这次大病一场,本就是心结难消。我这个亲生母亲,总得早早为她安排一桩安稳婚事,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,她往后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可她的心始终高高悬着,一刻也没法真正安稳。眼下两人只能偷偷来往,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愫,处处都裹着顾忌。每一次碰面都如同守着一桩隐秘心事,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,满心惶恐,惴惴不安。娘娘您做个中间人从中撮合,过上一段日子,招娣慢慢也就会接纳这门亲事了。”张顺连恳切地说道。
“行,我就照着你的意思来办。”舒氏笑着一口应下。
舒氏满心欢喜地快步回到家中,没过多久便拎来一个布包袱,轻轻放在两人跟前,笑着敲定:“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。等镇上这边的计生工作全部收尾妥当,再麻烦顺连大姐亲自出面张罗这门亲事,到时候我一定备上薄酒答谢您,由我来当这个媒人,好好促成这段姻缘……”
“好,一切都听您安排,循序渐进慢慢来,招娣总有一天会慢慢想开的。”张顺连接过包袱,并没有拆开细看,随手搁置在了桌案之上。
张顺连上前紧紧握住舒氏的手,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笑得格外真挚欣慰。
“没错,也只有这样的法子,才能护着招娣往后安稳过日子,之前也有过相仿的先例,最后都圆满收场了。”
老太太抿着干瘪的嘴角浅浅一笑,拿起那个包袱,一步一晃地走回自己的厢房,小心翼翼收进了衣柜的最深处。
张招娣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,七十二个时辰过后,才终于缓缓苏醒。秋日清晨薄雾朦胧,四下仿佛裹着一层轻柔的纱幔。她推开窗,屋外的田野铺展开一片金灿灿的稻浪,秋日的暖意藏在沉甸甸的稻穗之中,点缀在红彤彤的枣树与远处的柿子枝头,也随着清风,飘荡在摇曳的野草之间。
她忽然记起今天正是十一国庆节,王煜生理应放假休息,心底当即盘算着去学校探望他。白天登门总归体面妥当,她正好可以借着查看晚稻收成的由头前去拜访。张招娣安静地接过养母李氏娘端来的红糖鸡蛋,轻声开口问道:“妈,我昏睡这三天,可有谁过来探望过我吗?”
“哎呀,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,你的娘娘特意来过一趟,还给你捎了十个鸡蛋呢……”
李氏娘的话音还未落,就被一旁老太太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。
“还有那位义气娘娘也专程来看过你,同样送来了十个鸡蛋。你亲妈已经给你煮好了三个,要是不够吃,我再去给你多煮两个。”
“够了,我吃一个就足够了。”
张招娣分出两个鸡蛋端给奶奶,匆匆吃完早饭,便快步登上阁楼,翻出一双崭新的布鞋,仔细用报纸包裹妥当,急匆匆地出了家门。她平日里本就时常随性外出,家里人早已习以为常,谁也没有多问她此行的去向。
她踩着青石板路大步向前走去,连片的稻田四处飘散着稻谷独有的清甜香气。她深深吸了一口秋日的空气,心头稍稍舒展了几分,暗自思忖:若是王煜生可以堂堂正正来家里做客就好了,那样我便能把我们之间的心事坦诚讲给长辈听,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往他的住处探望。
可她的心始终高高悬着,一刻也没法真正安稳。眼下两人只能偷偷来往,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愫,处处都裹着顾忌。每一次碰面都如同守着一桩隐秘心事,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,满心惶恐,惴惴不安。
她小心翼翼、蹑手蹑脚地踏上戏台,一路走到王煜生的宿舍门前,抬手轻轻一推,房门紧紧上了锁。正当她满心失落,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,李老师恰好从对面走了过来,笑着主动跟她搭话:“我们国庆节当天并不放假,还要留下来给孩子们补课,要等到下个月才会放长假。到时候这间教室还要腾出来,改作教育相关的医务工作场地使用。”
“哎呀,我竟把这件事全然忘了。”张招娣脸颊瞬间烧得通红,指尖反复捻着衣角,窘迫地垂下头,一时间手足无措。
“你稍等片刻,马上就要下课了,王老师这会儿正在给初一班上语文课。你若是有急事,我现在就去把他叫过来。”李老师十分热心,说着便站起身,准备动身。
“不必麻烦您特意跑一趟了,我改天再来就好。我先去隔壁的化妆间稍微等候一阵就行。”张招娣生怕打扰到正在授课的王煜生,不想无端给他招惹闲话,只好给自己找了个台阶,悄悄避开了这份难堪的处境。
她一个人独坐北边的化妆间里,坐立难安,浑身都透着不自在。心底翻涌的思念一遍遍缠上来扰乱心绪,乱糟糟的,怎么也静不下来。她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,不过短短几日未见,积攒的牵挂早已像潮水一般漫溢开来,沉甸甸压在心口,叫人一阵阵发紧。
下课的铃声终于清脆地响彻整栋教学楼,王煜生怀里抱着厚厚的教案,腿脚一瘸一拐,缓缓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上楼来。
“王老师,你的心上人特地来看你啦。”李老师朝他打趣地眨了眨眼,笑着开口打趣。
这句话听得王煜生心头猛地一颤,他稍稍稳住心神,快速平复好情绪,语气淡然地回道:“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,我至今依旧孤身一人。”
“缘分早晚都会来的,那位姑娘一心一意只惦记着你,心里再没有旁人,这不就是你的心上人吗?”李老师带着几分好奇追问,随即四下张望了一圈,又开口问道,“对了,人在哪里,我怎么没瞧见?”
“她正在隔壁化妆间里安安静静等着你呢。”李老师一边说着,一边对着王煜生俏皮地挤了挤眼睛。
王煜生听完,脚步不由得轻快几分,径直走到对面的化妆间,眼底藏不住满心的欢喜,笑着打趣道:“你怎么突然过来了,跟从天而降一样,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吗?”
“没事就不能专程来看一看你吗?”张招娣抬眼望向他,唇角轻轻漾开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。
“我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你,只是这段日子实在分身乏术。你也清楚,村里大队这边要征用教室,我们接下来要放一个月长假,我只能赶在之前把全部课程提前上完。”王煜生一边说着,眉眼温和地浅浅一笑。
张招娣轻轻叹了一口气,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愁绪:“就是村里这项计生工作,搅得我整日心神不宁,时时刻刻都惴惴不安。”
“说实话,我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,躲得远远的才清净。”她微微抿起嘴角,话音里裹着满满的无奈。
王煜生闻言耐心劝慰道:“计生政策是国家统筹规划的国策,用来合理调控人口发展,长远来看是惠及家家户户的好事。往后如果我们组建家庭,我觉得养育一个孩子就足够了,男孩女孩都一样贴心孝顺。”
“一个未免太少了,如果将来成家,两个孩子刚刚好,彼此有个伴,长大之后也能互相帮扶照应。”张招娣轻轻摇了摇头,又想起乡里亲眼见到的现实光景,苦笑着出声,“我实在很难理解,村里有些人家一连生三四个、五六个孩子,日子窘迫到连温饱都难以维持,吃了上顿愁下顿,却依旧执意还要再多生。”
此刻她满心积攒着委屈,几乎忍不住想要扑进王煜生怀里,把这些日子承受的压力、旁人的刁难与满腹委屈全都倾诉出来。可转念一想,王煜生如今身份敏感,她不能再给他平添是非闲话,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心绪,勉强撑起一抹笑意,继续陪着他闲谈。
王煜生将手里的教案轻轻搁在桌面上,留意到她低落落寞的神色,柔声开口询问:“怎么一提起计生相关的工作,就这般闷闷不乐了?”
王煜生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烫,紧张得连话音都微微发颤,他鼓足全部勇气,轻声试探着问道:“那你将来打算和谁成家……不如,和我一起过日子好不好?”
“你倒是想得美。”张招娣心里一阵小鹿乱撞,脸颊悄悄发烫,面上却故意装出几分俏皮的模样,微微偏过头打趣他。
“招娣,我半句玩笑都没有,我说的全是真心话。”话音刚落,王煜生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情意,伸手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。
张招娣连忙轻轻从他怀中挣开,压低声音细细叮嘱:“小声一点,千万别被旁人撞见了。你待会儿还要上课,我也该动身回去了。”说罢,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鞋垫,递到他的手上,“天气渐渐转凉了,把这个垫进皮鞋里面,鞋子就不容易返潮,走路也会舒坦很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