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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铁窗隔相思,一纸书信藏冤情

    第一节 铃响别离,玻璃窗下诉衷肠


    听见狱警传唤自己的那一刻,王煜生心底猛地一震,心绪瞬间纷乱起来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他暗自揣测,来探视自己的会是谁?是家中年迈的母亲,还是贴心的姐姐?无数个日夜被困在高墙之内,他时时刻刻都在牵挂家中亲人,却从来没有半分念头,会想到张招娣竟会特地赶来见他。


    长久无法与亲人相见,他只能靠着藏书、旧报纸消解漫无边际的思念。指尖抚过薄薄的纸页,他总恍惚能看见家人一张张熟悉的笑脸,借着纸上的文字,勉强触碰那近在咫尺、却又远隔高墙的温情,以此慰藉满心孤苦。


    就在他沉浸在绵长的思念里时,监狱大门沉重的铁锁骤然发出“哐啷”一声巨响,刺耳的声响猛地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现实。他连忙撑着身子站起身,轻轻活动了一遍酸痛僵硬的筋骨,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,强装出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,拖着那条旧伤复发、一瘸一拐的腿,缓步跟着狱筋走出囚室。


    他被带进狭小的探监室,在内侧的窗边板凳上缓缓落座。抬眼向外望去,探监室的门口走进两道女子身影,一老一少,格外清晰。只一眼,他便认出了年长的莫青妹。莫青妹瞧上去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,完全看不出已是年过半百之人,脊背挺直不佝偻,耳聪目明精神头十足,一头乌黑发丝里寻不到半根白发,唯有额头上挂满细密的汗珠,想来是一路长途跋涉太过劳累,又或是心中牵挂,紧张得难以平复。


    王煜生喉头一紧,轻声唤了句:“青妹娘。”话音刚落,眼底的热泪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。莫青妹听见这声呼唤,当即应声,眼眶也跟着通红,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淌落。她抬手拿出大队开具的身份证明,递到负责登记签字的狱警手中,细细跟王煜生解释,这份证明是以自家女儿张海英的名义开具,才得以顺利进来探视。说话间,莫青妹隔着玻璃窗,将那张证明纸张缓缓朝他递过去。


    “东西先放在窗口台子上,我们检查完毕,再转交给他。”狱警出声提醒,语气规矩严肃。


    莫青妹被这一声提醒惊得身子微微一颤,慌忙往后退了两步。一旁的张招娣立刻快步上前,紧紧贴在玻璃窗边,望着里面的人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,一遍遍轻声呼喊:“煜生!煜生……”


    王煜生望着窗外日思夜想的身影,眼眶滚烫,颤抖着回应:“招娣!招娣……”


    两人隔着玻璃窗,一遍又一遍轻声唤着彼此的名字。张招娣将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像是牢牢握住了他那双被手铐禁锢的手,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窗面,仿佛真的触碰到他受尽寒凉的身躯。她望着对面憔悴的人,忽然浅浅笑了一下,眉眼间漾开难得柔和轻快的神色,轻声告诉王煜生,自己特意请了一整天假,今天过来,是要给他带来一桩天大的好消息。


    她缓缓开口,说起这举国振奋的大事:前两天,党中央一举粉碎“四人帮”反革命集团,持续多年的动荡局面终于落下帷幕,举国上下一扫压抑,所有人都看见了崭新的希望。


    “煜生,你写一份申诉材料交给我,我帮你递上去,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。”张招娣眼神坚定,语气满是执拗。


    王煜生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无力:“唉,案子早就判下来了,不必再白费心思折腾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一定要申诉,你的案子根本就是一桩冤假错案!”张招娣不由得抬高了音量,字字铿锵。


    王煜生连忙微微摆手,放轻了语调低声提醒她:“说话小声些,这里是监狱,凡事谨慎一点才好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”


    “我不怕,我心里清清楚楚,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,你是被人硬生生冤枉的。”张招娣丝毫没有收敛,坦荡又坚定的声音,在狭小密闭的探监室里阵阵回荡。


    王煜生勉强扯出一抹清淡的笑意,温柔提醒她:“别忘了,你今天是以寄娘女儿的身份才获准探视我的。”话音落下,他隔着玻璃,深情地对着她纤细的手掌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

    “还有,煜生,你在牢里千万安分守己,不要冲动顶撞任何人,硬碰硬到头来吃亏的只有你自己。我给你带了两支铅笔和几盒蜡笔,你悄悄收在口袋里,没人的时候可以写写画画,排解苦闷。”张招娣细细叮嘱,字字句句全是牵挂。


    “谢谢你,招娣。”王煜生心头翻涌着滚烫的感动,热泪瞬间盈满眼眶,他一遍又一遍贴着玻璃摩挲她的手,再次深情落下一吻。


    “跟我不用讲这些客气话,我们早已是心意相通的一家人。你务必好好写申诉状,你也晓得,我虽念过高中,可平日里极少动笔,肚子里没多少墨水,写不出条理清晰的诉状……”


    张招娣方才还一腔执拗的话音慢慢软了下来,语调变得委婉轻柔,眼眶里蓄满摇摇欲坠的泪水,声音也带上一层淡淡的哽咽,一字一句都藏着藏不住的心疼与不舍。


    刺耳的电铃声骤然响起,宣告今日的探监时限已经到头。两人慌忙直起身,隔着玻璃窗依依不舍地对望。王煜生一言不发,满心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诉说,只能沉默地跟着狱警转身离开。张招娣站在原地,怔怔望着他一瘸一拐、渐渐远去的单薄背影,鼻尖酸涩难忍,大颗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,心底漫开无边无际的凄楚。


    转眼到了中秋夜晚,山野间静得压抑,只有几声秋虫断断续续的嘶鸣,衬得整片天地死寂沉沉。远处连绵的山岗如同巨大的黑影静静矗立,一轮圆月悬在高空,清辉铺满半面山坡。田地里待收割的稻谷铺成一望无际的金黄,锦江河的沙洲之上,一团团雪白的棉花静静盛放,晚风拂过,轻轻摇曳,像藏着说不尽的愁绪。


    囚室里只点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小灯,昏黄光晕勉强裹住王煜生单薄的身影。他指尖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,慢慢拆开张招娣送来的布包。一件手工缝制的毛线衣映入眼帘,针脚细密温热,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织成,他捧在手里反复摩挲,舍不得放下,布料上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暖意。


    第二节 秋月囚灯,满纸心事誓鸣冤


    王煜生的指尖抚过毛衣内里时,他触到一块硬硬的物件,心头微微一动,连忙小心拨开内层毛线,一封叠得整齐的书信静静躺在里面。他连忙拆开信封,借着昏弱灯光一字一句静静读起信上的文字。


    煜生:


    我的老师,旁人口中所谓“反革命”性侵害犯。


    提笔写下这封信时,我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万千心绪。这数十载岁月走过来,世间喜乐悲苦我早已看遍,寻常琐事再也很难让我大悲大喜,世间种种磋磨,我早已经慢慢习惯。


    打从童年记事起,我便早早尝尽人间冷暖,几乎没有机会好好感受父母完整的疼爱,还未曾细细体会过被双亲呵护的滋味,就匆匆长大成人。在家中我身为长女,性子要强,旁人都戏称我是家里的女“霸王”。


    你也清楚,我的家庭身世格外特殊,如今抚养我的父母,当年是从大姑妈的家中将我过继抱养回来。弟弟张志云是家中领养的养子,妹妹田田更是母亲半路捡回来的弃婴。我们姐妹几人,和养母没有半点血缘牵绊,唯有我一人,与养父有着一脉相连的血亲,养父是我的亲舅舅。


    无数个寂静深夜,我总会悄悄羡慕那些自幼守在亲生父母身边、被好好疼惜长大的孩子,羡慕他们生来便拥有完整温暖的亲情,不用像我这般,从小便背负着寄人篱下的疏离与孤单。


    “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。”这句话还是当年你亲口讲给我听的,那时候我还笑着打趣夸赞你学识渊博,通晓古今各类文字典故。后来你耐着性子细细同我拆解,告诉我这句名言出自俄国作家托尔斯泰的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,是整部小说开篇的第一句话。如今隔着一堵高墙,历经世事磋磨,我才算真正读懂这句话藏在字里行间的无尽深意。


    我与弟弟妹妹生来身世坎坷,命运多舛,万幸养父母心地和善,十几年来悉心将我们抚育长大,从小到大待我们万般疼惜。年少时我心性天真莽撞,不通世间人情世故,尤其是我,从前性子执拗又任性,屡屡做出伤养父母心的事,辜负了他们多年养育之恩,在邻里旁人眼中,我成了不知感恩的“逆女”。可我心底从来不肯就此认命,我始终觉得,我也有挣脱苦难、奔赴属于自己幸福的资格。


    命运兜兜转转,偏偏安排我与你相逢,在我最好、最纯粹的年纪遇见了光芒万丈的你。是你拨开我眼前层层迷雾,为我指明前路,给我灰暗的生活带来光亮与希望。正因有你,哪怕往后命运再多刁难、磨难接踵而至,我也依旧心怀期许,笃定我本该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安稳美好。你曾读简·爱给我听,教会我人人灵魂生来平等,这份道理,我一刻也不曾忘记,煜生,你还记得吗?


    世人动心大多有迹可循,初见时惊艳于一副皮囊,相处过后倾心于满腹才华,到最后,彻底折服于一个人温润正直的品性。人海茫茫,我能与你相遇相伴,想来是前世积攒下来的缘分。有人说,爱上一个人只需要短短一瞬,可要放下、忘掉一个人,却要耗尽余生漫长岁月。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下的,却字字句句戳中我心底最真实的心境。


    往后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稳稳站在你的身后,默默等候,为你撑腰鼓劲。我时常想起从前你站在讲台之上授课的模样,你讲课所用那些生动贴切的比喻,就如同童话里拥有神奇魔力的魔杖,总能轻易牵动我全部思绪,带我走进全新的天地,那样的画面,我日夜都记在心底。


    还记得从前课堂上,你精神饱满地立在讲台之上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学生。忽然间,你清亮如雪的视线稳稳落在我的脸上,就那样静静望着我,只一瞬,我便心头慌乱,脸颊发烫,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。


    粉笔写字时,细碎雪白的灰末一阵阵轻轻飘落。你伏案耕耘、悉心授课的辛劳,一直是支撑我往前走的底气。你待人温和,身上那份暖意如同春日拂面的和风,一次次撩动我的心弦。你在黑板上书写外文短句时笔触自然流畅,一行行字符落在板上,仿佛一串串灵动优美的音符,看得我满心欢喜。


    从前的我困在生活的激流漩涡里,满心绝望,看不清前路,是你伸手向我抛下救命的浮圈,一点点将我拉上岸,拉离无边的苦楚。我打心底里感激你,你既是传道授业的恩师,也是我此生倾心相付的爱人。


    你性情温文尔雅,周身书卷气十足,一言一行都得体有礼,处处都合我的心意。你随口吟诵、让人过目难忘的诗句,恰似一缕暖阳,长久熨帖着我荒芜清冷的心。


    你应当知晓,从前的我性子粗鲁莽撞,读书做事大大咧咧,唯独文化课成绩次次名列前茅。那时候我满心只认准阶级斗争,行事极端,凡事非黑即白,一心要打压所谓资产阶级反动派,待人处事不分善恶情理,像一头莽撞不懂分辨是非的野兽。可自从与你相识相伴,受你日日熏陶,我的心性、眼界全然蜕变,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偏执莽撞的姑娘。


    为了能跟上你的脚步,靠近你的世界,我从零开始学习英文,从最简单的ABC慢慢摸索;也沉下心品读书籍,最先翻开的便是各类世界名着。


    从前我的阅读范围十分局限,只研读马列着作与毛主席思想,固执地认为小说、诗集都是带着糟粕思想的黄色读物,生怕这些文字动摇我纯粹的无产阶级思想,对西方文学更是盲心抵触,打心底里排斥。


    初读这些陌生书籍时,我常常看得头昏脑胀,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,心底甚至泛起反胃的不适感,通篇文字枯燥乏味,好几次我都想干脆就此放下,把书本束之高阁,再也不去触碰。


    可每当我生出放弃读书的念头,心底又立刻涌上万般局促。我清楚自己底子浅薄,平日里说话用词单调乏味,腹中没有多少笔墨。一想起你曾问过我关于小说《复活》的种种问题:这本书的作者是谁?全书讲了怎样一段故事?男女主人公分别是什么人,他们经历了怎样的悲欢?女主角玛丝洛娃最后会不会选择跟随玷污她的聂赫留朵夫一同离开……一连串问题摆在面前,我却半句完整的答案都答不上来。为了能跟上你的脚步,能和你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,我只能强撑着精神,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往下读,耐着性子啃完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。


    我时常清醒地察觉到,我们二人之间隔着难以抹平的差距,无数个深夜,我甚至动过就此放手、不再纠缠你的念头。可只要一想起你,所有退缩的心思便尽数消散。你谈吐妙语连珠,闲谈时眼界开阔、见解独到,满腹学识温润渊博,待人又风趣幽默,这般独特的你深深勾住了我的心神,让我心甘情愿沉溺在这份滚烫的爱意里,再也无法抽身。


    煜生,我曾在书上读到一句话,人生最大的幸运与幸福,莫过于自己倾心爱慕之人,恰好也满心爱着自己。我早已记不清这句话出自哪位作家笔下,却将它牢牢刻在了心底。刚开始读《复活》时,书中繁杂的人物与情节总看得我头昏脑胀、思绪纷乱,可一想到你给予我的爱意,心中便一片明朗。你的爱热烈纯粹,真挚干净,又带着难得的坦荡高尚,平日里时时刻刻惦记我、体恤我、细心呵护我。这份感情不同于平淡的友情,也区别于血脉相连的亲情,是独属于我们二人的牵绊。能同时拥有你这样良师,又拥有你这般爱人,我还有什么资格心生不满?我分明是天底下最幸运、最幸福的女子。


    可老话讲“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”,就在我们的感情慢慢沉淀、早已升华成难以割舍的亲情之时,一场无妄之灾骤然袭来,狂风骤雨狠狠打碎了我们安稳的日子。凭空捏造的“性侵害”罪名扣在你我身上,你被强行安上莫须有的名头,定为“反革命性侵害犯”,一纸判决落下,足足十八年有期徒刑。这所有的苦难,根源全都在我身上。孟致虎一直对我心存执念,几番示好都没能得到我的回应,心中积攒了满腔怨恨,一心伺机报复。


    他亲眼看见我与你相知相伴、心意相通,当下便生出歹毒算计,暗中处处落井下石,凭空编造谎言构陷我们,一心要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这般凭空捏造的冤屈,我绝不可能就此低头认命,我一定会四处奔走,为你鸣冤申诉。


    眼下信纸篇幅有限,千言万语也难以尽数说清我心中所想,只能暂且停笔,余下的心里话,等下次见面再细细同你诉说。


    愿你日日心境平和,珍重自身身体,万事安康。


    永远一心一意爱着你的招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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