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煜生笑着伸手接过张招娣送来的鞋垫,温声开口:“留下来吃过午饭再走吧,等我上完这节课就下厨做饭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别看我腿脚不便,煮饭炒菜的手艺倒是练得扎实。平日里李老师负责挑水,我就包揽做饭的活儿,手艺早就磨出来了,改天我专门给你做一道地道的家常菜尝尝。”
“我还有别的事,下次再来叨扰你,你安心上课就好。”张招娣说完便起身准备动身。她刚刚大病初愈,睡了许久才刚起身,脑袋依旧昏沉沉的,清早又急匆匆出门,来不及跟父母交代一声,心里还一直记挂着,生怕家人暗自担忧。
王煜生一眼就瞧出她面色苍白、神色憔悴,语气里满是心疼:“招娣,你的脸色太差了,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大碍,就是前几日着了凉,轻微伤风,现在已经好多了。”张招娣慌忙掩饰着实情,被他这般追问,空气瞬间安静下来,她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轻颤动,心绪慌乱不已。
“看你这般疲惫,眼底都熬出了青黑。若是不嫌弃的话,可以到我的床上小憩片刻。”王煜生站在戏台边,望着正要离开的她恳切说道。
张招娣勉强扯出一抹苦笑:“我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,七十二个钟头,哪里还睡得着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?这整整三天,我半点都没有收到你的音讯。”王煜生满脸错愕,心里揪紧了。
“我们本就不在一起生活,你自然无从知晓……不说这些了,别耽误了你上课。”话音落下,张招娣便急匆匆转身走下了楼梯。
王煜生凝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怔怔地张着嘴,一动不动立在原地,一颗心七上八下,满是焦灼与不安,久久都没法平复下来。
王煜生整颗心都悬在了张招娣身上,再也没办法静下心讲课。下午的政治课,他索性安排学生们自主温习功课,自己则独自在教室门外焦躁地来回踱步。好不容易熬到下课,他快步赶回宿舍,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,闷得喘不过气。
他匆匆张罗好晚饭,一口也无心下咽,心里记挂着张招娣昏睡三天三夜的缘由,执意要上门探望。可贸然登门太过唐突,他必须寻一个妥当的由头才行。
暮色渐深,他来到这座小巧的四合院门口,小心翼翼地开口呼喊,话音刚到嗓子眼,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。
“在家呢,怎么站在外面不敢进来?”张志云听见动静,立刻迎了出来。
“天色太晚了,贸然打扰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王煜生语气局促地说道。
“这有什么要紧的,我们家里就算是深更半夜有人登门,也是常事。”张志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,一边说着,一边引着王煜生走进屋内。
刚落座,张志云便凭着自己一贯细心的职业习惯,开门见山地询问:“王老师,看你气色不太好,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
“算不上什么大病,就是身子发虚、头晕沉沉的,应该是入秋受凉染上了风寒。”王煜生心里紧绷,斟酌着字句小心应答。
“别担心,我先给你测个体温看一看。”张志云说着,拿出体温计递到他舌下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王煜生满心都是想问张招娣的近况,话堵在嘴边却不能直说,急得额头细细渗出一层汗珠。
等测完体温,张志云宽慰道:“只是普通感冒就无妨,只要没有发热就不用多虑,平日里多喝些温水,秋天天气干燥,更要好好养护身子。”
王煜生压根没有心思认真听张志云说话,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四下飘忽,一遍遍往院落通往楼上的方向张望。五分钟过后,张志云取出体温计看了一眼,37摄氏度,体温一切正常。王煜生这才带着几分局促,轻声试探着发问:
“你姐姐不在家里吗?”
“人在家里呢,吃过晚饭就上楼歇息了。我看你哪里是专程来看病的,分明是惦记我姐姐才对。”张志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,直言点破。
“我听说她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,七十二个钟头,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?”被戳中心事,王煜生也不再迂回,索性直白地追问起来。
“唉,前两天村里出了一桩命案,犯人被依法处置,我和姐姐都去到了现场,亲眼目睹了惨烈的场面……”张志云说起这件事,额头上不由得冒出细密的冷汗,整个村子到现在都还在议论这件事。说完他又转回方才的叮嘱,“普通伤风不要紧,不发烧就好,入秋气候干燥,多喝温水调养就可以。”
楼上的张招娣隐约听见了楼下的谈话,连忙点亮煤油灯,手忙脚乱地拢好外衣,轻轻推开房门朝外张望,压低声音轻声唤道:
“你稍等片刻,穿戴妥当再上来吧。”
王煜生一时心绪纷乱,不知该如何开口,房门既然已经敞开,他只好硬着头皮迈步走了进去,轻声问道:“你身子好些了吗?你的事,方才张志云都已经跟我说了……”
张招娣眼眶瞬间蓄满了泪光,万万没有料到天色已经这般深了,王煜生还专程记挂着自己,连夜登门探望,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暖意,激动得难以自持。
人若是只是心生好感,往后或许还会对旁人动心;可一旦真心爱上一个人,心里便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。
“这辈子我遇见过许许多多的男子,却从来没有一个人,能像你这般,深深触动我的心。”张招娣噙着泪光,浅浅笑了起来。
“只要你愿意,往后但凡你失意难过、想要找一处依靠的时候,只管告诉我,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来到你身边。”王煜生温柔笑着,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
“你特地过来,是还有别的事情吗?”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,张招娣心底漾起久违的悸动,轻声发问。
“没有别的要紧事,只是太想念你的声音了。”王煜生手臂收得更紧,微微低头,温柔地轻吻在她的耳侧。
就在这时,暗处忽然传来“吱吱”一阵响动,两只老鼠在角落里缠斗起来,四下慌乱窜动。王煜生猝不及防,下意识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。
“真是扫兴,这些老鼠实在太过猖獗。”张招娣说着,立刻端起手边的煤油灯起身照过去,可机灵的老鼠早就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。
“怎么,你还打算亲手去捉老鼠吗?”王煜生站在桌边,望着她问道。
“正是想去捉住它们,就是这些惹人嫌的老鼠,间接酿成了村里那场人命案子,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。”
此刻二人相处,语气自在松弛,俨然一对久别重逢的夫妻,交谈起来格外随性自然。
“这下你们村子,怕是要因为黄彩花亲手残害亲生骨肉这件事,远近都出了名了。”王煜生轻声叹了口气,面上带着几分怅然的笑意说道。
“可不是嘛,老话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,偏偏这般不幸的事都被我亲眼撞见了。就连我收养的张田彩,小时候也被亲生母亲遗弃在阴冷偏僻的角落里……”张招娣越说心绪越发沉重,一桩桩往事翻涌上来。
“这些人大多法律观念淡薄,心中缺少对法度的敬畏。自古以来,杀人偿命便是公认的道理,无论古今中外,国家都有完善的律法约束,这是世间通用的准则。”王煜生认真地开口劝慰。
“说来也巧,就在五个月之前,我还专程去过她家,上门做计生方面的劝导工作。”
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张招娣话音未落,王煜生便忍不住焦急地追问起来。
“天色已经很晚了,不多聊了,你早些回去歇息吧,可以去张志云那边将就住一晚。”张招娣婉转地下了逐客令。她心里格外清楚,二人尚未成婚,自己身在娘家,按照当地旧时的风俗,就算日后定下婚约,女婿也不能在女方娘家同房留宿,唯有恪守规矩,家宅才能安稳兴旺,若是坏了礼数,反倒容易招来闲言是非.
李氏娘刚停下手里的针线活,听见楼上还有动静,便走到天井里,抬头望向亮着灯火的阁楼,缓步走到儿子张志云的药房门外,压低声音问道:“志云,天都这么晚了,是谁还在你姐姐房里没有离开?”
“妈,您小声些,别被奶奶听见了,是王老师。”张志云连忙轻声叮嘱母亲。
“哎哟,我的老天爷,可千万不能再让他往后再来了。旁人要是瞧见了,免不了要笑话你姐姐张招娣的名声。”李氏心里一阵慌张,凑在儿子耳边细声念叨。
“什么时候?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?”张志云吃惊地抬起头,看向母亲。
“就在昨天,你不在家的时候。你姐姐还蒙在鼓里呢,她一点也不清楚,这全是她们母女俩背地里商量好的。”李氏娘压低声音,急着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儿子。
“等王老师走了,我再把这件事细细说给你听。如今招娣已经稀里糊涂被许了人家,这不是包办婚姻吗?跟从前那套旧规矩有什么两样?我要是知道得早一点,绝不会让她们就这样把你姐姐的婚事定下来。”张志云气得胸口发闷,眉头紧紧皱成一团。
他越想越急,忍不住埋怨母亲:
“妈,你怎么也不早点拦着?姐姐刚从一场大病里缓过来,身子还虚着,她们就这样急着把她推出去?”
李氏娘叹了口气,脸上满是无奈:
“我何尝愿意?可你奶奶性子强,你大娘娘又在旁边撮合,事情一旦说出口,再想收回就难了。她们还说,招娣这病是心气郁结,只有早点成家,才能慢慢安稳下来。”
张志云听罢,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冲。他猛地站起身,声音都压不住了:
“不行,我得去跟王老师说清楚。他今天既然来了,就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走。姐姐的事,不能再由着别人摆布。”
李氏娘连忙拉住他:
“你小声点,别让你姐姐听见了。她现在身子刚好一点,再受刺激,恐怕又要躺倒。”
张志云这才勉强忍住,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。可他心里那股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原本以为,王煜生和姐姐之间是真心相待,将来总能有个明明白白的结果。可现在看来,家里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,就像一块石头,硬生生横在了两人中间。
“王老师要是真对姐姐有心,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娶走。”张志云低声说道。
李氏娘眼圈也红了:
“我也是没办法啊。你奶奶说了,招娣这一次要是再不顺遂,往后恐怕更难过日子。她一个女孩子家,名声要紧,婚事也不能一直拖下去。”
张志云沉默了片刻,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“妈,你先别声张。等会儿王老师下来,我去跟他谈。”
李氏娘还想说什么,却见儿子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。她慌忙跟上去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:
“你可别胡来!这事要是闹开了,你姐姐还怎么做人?”
张志云望着母亲,声音低沉却坚定:
“正因为要替姐姐着想,我才不能让这件事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。她的命,不能由别人随便安排。”
就在母子二人争执间,楼梯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。
王煜生已经从楼上下来了。
他刚走到天井里,便看见李氏娘和张志云站在灯下,一个脸色发白,一个眉头紧锁,像是刚刚为什么事争执过。
王煜生心里微微一沉,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“李婶,志云,你们还没歇息?”他轻声开口。
李氏娘勉强笑了笑:
“王老师,你这就要走了?天这么黑,路上可要小心。”
王煜生点点头,目光却落在张志云脸上。
张志云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忽然开口:
“王老师,你等一下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王煜生脚步一顿。
夜色沉沉,油灯的光在墙上映出一小片昏黄的影子。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——今晚的事,恐怕不会就这样轻易结束。
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命苦的人,日复一日过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。直到遇见心上人,灰暗的生活才终于照进一缕暖阳。可欢喜与烦扰此刻在他心底死死纠缠,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,又纷乱如一团解不开的乱麻,万般心绪找不到半点头绪。满心凄楚寒凉,隐忍的哽咽一阵密过一阵,如同奔涌的暗流几乎要冲破堤坝。过往的坎坷、未知的前路、半生积攒的辛酸一并翻涌上来,心口酸胀得发紧,险些当众失声痛哭。
萧瑟秋风卷起他身上单薄的风衣,凉意浸透衣衫,夜色也已然深沉。他慌忙抬起粗糙的手掌,拭去脸颊不断滚落的泪水,将空荡荡的衣襟紧紧裹住,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前行。
西南天边悬着一弯清冷月牙,幽幽的月光洒遍旷野,四下静谧又寂寥。他怀揣着满心愁绪,一步步拾级登上楼梯,穿过漆黑的戏台,慢慢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