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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祖孙相聚一刻,互诉衷肠

    老太太说话语调轻柔,缓缓诉说着这些年日夜牵挂的惶恐与担忧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如今张志勤平安归来,压在她心底多年的大石总算落地,悬了六年的心彻底安稳,往后夜里终于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。她缓缓伸出枯瘦的双手,将张志勤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,仔细查看他身上有没有磕碰伤痕。确认孩子安然无恙后,老人爬满皱纹的面庞舒展开来,笑得宛若山野盛放的秋菊,一双眼眸里漾起温柔的光亮。


    屋外天寒地冻,张志勤走到火塘边,细心帮奶奶添足炭火、掖紧身上薄被,陪着老人静静坐着闲谈家常。另一边,李师娘正在厨下张罗晚饭,张志云也凑了过来,围着张志勤不停打听北京城的新鲜见闻。首都繁华壮阔,处处都叫山里人心生向往,张志勤便把这些年在北京工地的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讲给张志云听。


    张志云听得满心好奇,忍不住欣喜发问:“那你常年待在北京,亲眼见到伟大的毛主席了吗?”


    “没有,压根没这个机缘相见。” 张志勤苦苦笑一声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脸上满是遗憾。


    “我才不信,你常年驻守北京,莫不是哄我的?没能见到毛主席,难不成在北京修地铁是骗我的?” 张志云说着,顺势挪到火塘边坐下。


    “确实没能碰面,若真能见到,那才是天大的幸事。我们修地铁的工地藏在偏僻山沟深处,离北京城路途遥远,整日埋在地下跟工地打交道,根本抽不出空进城闲逛。” 张志勤笑着补充,“不过临走之前,我特意去北京天安门城楼拍过几张相片,也算不留遗憾。”


    张志云随口提起,王煜生如今在本村中学教书。张志勤一听,心底顿时生出欢喜,一别整整六年,他格外想登门去探望故人。二人正准备起身出门,一旁的老太太神色骤然凝重,连忙开口阻拦:“你们万万别去,免得招惹祸事上身。”


    “满奶奶,他既是我念书时候的恩师,又是我的干哥,还是我母亲素来敬重的故人,于我情分很重。” 张志勤柔声细语,耐心向老人解释。


    “千万不能在外随意提起这个人,若是被旁人听见闲话,都会传言这名老师身份有问题。你们这般频繁来往,当心引来公安上门盘问。” 老太太满心惶恐不安,慌忙再三叮嘱。


    “奶奶,事情没有您说得这般凶险,我们只是短暂过去探望一会儿,去去就回,不会久留。” 张志勤轻声宽慰忧心忡忡的老人。


    “好孩子,你听我一句劝。这个王煜生既是你的老师兄长,可自家性命安危才是头等大事。他刚从外地回乡,身上是非还没理清,万万不可贸然上门走动,一不小心就会被牵连,惹出天大祸端。” 老太太语气急切,一边说一边连连叹气。


    张志勤听完这番话,心里又酸又沉,脸上的喜色霎时间黯淡了下去。


    他一颗心乱糟糟的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满脑子全是想去探望恩师的念头,可老太太方才一番恳切叮嘱沉甸甸压在心头,他半点不敢违逆老人的好意。沉默片刻,他只好扯了个谎话,推说腹中胀痛想去茅厕,揣着一肚子说不出的烦闷,独自缓步走出了堂屋。


    这名马上就要满二十五岁的青年,整整六年军营岁月打磨筋骨心性,风霜磨去了少年莽撞,性子愈发内敛沉稳。早年在部队里,他还坐到了统战部副部长的位置,和同窗段晓莲从初中到高中相伴六年,漫长岁月互相惦念、彼此扶持,兜兜转转,如今终于定下婚约,得偿所愿相守相伴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北京当兵六年,其中辛酸苦楚只有他自己清楚。平日里食堂主食永远是干硬冷馒头,配着寡淡无油的菜汤;寒冬腊月,饭菜端到手没多久就冻上一层冰碴;盛夏酷暑,存放的吃食常常闷出酸馊异味,赶上施工任务繁重,连按时吃饭都是奢望。长年三餐无序、冷热不调,早早落下了顽固的胃病,稍微受凉劳累就隐隐作痛。


    他也曾见过好友张英一家的难处,夫妻俩婚后,只因当年牵扯王煜生老师的旧事生出隔阂,夫妻之间日日生分,整整三年,婆媳、夫妻之间心结难解,家里终日冷冷清清。直到近年,两人才慢慢放下过往芥蒂,彼此谅解,日子总算过得和睦安稳。张志勤时常看着他们,心里藏着沉甸甸的心事,好几次话到嘴边,想起奶奶的告诫又默默咽回肚里,不敢再多提起和王煜生相关的往事。


    眼下还有一桩烦心事牢牢压在他心头,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解决的法子。退伍转业回乡后,县里分配他到造纸厂,做一名亦工亦农的临时工。虽说工厂每个月都会按时发放工钱,可他的户口依旧留在乡下村子里。若是想分得村里按人头下发的口粮粮食,厂里就要按规矩折算,从他每个月的工钱里抵扣一部分。他年少时曾被划为 “红人”,从小到大受尽旁人异样眼光,长年经受精神磋磨,饥一顿饱一顿,贫寒苦楚的滋味早就刻在了骨子里,打心底舍不得本该到手的粮食补贴。


    可即便过往满是苦累,每次静下心来,张志勤都暗自庆幸自己能平平安安回到家乡,格外珍惜眼前安稳平凡的日子,从不会整日消沉抱怨。如今他放平心态踏实在造纸厂做工,既不妄自菲薄,也不埋怨命运坎坷。每日换上粗布工装,徒手搬运成堆杂乱的麦秆、稻草与竹料,一捆捆原材料全都泡进水池,静待泡软沤烂发酵,再一担担扛去粉碎机碾磨粉碎,一步步加工,最后制成造纸所需的纸浆。


    张志勤一身吃苦耐劳的劲头,厂里所有正式工人看在眼里,全都暗自心生佩服。他这般拼命卖力,不单是害怕弄丢这份临时工的生计,更是长久军营生涯刻在骨子里的自律与本分,是心底对自己的严格要求。六年军旅生涯早就让他习惯了吃苦受累,繁重劳作于他而言早已如同家常便饭。


    每日下班之后,他简单舀一瓢凉白开解渴,端起饮着 “为人民服务” 字样的搪瓷脸盆,匆匆洗去满身尘土草屑,换上那件洗得褪色却干干净净的旧军装,踩着一双泛白破旧的解放鞋,徒步三十多里山路赶回家,只为和段晓莲相距相守。后来手头稍稍宽裕,他添置了一辆自行车,出行才算便利不少。两个车轮载着他往返厂区与村庄,赶路速度快了一倍有余,既省下大半在路上耗费的时间,也不必日日靠双脚跋涉,减轻了不少体力消耗。


    寒冬岁末,村里人人都记挂着一桩大事 —— 置办年事。当地老一辈传下来说法,大扫除、忙年食能洗去整年的霉运晦气,祈求来年顺顺当当、万事吉祥。再清贫再劳碌的农户,也绝不会潦草应付新年,总要把年过得热热闹闹、有模有样。


    家家户户全员出动,用力擦洗地板、拆洗床单被褥、里外换洗四季衣裳鞋袜,屋里屋外犄角旮旯全部清扫得一尘不染。灶房里更是忙得不停歇,炒花生、烘瓜子、炸爆米花香气飘满整条村落。全村男女老少齐聚石槽边,举木锤轮番捶打糯米,亲手制作软糯香甜的糍粑。家家户户宰年猪、杀肥羊,鸡鸭河鱼样样备齐,油脂与食物的香气终日萦绕屋舍,到处都是喜气腾腾的年味。


    一进腊月、正月,地里农活虽少了大半,村民反倒比平日更加忙碌。往年积攒下的人情往来、大小故交礼数全都要一一应酬周全,当地最看重的规矩便是拜年走亲。


    乡里代代流传俗语:“初一儿,初二郎,初三初四随便行。”


    大年初一是新年头一日,规矩是闭门不出,家中儿女必须守在家中,向父母磕头拜年,这份礼数半点推脱不得。


    到了初二,出嫁的女儿便要携丈夫、孩童一同回娘家拜年,手里拎着厚重礼品。进门先给祖父母磕头请安,再依次拜见伯父伯母、叔父婶娘。各村各户都会备好满满一桌酒席招待归来的女婿,就算家境拮据,到这一日也要硬撑场面,置办几样像样菜肴待客,万万不能冷淡自家姑爷。


    拜年最拿得出手的厚礼便是整条生猪腿,轻的七八斤,大户人家能备上十五六斤。在旁人眼里,猪脚分量越沉,便代表这一户人家家底殷实、待人宽厚大方。


    大年初一这天,天地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,好似一床宽大柔软的白羊毛毯子,静静铺盖在锦江河两岸,细碎雪粒迎着天光,泛着一层清冷单薄的银光。


    凛冽的寒风肆意穿梭,一头扎进岸边丛生的迎春花枝之间,拉扯、揉搓着刚冒头的迎春细枝,耳畔不断传来唰唰声响,像是纤细花枝快要被寒风生生扯断;狂风又直直撞向教室木门,一下又一下,咯啦咯啦,老旧门锁跟着不停震颤,如同冻得发抖的牙齿在不停打颤。风还使劲摇晃校门旁那棵苍劲古松,松针层层叠叠,如同全副武装、沉稳如山的战士,稳稳扎根原地,任由寒风呼啸肆虐。四下只听得呼呼风声,像是寒冬在肆意狂笑,这冷酷难熬的冬日,依旧没有半点退去的迹象。


    王煜生独自立在古松之下,漫天雪花慢悠悠从半空飘落,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他的发顶,又飘到肩头,最后落在他摊开的手心。他正凝眸细看雪花玲珑的轮廓,指尖一丝暖意传来,那片白雪转瞬便融成一滴清水,干净无瑕,剔透得如同水晶。


    “王老师!王老师,不好了!我姐姐…… 我姐姐她……”


    急促的呼喊骤然打破寂静,张田彩慌慌张张冲到他面前,整张脸蛋涨得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喘着粗气,两行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,在白雪映衬下闪闪发亮,说话都带着止不住的哭腔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田田?别慌,慢慢说!” 王煜生心头猛地一紧,满脸惊慌地追问。


    张田彩喉头哽咽,憋了许久,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:“我姐姐…… 我姐姐她寻短见割腕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怎么会这样?到底是为什么,我这就跟你过去!昨天见面明明还好好的,怎么一夜之间就想不开!” 王煜生慌得围着古松来回踱步,心绪纷乱,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,一遍遍低声喃喃,“好好的人,怎么突然就钻了牛角尖。”


    “王老师您先别着急,我姐姐人没事,只是手腕割伤了筋脉,我大哥已经及时给她包扎止血了。只是她情绪极差,我想来请您去家里劝劝我姐,其中缘由一时半会儿说不清。” 张田彩抹着眼泪,说完便急着转身要往家赶。


    “你慢些走,我陪你一同过去,路上你慢慢跟我讲清楚前因后果。” 王煜生先安抚住慌张的姑娘,顿了片刻又开口,“你稍等我一小会儿,我回屋添一件厚衣裳,立马就跟你动身。”


    王煜生身上沾着一路风雪潮气,浑身带着湿冷,匆匆踏进张宽顺的家门。


    堂屋正中,张老汉板着一张肃穆铁青的脸,端正坐在老旧四方木桌旁,两条胳膊重重搭在桌面上,手里捏着一杆老旱烟,一下接一下闷头抽着。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青粗布对襟棉衣,衬得他神色愈发沉郁。看这架势,老人分明是特意守在家里等他上门,可瞧见王煜生进门,自始至终半句话也不肯吐出来。


    王煜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局促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安放。他瞬间察觉到,这户人家此刻正笼罩着一团极不寻常的压抑火气,他不敢贸然开口打破死寂,只能干巴巴立着。抬眼间,他瞥见木桌上静静摆着一个布包袱,心里满是茫然,全然摸不透眼下是什么局面。方才进门时他来不及细看张宽顺的神情,此刻细细打量,才察觉老人脸上满是抵触与不悦,整间屋子空气紧绷得仿佛一点就炸,处处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。


    王煜生心底满是疑惑,暗自反复琢磨:大年初一新春佳节,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,要受这般冷淡苛待?他压下心头的慌乱,试探着开口轻声询问:“伯父,招娣她出什么事了?”


    张宽顺猛地抬起头,语气尖锐又带着满腔怒火,开门见山地质问他:“你还好意思开口问?不用来问我,你先扪心问问你自己!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思,非要和招娣处对象?”


    “这…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招娣她究竟怎么了?” 王煜生被这番指责砸得猝不及防,心慌意乱之下,说话都打起了结巴,语调止不住发颤。


    “今天是大年初一,我懒得跟你绕弯子、多费口舌。” 张宽顺顿了顿,嗓门陡然拔高,厉声呵斥,“你这个人做事,实在太不懂分寸、太不像话!”


    突如其来的斥责,狠狠砸在素来温文谦和的书生心上,王煜生身子不由得轻轻一颤。他目光急切地扫过整间堂屋,四处搜寻张招娣的身影,此刻他心里最挂念、最担忧的,便是招娣的安危性命,连忙焦着恳切地追问:“伯父,招娣到底是身子不舒服生病了吗?我想去床边看看她。”


    “你瞧瞧她为你闹成什么样?她已经为你寻过两次短见了,我是万万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,为了你再搭上一条性命……”


    张宽顺憋了许久,终究还是把这个不吉利的 “死” 字重重说了出口。今日偏偏是大年初一,乡里风俗最是忌讳这类字眼,新年头一天人人都只说平安顺遂的吉祥话,张口闭口都是吉利祝愿,谁都不肯沾半个和 “死” 相关的字,可他心里积攒的火气与后怕压不住,全然顾不上新年的讲究。


    “这…… 这难道都是真的?”


    这番话如同惊雷劈在王煜生头顶,他整个人猛地怔住,惊愕地睁圆双眼,方才进门时揣在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在面皮上,嘴巴张得老大,半天吐不出半个字,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头人,呆呆钉在原地动弹不得。他心神大乱,正打算迈步往内屋走,张宽顺冰冷的声音再次拦住了他。


    “依我看,你们俩干脆断了来往,不要再继续处对象了。再这般纠缠下去,招娣这条命迟早要毁在你身上,长痛不如短痛,分开对她才是解脱……”


    张宽顺说完,不愿再多看王煜生一眼,决然把头扭向一旁,伸手拿起桌边的旱烟杆,低头埋进烟袋里,一下一下闷头填起烟丝,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。


    【作者致歉:昨日修改文字格式时操作失误,漏掉第93章,现已单独补齐,看完本章往后翻阅即可阅读93章完整剧情,给大家阅读带来不便,十分抱歉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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