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痴心难遂,孟致虎另娶孤女藏怨怼
孟致虎几番算计,终究没能打动张招娣,一腔痴心尽数落空,脸面丢得干干净净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他越想越不甘心,只觉是张招娣偏听旁人言语,错把好心当成恶意,心底的怨愤日积月累,无处排解。原先一心惦记张招娣,为了她费心送礼、处处撑腰,到头来只换来冷漠回绝,他索性放下这份执念,转头盯上了身世孤苦的孤女。
仗着自家婶娘从中撮合,他没花分毫彩礼,便将姑娘娶进门,旁人都说除却家境贫寒,姑娘模样心性样样出众。可就算有了新的家室,他心中的不甘依旧没能消散,时时刻刻记挂着张招娣的去向,暗中留意她的一举一动,满心盘算着如何搅乱她与王煜生的缘分。听闻张招娣收拾行囊,打算去县城监狱探望人,孟致虎藏在暗处冷眼旁观,心底生出不少阴暗心思。
孟致虎在锦江大队算得上十里八乡人人熟知的人物。一九六六年运动刚拉开序幕,他便报名加入红卫兵队伍,跟着队伍四处奔走串联,身上有着实打实的革命出身底子。论家庭成分,他是贫农,地位仅在雇农之下,归属于贫下中农群体,为人看着本分老实。自解放之后,乡间大大小小的事务,历来都是贫下中农牵头主事。
自打叔父孟学成登上大队书记的位置,孟致虎如同游进深水的鱼,行事愈发张扬傲慢,平日里行事处事,总靠着姑父这层亲戚关系撑腰,处处占着便利。
老话常说肥水不流外人田,在叔父孟学成一路有心提点、刻意栽培之下,孟致虎拿到了公社民兵连第七队干事的差事。旁人看来,这份工作前景开阔,本该有大好发展,可惜他只读到高一就辍学回乡,学识浅薄,身子骨也常年虚弱。每当需要提笔撰写通讯文稿、上交工作汇报时,他笔下文字颠三倒四、文理不通,腹中实在没有多少笔墨学识。
会走到这般境地,也是他年少时造化不济。从前读书时便厌学逃学,整日在外与人打架斗殴,拉帮结派聚众闹事。家中老母亲常年卧病在床,饱受水肿病折磨,家里日子拮据清贫,根本拿不出积蓄为他张罗婚事。一晃到了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他依旧孤身一人,未曾娶妻成家。
但他也并非一无是处,统筹安排人手的组织能力十分突出,队里一众身形魁梧壮实的民兵,全都心甘情愿听从他的调度管束。他天生自带一股慑人的威严,只要高声呵斥几句,周遭之人听了无不心头发慌、浑身紧绷,乡里乡亲私下里,都悄悄唤他 “土霸王老二”。
他生得身形偏高,脸上的胡须总是刮得干干净净,胸膛微微挺起,两腮肉感厚实,模样一眼便能让人记住。平日里有叔父亲手指点传授,他的枪法练得格外精湛,每一回公社民兵射击比试,头名永远是他,从来不会落到旁人后头。他素来喜爱进山打猎,想来也是常年狩猎的缘故,才把一身枪法打磨得这般精准。
他时常想起古时草原上的成吉思汗,其人最擅长弯弓射大雕,就连毛主席的诗词之中,也曾提笔赞叹过这份英雄气魄。他心底暗自惋惜,恨自己没能生在古代,不然凭这身本事,定然能做一名身手出众的豪杰射手。每次进山打中两三只野山鸡,他从不会独自独享,反倒喊来一众交好的伙伴围坐一处,把酒喝得热火朝天。几瓶烈酒下肚,他欢喜得手舞足蹈,一连好几天都难掩心头的畅快。
他虽识不得几个大字,好在嘴甜勤快,头脑活络,待人处事八面玲珑,极会审时度势。每每静下心回想自己如今的境遇,总恍惚觉得如同一场难得的好梦。思绪纷乱翻涌间,他头脑一阵发昏,生出一番浅薄的念想:自己姓孟,身边能聚拢这么多患难与共的弟兄,全依仗叔父这棵遮风挡雨的大树,有叔父撑腰,他才能在这一方地界呼风唤雨,声势传遍四方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眼下有共产党英明指引,人民政府处事公允通达,新社会前途一片光明。各地紧抓阶级斗争,落实无产阶级专政,一心朝着共产主义社会奋进。等到那日到来,人人吃穿用度皆由公家供给,事事依托公家,这般自在日子,何等舒心惬意。只要一想到自己当下在乡里占尽优势,他便欢喜得手足足蹈,满心盼着往后长久安稳的光景。
他对准那棵 “千年古松”,“嘭” 的一声扣下扳机。看见喜鹊惊叫着飞出来,哀鸣一声重重摔落在地上,他不由得为自己这身好枪法,心底暗暗沾沾自喜。
他早已习惯过这种 “吃快活饭” 的日子,整日只管巡哨抓人、指挥社员出力干活,犁田、翻土、栽种五谷这些庄稼活计,他却一样都不肯踏实去做。虽说大田农活都是集体社员一同出力,可家家户户都分有自留地和猪饲料地,总要种上麦子、油菜、红薯,还有各色蔬菜瓜果。侍弄庄稼本就劳心劳力,可他总拿自己有 “革命工作” 要忙当作借口,不肯踏足地里半分。老话讲人不哄地皮,地不哄肚皮,生产队只按照工分发放口粮,并不分配菜蔬,哪里能天天吃上 “公餐”。
家里常常缺油少菜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掀开锅盖,舀上几大瓢清水,丢一勺盐烧滚,这就是他家难得的 “营养液”。长年累月就靠这锅盐水糊口,把他熬得面黄肌瘦,终日萎靡不振,浑身没有半点气力。也正是这般贫苦煎熬的光景,害得他那被人背地里叫作 “老不死” 的老母亲,双腿浮肿得粗如水桶,常年卧病在床,日常起居都难以自理。常言道勤劳方能致富,人若是懒惰不肯出力,又哪里来的余粮积蓄。若不是公社会给表现突出的民兵配发两套衣裳,他恐怕连蔽体的衣物都凑不齐。
话又说回来,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里,寻常百姓的日子大抵都过得艰难,家家户户境况相差无几,谁也不比谁宽裕多少。
“人民政府,社会公园。” 这句话孟致虎时常挂在嘴边,牢牢记在心里。他懂得顺着风向讨好处,每逢上级干部下乡开展运动,他总是一马当先,组织民兵队伍抓人捆人、批斗旁人,站岗放哨,维持会场秩序,喊口号打头阵,事事冲在最前面,干活格外积极卖力。上级领导指向哪里,他便带着民兵一股脑冲向哪里。他仰仗上级的权势站稳脚跟,上级也需要靠他落实工作。政治运动离不开他,而他,同样离不开这场场运动给自己带来的好处。
说到底,孟致虎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壮年男人,七情六欲皆是人之常情。他日日独守空屋,夜里只能孤零零蜷缩在破旧单薄的被褥里,心底总盼着能有个温软女子伴在枕边,寒夜里相互取暖。他无数次幻想组建起完整的家庭,膝下儿女绕膝,一家人朝夕相伴,日子和和美美。可茫茫乡间,他始终寻不到中意的那个人,这件心事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心病,日日压在他胸口,叫他喘不过气。只要一琢磨自己的终身大事,再联想到心中牵挂的那个人,他便心神不宁、头昏脑胀,夜夜辗转反侧,难以安眠。
而张招娣,便是缠在他心头最解不开的症结。平日里只要开完大队会议,或是完成民兵执勤的差事,他总要绕路悄悄去往远处,远远偷看张招娣的身影,暗中打探她日常的一举一动。他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的喜怒哀乐,清楚知晓张招娣对自己始终保持着疏远冷淡的态度,可他偏偏不肯死心,心底憋着一股执拗的劲头,当真应了那句不到黄河心不死。他前后托了好几拨媒人上门为自己说亲,一次次主动搭线牵桥,却次次都被张招娣干脆利落地回绝,半点缓和的余地都不留。
尤其是段疤子与张招娣解除婚约之后,孟致虎只觉得自己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,往张招娣家中走动的频次愈发频繁。隔个三五天便登门一趟,手里从不空着,要么提着自己上山猎来的野鸡、斑鸠,要么拎着河里捞上来的鲜鱼、风干杂鱼。他还记得前一年,自己曾逼迫张招娣的侄儿扛着大队炸药,尽数倒进锦江河中炸鱼,一时间河水翻涌,无数鱼虾死伤漂浮,最后尽数成了河滩上乌鸦、老鹰的果腹之物,那些渔获,也多半被他当作讨好张招娣的礼品,只盼能将她收入自己囊中。
那一日正午,烈日悬空炙烤大地,整片山野闷得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,四下里没有半缕清风,路边草木全都蔫头耷脑,无精打采地瘫软在锦江河岸。孟致虎就这般漫无目的地徘徊在河边,满心满眼都念着张招娣,乡里路过的村民瞧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都在私下议论,说他是个没出息的浪荡汉子,一门心思贪恋女子,近乎痴狂。
全村上下人人都清楚,张招娣身兼大队妇女主任一职,平日里肩上担子不轻,每一回开展计划生育相关工作,孟致虎总会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,主动为她撑腰护航,处事周全,办法颇多,各项工作都落实得稳妥到位。这情形恰似八十年代民谣《十五的月亮》里唱的那句歌词:军功章啊,有你的一半,也有我的一半。世间男女本就是相辅相成,男人的一半是女人,女人的一半亦是男人。孟致虎偶尔心里也会泛起几分躁动杂念,可他总暗自约束自己,执意要对心中这份偏执的 “情意” 守本分,绝不在外与人苟且厮混,辜负自己单方面的执念。
她一心坚守本心,打算将完整清白的自己,交付给心底真正爱慕之人。在她眼里,女子一身贞洁远比性命更加珍贵,她向来懂得自重自爱,格外珍惜自身。
孟致虎费尽心机,托自家婶娘从中牵线搭桥,没花费分毫钱财,本以为能顺理成章将张招娣娶到手。可张招娣态度决绝,拼尽全力抗拒他,还把他送出的定情之物全数退回,这番举动让孟致虎颜面尽失,只觉得在乡里抬不起头。
他整日辗转思索,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缘由:自己满心倾慕的女子,为何始终对自己毫无情意,心意远隔千里?难不成是被所谓 “阶级敌人” 迷惑了心智?更刺痛他的是,张招娣竟处处与他作对,全然不顾自身干部身份,毫无顾忌地和旁人往来,这件事狠狠戳伤了他的自尊心。
一股怨气在心底翻涌,他暗自打定主意:你待我无情,休怪我对你不义。你有你的处事规矩,我自有我的应对法子。既然我得不到你,那你也休想和心上人安稳相守。可他万万没料到,几番算计折腾下来,到头来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他恼恨张招娣不肯顺从,一时冲动寻了旁人发泄情绪,可新鲜感褪去之后,便对那妇人再无半分兴趣。于是他将目光,落在了身世孤苦、命运坎坷的少女身上。他听闻这姑娘早在父母离世前,便定下了娃娃亲,眉眼生得干净透亮,一双澄澈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,眼底藏着对山野自然纯粹的喜爱与温柔。她容貌清丽柔和,朦胧温婉,如同清晨薄雾笼罩的锦江河,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柔光。
靠着婶娘从中说和打点,孟致虎没花一分彩礼,便将这名孤苦女子娶进家门。舒贤连也不停夸赞,除了家中家境清贫之外,姑娘品性、样貌样样出众。
第二节 晚秋赴监,招娣携伯母探煜生
深秋寒意漫过锦江河畔,黄叶落满河面,一片萧瑟冷清。张招娣放心不下身陷牢狱的王煜生,约上伯母青妹一同动身赶往县公安局。她收拾好大大小小的行囊,来到码头与伯母、张志勤会合。几人陆续登上渔船,张志勤启动柴油机,船家稳坐船尾,马达轰隆作响,小船破开河面,朝着河道上游缓缓驶去。
深秋时节,河畔林木渐渐褪去生机,树叶由青转黄,一片片轻飘飘旋落江面。枝头熟透的野果也跟着落叶一同坠下,静静漂在水面,为诗意绵长的锦江河添了几分清冷寂寥。二人抵达时距离探监时辰尚早,招娣安顿伯母在门卫室歇息,自己匆匆跑遍街边商铺,采买吃食、白纸蜡烛,满心想着给牢中受苦的人带去一点慰藉。
县城东边坐落着一座监狱,距离公安局、检察院、法院都仅有一公里之隔。整座建筑以钢筋水泥浇筑而成,构造浑然一体,厚重的大门由钢板焊接打造。环形围墙顶端插满锋利的碎玻璃,还架设着通电的菊花型铁丝网,层层防护既是阻拦外人擅自闯入,更是严防在押罪犯越狱出逃。
围墙南北两侧分布着居民区,往西走三里地,便是水量充沛的锦江河。监狱四周矗立着高大的水泥钢筋围墙,墙体嵌入密密麻麻的粗螺纹钢。墙外矗立一座高耸哨楼,高度远超围墙,站在哨楼上,整片监管区域以及公检法几处单位都能尽收眼底,哨点常年驻守着背负步枪、手持警棍的解放军战士。
按照当地惯例,本县所有在押人员,都会在收押一个月内,转押至外地监狱开展劳动改造。王煜生入狱还未满一月,恰逢粉碎四人帮的历史节点,各级领导干部和全国百姓一样欢欣鼓舞,迎接全新的时代局面。各地机关纷纷召开学习大会,组织集体学习,全城上下都在欢庆中央新领导班子成立。
张招娣陪着伯母一路赶路,终于抵达县公安局,门口值守的门卫拦住二人,告知眼下还未到规定的探监时段。公告栏白纸黑字写得分明,探监的时间固定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。张招娣抬腕看了看手表,此刻才七点一刻,距离探视还有许久。
她先柔声劝慰伯母,让老人安心待在门卫室里歇脚,自己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,转身快步奔向街上的百货商店与副食店。她仔细挑选了好些充饥吃食,又添置了白纸、蜡烛与蜡笔,想着等会见上王煜生,也好让他能稍稍宽慰。
囚室之内,铁栏隔开天光,昔日名校高材生王煜生拖着旧伤跛腿,独自在光影里茫然踱步。旧伤复发折磨着他的身子,满心委屈与孤寂无处诉说,正独自对着窗外发呆。
深秋柔和的日光穿过囚室铁栅栏的缝隙,在冰冷的水泥地面投下一块方正明亮的光斑。王煜生独自立在光影之间,来来回回踱步。谁也想不到,他从前是上海东海师范大学出类拔萃的高材生,如今却被扣上 “反革命性侵害犯” 的罪名,身陷这四方牢笼。他迈步时一瘸一拐,腿脚的跛痛比往日更加严重。
当年在马脚坳修建电站,为了救下遇险的少年学生,他的腿被沉重的板车碾伤,好不容易接好的断骨,如今旧伤彻底复发,又变回了当初受伤时的模样。他心神恍惚地来回踱步,转身时分神失神,重重一头撞在冰冷的铁栏杆上,瞬间眼前金星乱冒,脑袋昏沉发胀。没过多久,耳朵闷堵发沉,耳鸣一阵接着一阵袭来,胃里翻涌着阵阵恶心反胃。他微微眯起双眼,长久茫然地望向窗外,仿佛想在远方寻到一丝念想与盼头。
许久之后,他静静伫立在原地,轻轻吐出一声绵长的叹息,拖着受伤的腿脚慢慢挪回床边。他拿起一张破旧泛黄的报纸,一下一下缓缓扇动。地上的阳光缓缓挪动,慢慢铺到他许久不曾打理、蓬乱干枯的头发上,他却一动不动,呆呆凝望着地面。清瘦的脸颊比从前更加凹陷憔悴,只剩心底藏着的一点微弱憧憬,勉强慰藉着这颗孤苦无依的心,如同黑夜里望见一轮清冷孤寂的明月。
“王煜生,出来!你的家人来探视了。” 走廊里传来狱警洪亮的呼喊声,打破了囚室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