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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一江流水诉悲欢

    自此之后,她再也不敢抬头与人对视,在外也收敛了所有笑意,整日垂着眉眼度日,整个人的模样、心境,和从前判若两人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这一桩案子当年轰动了整个县城,深深烙印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特殊印记:王煜生被认定蓄意报复引发事端。公安刑侦人员专程下乡走访取证,也为张招娣安排了身体检查,将二人逾越礼教的过往,视作定案的关键依据。


    面对所有指控,王煜生没有半句辩驳,主动揽下了全部责任。他甘愿扛下最重的处罚,哪怕要在狱中度过十八载光阴,甚至做好了承受极刑的准备,也不愿让张招娣顶着旁人指点的污名,当众受辱。只要能护住她仅存的体面,世间所有苦楚他都心甘情愿承受,平静又决绝的在判决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
    公安、检察、法院三方均采信了他的供词,经上级相关部门审议裁定,最终判处王煜生有期徒刑十八年。


    秋风萧瑟,苦楝树飘零几片枯黄落叶,锦江河两岸还未迎来秋收时节。斑驳原野铺展在浅淡的天幕之下,寒凉晚风缓缓拂过河面,漫开一层清冷孤寂的愁绪。


    九月二十九日,距离公开宣判已经过去十日,小镇上依旧笼罩着压抑低沉的氛围。往日清幽安静的街巷,这天忽然人声鼎沸,几辆军用卡车缓缓穿行在街道之间,车上押解着二十名待公审的涉案人员。所有人都被绳索捆缚,胸前悬挂白底黑字的标牌,标注着各类罪名,沿街围观的百姓层层围堵,道路挤得水泄不通。


    每一年国庆前夕的一两日,当地政府都会举办公开宣判大会,当众公示一批涉案人员的处置结果。此举既是配合节日宣传,也向乡间百姓普及法制道理。载着人员的卡车一路行驶,最终停在兰里镇中学宽阔的操场,静静停靠在高大礼堂一侧。


    “将涉案人员全部带上宣判台!”法官话音庄重威严,衣衫单薄、面色憔悴的一行人被依次引至台上。公安民警扶着众人的肩头,让他们面向台下围观的百姓,法官随即宣读审判结果,整片场地被沉重肃穆的气氛笼罩。


    王煜生胸前挂着一块黑白分明的木牌,上面清晰标注着处置事由与十八年有期徒刑的判决,在一众人员之中格外惹眼。张招娣和弟弟拼尽全力,从层层拥挤的人群里挤到前排,目光焦灼地在台上寻觅他的身影。王煜生望见姐弟二人,只是轻轻颔首,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深情,又裹着一丝感激。


    见到这一幕,张招娣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悲恸,捂着脸小声哽咽落泪。


    公判大会落下帷幕后,台上众人又被有序带回车上,各类车辆缓缓驶离操场。张招娣什么也顾不上,跟在车尾拼命往前奔跑,沿路目睹这幅场景的路人,无不为这份别离心酸,纷纷不忍再看。


    没过多久,车队缓缓驶离视野,空旷的乡间公路上,只剩下漫天尘土缓缓飘散。


    宣判流程结束后,重刑人员另行处置,其余涉案人员解开缚绳,戴上手铐脚镣,统一换上制式中山服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连日的颠簸与惊吓耗尽了众人气力,一个个精神萎靡,如同被风霜打蔫的野草。


    同监舍一位年长的囚友侧过头,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开口发问:“你是因何事入监的?”


    王煜生神色平静,淡淡应声:“旁人认定我冒犯了心爱之人,才判了重刑。”


    那人听罢连连摇头,满心不解:“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女子相伴,怎会落得这般下场,实在难以理解。”


    周遭众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,只当他心中郁结失了分寸。


    “我说的句句属实。”王煜生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。


    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,有人打趣道:“漫长十八载岁月,等你重见天日,那位姑娘怕是早已寻得归宿,开启新的生活了。”


    喧闹的戏谑声填满狭小的监舍,可王煜生的心底一片沉静。他暗自思忖,十八年的时光足以让世间光景焕然一新,只是一想到张招娣,便满心牵挂,不知她能否熬过这漫长孤寂的岁月。


    监舍里常年萦绕着潮湿闷浊的气息,远处灯塔的灯火忽明忽暗,微弱光晕衬得长夜愈发冷清沉寂。


    王煜生坐在破旧的草席上提笔写信,心底藏着千言万语、万般柔情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落笔。钢笔尖落在信纸之上,沙沙作响。


    招娣:


    我心之所系。


    我们虽未曾办下正式婚约,可在我心中,早已认定彼此是相守一生的伴侣。招娣,我心悦你。


    几日之后,我或许会被调往别处的劳改场所继续接受改造。


    临行分离之前,我仍要把心底话说与你听:我爱你,这份心意永世不变。


    法院判处我十八年有期徒刑,能保住性命,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。十八载岁月太过漫长,我不愿就此耽搁你的一生。招娣,是我连累了你,让你平白承受数不清的委屈。你千万不要苦苦等候我,不必为这遥遥无期的牢狱岁月蹉跎自己。


    我如今身负莫须有的罪名身陷囹圄,无端的指控无从辩驳。往后漫长刑期前路茫茫,从前我对你许下的所有诺言,再也没有兑现的机会,更无法给你安稳顺遂的生活。我的亲生父母远居上海,千山万水相隔,我困于高墙之内,半点打探不到他们的近况,日夜牵挂却分身乏术。我实在不忍心再牵绊你的人生,白白耽误你最好的年华。


    你一定要好好生活,寻一位真心待你、踏实可靠的人,重新开启属于自己的日子,寻一户安稳人家,平平安安过完余生,这便是我心底最大的期盼。切莫因我暗自难过,试着将我放下,只要你一世安稳顺遂,我在高墙之内便能安心。


    十八年后,我若能重获自由,依旧会堂堂正正做人。此刻我唯一的心愿,只求你此生幸福无忧。


    王煜生


    监舍之内天色慢慢沉了下来,天边如染胭脂般的晚霞,缓缓沉入远处连绵的群山。深秋晚风裹挟着刺骨凉意,翻过高高的围墙,穿过铁窗,拂过这个命运坎坷的男人。他面色苍白憔悴,干裂起皮的嘴唇粗糙干涩,一双黝黑的眼眸布满红血丝,戴着镣铐的双手,止不住轻轻颤抖。


    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,当年也曾熬过无数艰难困顿的岁月。父亲一生为家国、为底层百姓奔走奋战,扎根理想事业数十载,身上留存着往日斗争留下的伤痕,一辈子对党与百姓赤诚无二。可反观自己,王煜生仅仅只是守住一份真心相恋的情意,便落得身陷牢笼的下场,还连累张招娣受尽旁人非议,往后终日抬不起头度日。


    念及此处,满心苦楚翻涌,心口堵得喘不过气。他一度生出绝望的念头,只想就此了结煎熬,可心底万般不甘——这段情愫是二人两厢情愿的相知相守,本是纯粹真挚的心意,却无端蒙受冤屈。他不能就这样潦草了结性命,他要撑着活下去,如同《复活》之中的聂赫留朵夫一般,纵使身处低谷,心底也要长存希望,绝不轻易舍弃自己。


    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,中央召开重要会议,顺应全国百姓的共同期盼,开展全面整顿清查工作,拨乱反正,驱散长久以来笼罩世间的阴霾。


    时局迎来转折的消息传遍乡里之后,张招娣便极少踏出家门,整日闭门静居,不愿在外与人相见。她每日循着天光准时起身,立在窗前静静凝望外头的天色,而后便斜倚在床上,反复翻阅王煜生留给她的那本托尔斯泰名着《复活》。她常常就这么一动不动枯坐一整天,目光痴痴落在院外那棵苦楝树上,万千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,过往一桩桩心酸往事,一遍遍在脑海里重现,细数自己一路走来满身的坎坷与磨难。


    无数繁杂心绪日夜萦绕在她心头,将她困在无边无际的愁闷之中。她总忍不住频频回望从前,贪恋那段二人相伴、安稳温柔的旧日光景,那些短暂美好的岁月,时时刻刻在心底盘旋,怎么也无法放下。


    后来她还是按时参与生产队里的农活劳作,日复一日下地耕耘。她心里渐渐清楚,动荡岁月已然落幕,国家各项事务都重新步入安稳前行的正轨。时代迎来了新的生机,可属于她的苦楚,却半点没有随之消散。


    她依旧不爱出门闲逛,平日里安分守己待在家中。清晨天光微亮时起身,望向窗外的山河草木,余下大半日时光,都靠那本书慰藉心事。她常常长久静卧,眼神空洞地望着院中的苦楝树,任由心底的委屈、遗憾肆意翻涌,那些压在身上的委屈遭遇,一幕幕在心底来回浮现,磨得人满心酸涩。


    暮色一点点漫过低矮的小楼,屋内光线慢慢暗沉下来,张招娣依旧静静躺在床上,只是偶尔抬手轻轻翻动书页,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。


    这时田田端着一盏煤油灯轻步走进屋,压低了嗓音轻声唤她:


    “姐,天色晚了,起来吃点东西吧。”


    千般心事层层叠叠缠在她的脑海,愁绪如同化不开的浓雾,久久散不去。她一遍遍地追忆往昔,贪恋曾经平和温暖的时光,那些逝去的美好片段,始终在心底念念不忘。


    纵使每日跟着乡里人一同下地劳作,看似日子慢慢归于平淡,可埋藏心底多年的委屈与伤痛,并不会就此消散。田间的一草一木、乡间的朝暮日常,总能轻易勾起她心底的旧事,那些藏在深处的心酸苦楚,总会触景生情,一一浮上心头。


    道旁青草丛里钻出一簇簇蒲公英,蓬松洁白的种絮悬在枝头,只需一阵微风,便会四散飘向远方;细碎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,漏下缕缕金辉,澄澈的锦江河面静静倒映整片晴空。望着眼前这般鲜活景致,张招娣驻足凝望,心底百种滋味一同翻涌上来。


    眼前一草一木,都悄悄唤醒她心底尘封的期许,让她暗自告诉自己,翻过今日,又是崭新的来日。


    视线尽头,孟致虎正沿着田埂朝她走来。张招娣瞧见他的身影,下意识停下脚步,转身便朝着锦江河岸快步走去。


    “招娣,你等等,鞋子落在田埂上了,没发觉吗?”孟致虎弯腰拾起那只布鞋,站在原地笑着朝她呼喊。


    张招娣低头望向自己的脚,这才发觉右脚早已赤脚踩在泥土之上。她缓步折返回来,却稳稳站定不动,抬眼冷冷看向对方,语气满是疏离与愠怒:“把鞋子递还给我。”


    “我来帮你穿上吧。”孟致虎嬉皮笑脸地俯身,想要靠近她。


    “不用,离我远些,我自己能来。”张招娣心底积压满愤懑,半点不愿与他亲近。孟致虎撞上她满是冷意与怒意的目光,心头骤然一震,满心的热络瞬间消散,只能满心失落,黯然转身离开。


    张招娣不再停留,顺着河岸一路向前,独自走了数个时辰。望着眼前复苏的山野,她心底生出少女时期独有的憧憬与悸动。犹记当年春暖花开之时,她也曾满心欢喜,沉醉在温柔美好的光景里。如今再看周遭天地,处处皆是新生的气息,前路仿佛透出几分光亮。


    她只觉暖阳比从前更加和煦,长空清透湛蓝,远山草木苍翠欲滴,遍地野花盛放,馥郁芬芳漫在空气里,动人又治愈。这般如画风光落在眼底,让她心中悲喜交织,好似寒冬过后回暖的溪水,缓缓流淌。暖意轻轻抚过她干涸麻木的肌肤、沉寂冰冷的心底,却也只在满心愁苦之中,漾开一抹浅淡、五味杂陈的笑意。


    每每独处静坐锦江河岸,心底积压的委屈便会翻涌上来,无数难解的心事萦绕心头。她常常暗自发问,为何旁人都能拥有安稳相伴的情意,唯独自己求而不得?为何寻常人家唾手可得的平淡幸福,于她而言却遥不可及?为何穷尽心力,也盼不来一世安稳无忧的寻常日子?


    也有那么片刻,她会暂时抛开身上所有身份,忘了自己身为共产党员、大队妇女主任肩上扛着的责任,忘了前路漫漫还有无数难关要独自跋涉,看不清往后人生究竟会走向何方。那些与王煜生分隔两地、满心凄凉酸楚的离别之苦,也会短暂地从心头淡去,只留她一人静静望着流淌的河水,寻一刻片刻的喘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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