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分:招娣表明对爱坚贞不屈
“不必多言,现在就去把东西送还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夜里容易胡思乱想,我不愿再生出别的事端。况且我对待感情向来专一,王煜生是我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人,对待这份情意,我定会忠贞不渝,绝不会生出二心。”
张招娣神色肃穆冷淡,周身仿佛覆了一层寒霜,每一句话都说得无比坚定,没有半分可以商量的余地。
“别说了。”
张宽顺粗声粗气,粗暴地打断了招娣的话,脸上写满厌烦与嫌弃,眉头紧紧拧成一团。他冷声数落着,言语里满是苛责。
“你一个姑娘家,脸皮怎么这般厚,张口闭口只谈情爱,满脑子痴癫念想。哪还有姑娘主动去追着男人的道理?这话若是传出去,旁人只会议论你不知羞耻,不守本分,半点不知收敛。”
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站在一旁的王煜生静静听完张招娣这一番掏心掏肺的告白,心中思绪纷乱。他独自走到天井之中来回踱步,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说不清是少女直白告白带来的羞涩,还是两情相悦的欢喜。只觉得心口丝丝发热,胸腔里滚烫得如同一锅正在翻滚沸腾的开水,满腔热忱直往头顶冲去,太阳穴也突突地不停跳动。他不愿再僵持在这难堪的对峙里,为了这份真挚的情意,也为了不让张招娣一时冲动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,他咬紧牙关,放下身段,屈膝跪在了张宽顺的面前:
“伯父,招娣在您身边长大,也算您半个女儿。恳求您成全我们二人,我们是真心实意爱慕着彼此。我向您保证,往后这一辈子,我一定会好好待她,护她周全。”
一旁的张招娣看见他下跪,连忙上前轻轻拉扯他的衣襟,柔声劝道:
“你快起身吧,看你这般委屈模样,爹爹终究会应允我们的!”
她又转头看向养父,语气温和地开口道:
“爹,您就让他起来吧。今日是大年初一,这般跪在地上实在不雅,若是被邻里撞见,反倒要拿我们家当作笑谈。”
张宽顺的态度在此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,一冷一热之间反差巨大,直叫王煜生一头雾水,愣在原地许久都没能缓过神。直到张招娣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,暗中递去一个安抚的眼色,他才猛然回过神,连忙点头站起身,嘴角扬起一抹局促又欣喜的笑意。
方才下跪带来的慌乱还没有完全散去,他的心头依旧砰砰狂跳,心绪七上八下,就如同湖面被狂风搅乱翻涌的湖水,久久都无法平复。甜意依旧填满他的胸膛,满腔的热忱在体内不停翻涌,太阳穴还在一下接一下突突震颤。他暗暗松了一口气,方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,哪怕往后的日子还要受尽旁人的冷言冷语,只要能够和招娣相守相伴,眼下这一点难堪苦楚,他全都甘愿承受。
他不由得暗自想起自己遥远的家乡,两地相隔千里水土各不相同,是全然两样的生活光景。一想到张招娣为了他,连安稳度日的前路都快要断送,心口就好似被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割划,酸楚与心疼一层叠着一层涌上心头,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“唉,真是一个叫我揉碎了心的老姑娘。”
张宽顺此刻满心烦闷,独自走出屋子来到院中,望着那棵枝干弯折、早已落尽花叶的老桃树,低声重重地抱怨了一句。这一刻他的心绪乱到几乎难以自持,他紧紧攥起双拳,一下又一下重重捶打在枯瘦光滑的桃树枝干上。枝桠上积压的积雪寒冰受了震动,便滴滴答答地往下坠落,碎成一地冰凉的水珠。
他抬起袖口,胡乱擦去溅落在黝黑面颊上的冰冷水珠,脚步沉重地迈开大步,朝着生产队的仓库走去。
仓库坐落在村子东边的鱼塘边上,对岸紧挨着张家六户人家聚居的院落,平日里往来的村民不少,倒也算安稳。那个年代的乡亲们心思淳朴本分,就算家家户户日子清贫,常常要忍饥挨饿,也绝不会有人偷偷拿走仓库里公家的粮食。整座库房全是实木搭建,用来隔绝地下的潮气,屋子里面的地面通通透着厚木板。门外晒谷坪用水泥砌成,外围垒起一道高过人头的土坯围墙。墙边搭着简易的板凳,看着好似能够翻墙进到院内,实际上这道围墙不过是做做样子,主要用来阻拦鸡鸭、家畜进去糟蹋存放的粮食。库房的大门常年挂着铜锁,锁芯已经生出斑驳锈迹,除了会计和保管员,生产队队长的手里也留存着一把钥匙。
张宽顺站在紧锁的仓库门外,他没有抬手开门,只是独自一人来来回回地踱步。一想到王煜生、招娣两个年纪轻轻,却被情爱拖入这般可怜无助的境地,他心底五味杂陈,一阵阵发酸发堵,浑身都泛起一股无力的酸涩感。
第二部分: 情意绵绵
堂屋里头,张志云搀扶着身心俱疲的张招娣上楼,送她回卧房歇息。安顿好姐姐之后,他又转过身,径直来到王煜生的面前,说话的语气直白又恳切。
“王老师,我姐姐为了你,早已是死心塌地。可我总觉得,你待她,始终少了几分实打实的诚意。今天我索性把心里的话摊开来讲,我清楚你如今处境为难,可岁月从来不会等人。我姐姐今年已经二十四岁,若是再这般不明不白地耗下去,我实在怕她熬不住,到最后彻底寒了心底的那一份情意。”
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漫天飞扬,所有的非议全都压在招娣一个人的身上,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,她日复一日都要默默承受。她的身世本就惹人怜惜,不像我和田彩,自幼便没有了亲娘,田彩的亲生父母更是下落不明,是生是死没有人能够知晓。我姐姐的亲生父母就住在河对岸,都是明事理、有见识的人,她的生母张顺莲隔三差五便会过来劝说她,劝她趁早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缘分,另外寻一户合适的人家安稳度日。
乡里的大多数人都只觉得,她这一生坎坷不幸,说到底都是命中早已注定。在众人的眼里,王煜生能够安稳立足已是十分难得,还拥有乡村教师这份人人艳羡的差事,旁人都觉得他早已没有什么可不知足的地方。
可这份旁人眼中安稳顺遂的生活,落在王煜生的心底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自卑。为了在世道之中勉强立足,寻得一条可以活下去的出路,但凡想要往前走出半步,他时时刻刻都谨小慎微。每吃过一次亏,便会长一分记性,岁月早已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锋芒与棱角,平日里常年周旋在各级干部跟前,顺着时代的浪潮浮沉漂泊,行事从不敢有半分出格。
前些年大队推行计划生育,村里有一位妇女难产遇险,性命垂危的紧要关头,是他挺身而出,自愿献出自身鲜血救下对方性命。这件事,也让乡里乡亲对他改观了不少,舍己救人的善名也在周边村落慢慢传开。只可惜那时候山村闭塞,交通十分不便,消息根本传不到大城市里,还如同几十年前那般封闭守旧。若是换作往后的八九十年代,省、市、县各级报社、电视台争相报道他救人的事迹,这份舍己助人的善良风骨,便会被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人所看见。
即便做下了这般善事,他也从来没有半分张扬傲慢的心思。他的腿脚天生微微跛足,走路的时候身子会轻轻向一侧偏斜,这一处缺陷并不算十分扎眼,可他永远习惯抬着头颅,目光锐利而沉静,细细打量着眼前世间万物。闲暇无事之时,他便会吹起竹笛,悠扬婉转的笛声缓缓流淌出来,抚平心底翻涌的孤寂,他就好似一只折断了翅膀,困在家乡七年,再也无法去往远方的孤雁。
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”
他低声缓缓诵读王维的这首唐诗,一遍接着一遍,一双眼眸盛满了深情与落寞,静静凝望着院外苍老虬曲的古松。当他缓缓合上手中书卷,那满腔寒凉的愁绪,始终找不到可以排解的出口。
就在他满心愁苦无处安放的时候,张招娣忽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。那一瞬间,好似一缕暖阳猛地照进了昏暗的天地,满心的苦楚,霎时间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滚烫情意慢慢覆盖。王煜生的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意,嗓音微微发颤,带着几分意外与动容轻声开口。
“真没有想到,你今天会过来。”
“我过来陪你一起过年啦,按照你平日里所说的话来讲,新春佳节,你难不成不欢迎我。”
张招娣眉眼弯弯,嫣然一笑,顺势卸下肩头挎着的黄布书包,柔声发出邀约。
“我娘让我喊你回家里吃年夜饭,我母亲亲手蒸的糯米粑软糯香甜,味道极好。”
王煜生连忙拉着她一同坐在灶台边,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地燃烧,跳动的火光映得他整张脸颊暖红透亮。他安静凝望着招娣,轻声开口发问。
“招娣,我想问你一句,你心里是真的期盼和我成婚吗。”
“那自然是真心实意的。”张招娣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,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,细声回应,“若是你盼着成家,我自然也是满心期盼。”
“只是如今时机尚且不成熟,我们再等一段时日观望看看,这是我的想法,你心里又作何打算。”王煜生又轻声向她询问。
“我全都听你的安排。”
一句话落,张招娣的心底悄然泛起一阵凉意。她明明日日夜夜都在盼着早日和他定下名分,可身为姑娘家,总要守住女子该有的矜持,万万不能够主动开口催促成婚。她只能顺着他的话语退让迁就,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期盼,悄悄埋藏在自己的心底。
约莫半个钟头缓缓过去,锅里的米饭已经彻底蒸熟。屋外寒风刺骨,细碎的雪花不停悠悠飘落,两人索性也不再去往正屋,就守着这间简陋狭小的灶房,一同度过这个新年。
耳边听不见鞭炮的脆响,也没有邻里旁人前来打扰,一张小小的四方木桌,此刻就只坐着他们两个人。张招娣拿木瓢盛出温热的米汤,暂且当作酒水来饮。她将一早从家中带来的吃食一样样整齐地摆上桌,蒸土鸭、麻辣板鸭、红烧鲤鱼、熏腊肉、炖猪蹄,还有裹满油渣、拌着五花肉丁的糯米饭,满满摆了一小桌。
她把黄色布包搁放在桌边,取出两个食盒快速掀开盖子,直接伸手捏起一块糯米饭蒸肉,递到王煜生的嘴边,眉眼间满是温柔,轻声念叨。
“之前喊你回我家吃年夜饭,这便是我娘亲亲手蒸出来的糯米饭,味道香得很。”
狭小的灶房之内暖意融融,张招娣不停往王煜生的碗里添菜,鸭肉鱼肉一样接一样,尽数夹进他的碗中。
王煜生连忙伸手拦住她,轻声出言劝道。
“你怎么只顾着给我夹菜,你自己却一口都不肯吃,这么多菜,我哪里吃得完。”
张招娣笑得眉眼弯弯,端起米汤抿了一小口,柔声向他解释。
“我在家已经吃过晚饭,今天过来,纯粹是专门来陪你过年。你也喝点米汤,就当作是喝酒,方才出门匆忙,我忘了带米酒过来,今天我们便以米汤代酒,共饮一杯。”
两个人简简单单相守在一起,安安静静,度过了这个清冷却又满含温情的新年。
一餐饭吃完,张招娣的脸颊还留着淡淡的红晕,她起身向他道别。
“那我先回家了,你一个人留在这里,夜里千万多加小心,注意自身安全。”
目送张招娣的身影渐渐走远之后,王煜生的心中,既藏着欢喜,又淌着暖意,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得。能让招娣抛下家中团圆的机会,专程赶来陪自己守岁过年,那份属于男人独有的满足感,在他心底满满当当地溢了出来。
另一边,张招娣匆匆赶回自己家中,全家老小都还守着饭桌,安安静静地等候着她归来,等着一同吃完这顿本该完整的年夜饭。
“别家姑娘都已经被劝想开了,偏偏你还执意往那个人的住处跑。”老太太双目含着怒意,厉声呵斥出声。那张被岁月碾出层层沟壑的苍老面孔瞬间紧绷起来,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珠瞪得滚圆,目光牢牢锁在张招娣的身上,满心都是气恼。
“您这话是什么意思,是谁要把我许配给旁人了。”张招娣满脸错愕,慌忙开口追问。
“没有那回事,今天是大过年的,先好好吃菜,不要再说这些怄气的话。”张宽顺连忙站起身,顺手给老母亲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猪脚。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、布满褶皱的面孔,一瞬间褪尽血色,惨白得如同燃尽的白纸,活像一个闯下大祸、手足无措的孩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