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那么一瞬,周遭所有烦忧尽数被她抛在脑后,心底重回少女时期纯粹柔软的模样,心底生出无数温柔甜美的期许,默默盼着往后日子能迎来光亮顺遂的光景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可这份安稳的憧憬不过转瞬即逝,冰冷沉重的现实再度压向肩头,千般委屈与磨难层层裹挟着她,仿佛要将她的脊梁生生压弯。她攥紧双拳,凭着一股韧劲撑着身子缓缓站起,迈开沉稳大步向前走去,心底压抑的情绪化作低声的喃喃自语,一路轻轻回荡在河畔旷野之间。
“张招娣,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。无论前路多少风霜磨难,都千万撑住,好好活着。张招娣,你听见了吗?只管好好活下去,天永远不会塌下来。”
天光澄澈万里无云,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片乡野大地。一名邮递员脚步匆匆赶到大队部,一把推开木门,扬声开口询问:“请问这里谁是张招娣?”
“是、是我……”张招娣听见自己的名字,心脏骤然剧烈跳动,胸腔里闷闷发紧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艰难。
“这里有你的一封信件。”邮递员说着,当即从帆布邮包里拿出一封信,连带几份报刊一同递了过来。
张招娣伸出不停发颤的双手,小心翼翼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纸,仿佛周遭的土墙都跟着自己慌乱的心跳一同震颤。她匆匆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,慌忙将信紧紧揣进衣兜,不敢在外人面前多看半分。好不容易熬到黄昏时分,她脚步急切地快步爬上自家小楼,关好房门,这才颤抖着拆开信封,细细品读。暮色朦胧里,王煜生熟悉的字迹清清楚楚映入眼帘,当她目光落在开篇那句“我的爱妻”之上,心口猛地一颤,心绪激荡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她心里瞬间了然,信封上写的“张十风”是她从前告知他的小名,是独属于二人之间隐秘温柔的暗号。单单凭着笔墨字迹,她便笃定这是王煜生寄来的书信。她反复通读一遍信纸,心底又酸涩又柔软,忍不住在心中轻声自嘲:
“倒是有心思,特意用化名遮掩,免得旁人看出端倪。”
她满心迫切想要知晓他如今落脚的地方,可信封上的地址写得笼统模糊,内里信纸也没有留下详细处所,这让她心中焦灼万分。倘若能拿到确切地址,她便能时常寄信与他互通心意,在字里行间倾诉心底积攒的万千心事。她默默在心里与他对话:
你为何执意劝我另寻良人?不过十八年的分别罢了。待十八载岁月尽头,你依旧堂堂正正。只要人还在,一切便都还有盼头,莫说十八年,就算是一百八十年,我也甘愿等候,何况仅仅只有十八年。
自打张招娣经历那场风波之后,亲生母亲张顺莲往李氏娘这边走动得越发频繁。她总爱坐在李氏跟前絮絮叨叨,叹着气念叨自家女儿命途坎坷,一心想着趁早给张招娣寻一门亲事托付终身。这一回,她特意登门,打算劝说招娣嫁给一位丧偶独居的男子,对方居所相隔百里,一年到头难得能碰面一回。李氏听完当即连连摇头,出言极力劝阻:“你这般安排实在不妥,这般委屈招娣,往后她过去只能做填房,日子必定难熬。”
张顺莲满脸愁苦,垂着眉眼低声叹气:“招娣如今在外受尽流言非议,旁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她,哪里还能寻到家世清白、未曾成家的好青年?”她眼底盛满满心迷茫与无可奈何,指尖无意识反复揉搓着粗布衣衫的边角,满心都是为女儿往后生计的焦虑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张招娣远远望见母亲上门,不等对方开口劝说,便早早寻了借口躲开,心底早已拿定主意,暗自打定主意:旁人不必再多费口舌劝说,就算是身份再显贵的人前来提亲,我也绝不会应允改嫁。
几番躲避之下,张顺莲看着女儿执拗的模样,心里的硬气慢慢软了下来,她掩着脸颊落下泪来,哽咽着劝慰:“我的傻姑娘,天底下适龄男子数不胜数,何必死死揪着一段没有盼头的缘分不放?两条腿的男人随处可见,你何苦一心等着那个人?他身上背负着重重磨难,身形也有残缺,与你站在一起本就不相匹配,还要熬过漫长的十八载岁月,待到他归来,早已耗尽半生光阴,往后农活重活皆无力承担,根本撑不起一个家。”
周遭邻里听了张顺莲这番话,大多都觉得母亲所言句句在理,现实境遇也确实如此。可张招娣心中自有一番坚守,旁人的劝解半点动摇不了她的心意。在她心中,只要王煜生能够平安归来,无论要等候多少春秋,她都心甘情愿静静守候,她的一颗心早已全然系在那人身上,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。
白日里,张招娣忙着大队里各项事务,闲暇时分还要下地参与生产队农耕劳作,整日手脚不停,被琐事填满光阴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独自躺上床榻,她便会缓缓合上双眼,往日与王煜生相伴相守、温柔闲适的点滴画面一一浮现在脑海。尤其是二人初次相伴的那一夜,每每回想起来,心底便泛起层层温热波澜。她下意识轻轻抬手,缓缓抚过自己肩头,心底暗自泛起细碎的思绪,一遍遍回味着昔日相处时独有的温柔暖意。
只要曾被他温柔触碰过,心底便会漫开一阵轻软的酥麻暖意,浑身都松快安稳,仿佛整个人浸在轻柔薄雾里,心底填满独一份的欢喜。她心甘情愿沉溺在这份情意里,甘愿交付自己的全部心意,毫无半分勉强。
村里老一辈时常闲聊,说女子与心爱之人有了亲近相伴的过往,若是怀上身孕,身形气色都会悄悄发生变化:脸上容易生出细碎斑痕,身段不再像少女时纤细利落,走路的步态也会变得舒缓拖沓,连日常起居的细微习惯,都和未出阁的姑娘大不相同。乡间还流传着一句老话:未成家的姑娘如厕利落干净,成家后的妇人便多有不便。
旁人听见这些说法,都觉得长辈所言皆是实情,可张招娣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。在她心里,只要王煜生能够平安归来,无论要等候多少漫长岁月,她都心甘情愿坚守。她的一颗心早已完完全全系在他身上,再也腾不出半分位置容纳旁人。
白日里,张招娣终日奔波,一边打理大队繁杂的事务,一有空余便下田参与生产队的农活,繁重的劳作填满了白昼的时光。可等到夜深人静,独自躺卧在床榻之上,她总会缓缓合上双眼,往日与王煜生相伴相守、温柔安宁的画面,一幕幕在脑海里缓缓浮现。尤其是二人初次相守的那一夜,每每回想起来,心底便翻涌着温热难言的悸动。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过肩头,心底暗自生出细碎的疑惑,为何只要是他的触碰,总能带给自己那般独特的温柔感受,似有暖流漫遍全身,让她久久难以忘怀。
她也曾听乡邻议论女子怀孕之后种种细微变化:时常反复涌起尿意,难以自如把控;身形会慢慢丰腴起来,腰臀渐渐圆润,走路的姿态也会变得柔和内敛。这些旁人眼中的改变,于她而言都无关紧要,她心中唯一期盼的,只是与心上人再度相逢。
她时常下意识留意自己行走的姿态,总记着村里长辈说过的那些话,便特意放开步子自在奔走,反复打量自身,见身形步态依旧和从前别无二致,心底稍稍松了口气,却又暗自警醒,不敢彻底放下顾虑。
她轻声宽慰自己,这般变化并非人人都会遇上,未必会这般凑巧有身孕。就算真的怀上了,她也已然做好打算,安心将孩子抚育长大。那是她与王煜生血脉相连的骨肉,是支撑她熬过漫长等候的念想,是独属于二人的生命延续。这般细细思索过后,缠绕心头的焦虑渐渐散去,心绪安稳平和下来。
闲来无事时,张招娣拿出针线,打算为王煜生织一件厚实毛衣。她牢牢记着他的身形高矮、肩宽腰围,指尖捏着两根细竹针,拇指与食指默契配合,一针一线缓缓穿梭,不多时,衣身便织出两百多针的纹路。
李氏娘在一旁看着,轻声劝她:“织毛衣不如做一双布鞋,下地干活、日常出行都更实用。”
招娣听了养母贴心的叮嘱,心头暖意翻涌,上前轻轻环住李氏娘的肩头,欢喜地贴近她脸颊:“最懂我心思的人,便是母亲您了。”
“你说的这番贴心话,我听着心里舒坦。”李氏娘闻言,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。
李氏娘并非招娣的亲生母亲,待她却比血脉至亲还要上心疼惜。无论招娣心中藏着怎样的执念、做何种决定,养母总会在身后默默包容、全力支撑。有这份安稳依靠,招娣心中底气十足,原本预估十天完工的毛衣,仅仅五日便织制完成,连她自己都感慨这份心意催生出的速度。
完工之后,她拿织好的毛衣让弟弟试穿,望着合身的衣身不由得怔住。弟弟的身形轮廓与王煜生十分相近,只是相较之下,王煜生会更清瘦单薄几分。
看着弟弟身上合身的毛衣,心底积压许久的思念骤然翻涌,眼眶瞬间酸涩发胀。她强忍着翻涌的情绪,硬生生将眼底的泪光憋了回去。她早已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,往后再也不轻易落泪,过往岁月里,她流的眼泪实在太多了。
她心里清楚,纵使泪水汇成长河,也消解不了眼下的苦楚,更无法缩短二人相隔的距离。她暗暗立下心志,要做一个内心坚韧的女子。王煜生早已填满她完整的生命,也是他,一点点教会她何为心动,何为真挚纯粹的情爱。她渐渐懂得,爱意从来都伴随着取舍与付出,收获温情的同时,总要心甘情愿承受对应的煎熬。
思虑再三,张招娣打定主意,寻机会前去探望王煜生,打探他当下的近况,再捎上几样他平日里偏爱的吃食物件。独处时,她总会静静出神,暗自琢磨自己与王煜生这份感情,究竟该归为哪一种模样。是古时流传千年、生死相随的梁山伯与祝英台,还是西式故事里热烈坦荡的罗密欧与朱丽叶?
梁祝的故事带着浓厚的神话色彩,历经漫长岁月,成了无数世人心中向往的情爱范本。无数痴迷于这段故事的百姓,将它改编成各式各样的戏曲传唱世间,京剧、越剧、评剧、黄梅戏、河南豫剧、山东梆子、广东粤剧、湖南花鼓戏、江南小调数不胜数,曲目形式百花齐放。这些戏曲典故,当初全是王煜生讲给她听的,跟着他,她见识了许多书本之外的风物学识。
王煜生于她而言,亦师亦爱人。从前她连“I love you”这句外文告白都全然不懂,也是他耐心细细讲给她听。她静静回想许久,忍不住暗自轻笑,笑自己从前眼界浅薄,心思朴素又拘谨。
她虽有高中学历,平日里终日研读毛选与马列着作,寻常文史常识却知之甚少。直至遇见王煜生,他总耐着性子,像教导晚辈一般细细为她解惑。旁人瞧着二人相伴闲谈,只觉枯燥乏味,背地里总议论他是不通世事的书呆子、只懂死读书的臭老九。
每每念起王煜生要熬过漫长十八载牢狱岁月,她心底便焦灼酸涩,一阵阵发闷难受。她打定主意,亲手缝制两双厚实棉鞋送给他,免得他在阴冷潮湿的牢中挨冻受寒。一想到他只能赤着脚踩在冰凉潮湿的地面,心口便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刺,钝痛连绵不绝。做棉鞋远比织毛衣耗费心神,织毛衣只需两根竹针,纳鞋底、上鞋面工序繁杂,十分磨人。可在她心里,只要是为心上人付出,再辛苦也心甘情愿,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,她也毫无怨言,满心笃定守着这份情意。
借着去公社开会的空隙,张招娣拿着布票到供销社百货柜台,扯了二尺黑色灯芯绒、二尺棕布。她羞于同母亲直白道出心底的牵挂,只悄悄筹备布料,亲手为他缝制棉鞋。市面上买来的鞋子模样精致,却少了亲手缝制的暖意,一针一线里藏着的惦念,是成品鞋永远替代不了的心意。
她搜罗来家中新旧碎布,反复清洗晾晒,一层层叠加纳千层鞋底,照着纸样剪出鞋身,用粗麻线细细纳出规整的梅花纹路。整套工序里,最难的便是将鞋帮与鞋底缝合上楦,这道手艺她尚不熟练,只得央求养母在一旁搭手帮忙。
李氏娘一边穿针引线,一边轻轻叹气:“事到如今,我也拦不住你的心思。只是一想到你这般聪慧能干,却要一辈子守着念想孤身度日,不肯另寻归宿,我这做娘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,委屈你了孩子。”
张招娣扬起一抹温柔浅笑,轻声宽慰母亲:“娘,您不必替我忧心。世道一直在慢慢变好,如今四人帮早已粉碎,说不定哪天,煜生就能得到宽大处理,提前回到家里。”
李氏娘长长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不解:“我性子向来看得通透,万事都能往宽处想,可他如今已然判了刑,卷宗上定了那样的罪名,哪里还有提前释放的门路?”
张招娣见养母愿意静下心听自己诉说,终于把藏在心底许久的真心话全盘托出:“娘,这件事根源在我身上,这份责任本该由我来扛。当初是我主动倾心靠近,我们二人两情相悦,从来不存在强迫一说。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背负一切,我想站出来把实情说清楚,为他申辩。哪怕最后要为此付出代价,我也毫无怨言。”
李氏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柔声细语地安抚:“傻姑娘,你先别心急。这件事暂且搁一搁,事情不会一时半会儿就生出变数,你先把前因后果全部梳理明白,等一切捋顺了,再去奔走申诉也不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