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田彩低头凝望着襁褓里安睡的毛毛,眼眶浸着温热的泪光,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,轻轻皱了皱鼻尖,轻声开口:“姐,我看毛毛生得和他那个被划为坏分子的父亲一模一样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”
张志云听见这话,眉头轻轻蹙起,心底觉着妹妹说话太过随意,少了分寸,便温和地数落她。他暗自想着,那人从前还当过张田彩的老师,师生一场,总把这种称呼挂在嘴边实在不妥。
“你怎么总把‘坏分子’三个字挂在嘴边,这般言语太过轻慢。再说,他从前还是你的老师呢,莫该用这口气调侃。”
张田彩自知言语失当,连忙讨饶,对着众人扮了个搞怪的鬼脸:“好好好,我以后改,以后就说毛毛像王老师,这样总行了吧?”
张志云被她俏皮的模样逗得失笑,无奈低声笑骂一句 “曹婆(傻瓜的意思)”,随即转头看向刚生产完、身子虚弱的张招娣,眼底满是温柔的关切,柔声问:“姐,你给毛毛想好取/名字了吗?我心里一直好奇,很想听听你取的名字。”
张招娣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娇嫩的脸颊,连日来藏在心底的惶恐、整夜生产的煎熬,在孩子平安落地的这一刻尽数消散。她心底满是踏实的自豪,语气温柔又坚定:“就叫盼盼吧,我日夜盼着他的父亲,能早日平安归来团聚。”
张志云由衷赞叹,眉眼间满是欣赏:“姐姐心思细腻,这般有心意,取了个极好的名字。”
一旁的张田彩也凑上前,跟着笑着夸赞:“咱们姐本来就聪慧,读了不少书,如今都有半个大学生的学识了。”
一句句暖心的夸赞落在张招娣耳中,她靠在榻床上,心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,新生的欢喜、长久的委屈、对来日的期盼交织在一起,心绪如同翻涌不息的江海,久久无法平复。
盛夏的天气向来变幻无常,窗外狂风呼啸,拉扯着院中的大树,枝叶在风雨里剧烈摇晃。乌云沉沉压落下来,天地瞬间昏暗,一道道闪电划破天幕,惊雷接连轰鸣,磅礴的雨势顷刻倾泻,仿佛要将整片天地尽数吞没,压抑的氛围笼罩四方。
画面一转,另一间屋内,满银凤见天色早已大亮,扬声叫醒还卧床的丈夫:“致虎,快起身,该吃早饭了。”
孟致虎猛地从睡梦中惊坐起身,心头骤然一紧,猛然记起今日还有要紧任务必须前去办理,心底瞬间涌上急躁,对着妻子厉声呵斥。
“你这臭婆娘,怎么不早点叫醒我!你瞧瞧外头,天都亮透许久,这下怕是要误了大事!”
他猛地抬眼望向门外,漫天雷雨交错翻涌,大雨哗哗下个不停,沉沉阴云压在村落上空,天地间满是沉闷压抑,仿佛世间万物都藏着化不开的愁闷。
他又急又悔,抬手狠狠往自己脸颊扇了两记耳光,牙关紧紧咬在一起,心底满是懊恼与焦躁,低声怒斥自己:“都怪我疏忽大意,一点用处都没有,这下要耽误要紧公事了。”
他来不及多做半分耽搁,手忙脚乱抓过身上破旧的蓑衣披好,脚步匆匆一头扎进漫天风雨之中。眼下唯有及时补救才能挽回疏漏,孟致虎当即召集村内治安民兵,一行人脚步急促、声势浩荡,朝着王家庄大院赶去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抵达院落门口,孟致虎猛地一把推开四合院木门,满腔怒火压抑不住,厉声朝着院内喝喊:“张招娣,你立刻出来!”
守在院里的王干事妻子缓步走出来,语气疲惫又无力,缓缓回话:“你们还是来晚一步,她早就已经悄悄离开了。”
这番说辞孟致虎半点不肯相信,他眉头紧拧,双眼瞪得如同灯笼一般圆大,大手用力一挥,厉声下达搜查的命令:“休要糊弄我,所有人立刻仔细搜查院落!”
一众民兵立刻分散开来,将整座四合院里里外外翻查得干干净净,犄角旮旯全都没有放过,却始终寻不到半分张招娣的踪迹。
王干事妻子见众人搜完依旧一无所获,心中满是委屈,声音沙哑地赌咒发誓:“我半句假话都没有骗你们,若是我存心欺瞒,甘愿遭天雷惩罚。”
孟致虎见状心中怒火更盛,满心懊恼充斥心头,恨自己行事太过松懈,紧要关头没能谨守分寸、多加提防,就这样眼睁睁让人逃走。他低声烦闷地自语,倘若连看管一人这样简单的事都办不妥,日后又如何担起治理乡里的重任?思索片刻,他立刻调转方向,带人赶往张宽顺家中搜寻。
张宽顺与高明干两家合住一座四合院,院门常年紧闭,两家各养了一条白狗与一条黑狗。但凡有陌生人靠近,两条狗便会一同狂吠上前,丝毫不会退让。
一行人刚走到院墙外,此起彼伏的狗吠声骤然响起,尖锐响亮的声响回荡在空荡荡的院落里,听着令人心底发寒,浑身泛起一阵寒意。孟致虎攥紧手中的枪,面色凶狠地朝院内呵斥:“院里的人赶紧出来,若是再不现身,我便将这两条狗一并处置!”
孟致虎站在院墙当中,目光紧紧盯着紧闭的大门向内打探,心底暗自揣度:院里这般死寂安静,莫非张招娣早已寻了别的地方躲起来了?他从前也时常来这片院落办事,可院里一黑一白两条土狗,从来都对他充满敌意。此刻两条大狗依旧如往日一般,扯着嗓子凶狠地狂吠,唯有听见自家主人的吩咐,才会安分下来、不再叫嚣。
不多时,高明干与张宽顺一同从屋内走了出来,二人出声呵斥自家的犬只。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两条狗立刻收敛了凶态,摇着蓬松的尾巴绕在主人脚边打转,喧闹的吠声也随之停歇。
孟致虎身后的治安民兵们立刻迈步冲进四合院,分头搜查堂屋、阁楼、厢房、药房、厨房与储物仓库,每一处角落都细细翻找,把院落折腾得一片狼藉,可从头到尾,都没有寻到张招娣半分踪迹。孟致虎心头猛地一沉,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或许躲去了别处,当即扬声高声吩咐众人:“走,我们去渔庄村搜寻!”
队伍迅速集结完毕,一行人脚步匆忙、声势浩大,顶着漫天风雨朝着渔庄村高家赶去。
外面大雨哗啦啦不停倾泻,水雾弥漫了整条河湾。孟致虎亲自站在船头,双手死死攥紧船身的缆绳,用尽全身力气撑船,小船破开湍急的雨水,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速驶向河对岸。
船一靠岸,他快步走到张顺连家的屋檐之下,对着紧闭的大门厉声怒吼:“张招娣,你快出来!”
屋内静悄悄的,听不到半点动静。附近闻讯围过来的村民们一头雾水,全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,纷纷驻足,投来惊疑诧异的目光。孟致虎压不住心底的焦躁,扯开沙哑的嗓子再次呵斥,语气满是强硬:“张招娣,你莫(不)要再躲躲藏藏,立刻出来见我!”
说完,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张顺连,语气带着十足的威慑: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,若是不肯把张招娣交出来,我便拆了你这老屋。”
张顺连满脸愁苦,连连摆手辩解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招娣根本莫在我家中,你若是始终莫信我的话,尽管进屋四处搜查……”
话音落下,随行的治安民兵立刻分头搜查屋内各个房间,几番仔细搜寻过后,所有人都一无所获,只能纷纷摇着头,回到孟致虎身旁复命。
层层重压压得孟致虎心神慌乱,再也无法安稳站立。他屏住呼吸,紧紧合上双眼,整个人僵在原地,周遭只剩下自己急促响亮的心跳声,双腿一软便瘫坐在泥地上。片刻过后,一道念头猛地闯进脑海 —— 还有一处地方从头到尾都没有搜查,那便是张宽顺家中藏于地下的地窖。这个遗漏让他瞬间回过神,像受惊的虾一般猛地站起身。
他立刻带着一行人折返张宽顺家,沉重杂乱的脚步声惊扰了院内一白一黑两条家狗。两只大狗齐刷刷朝着孟致虎一行人猛扑过来,眼见犬只就要伤人,两声枪响接连响起,砰砰两声过后,两条土狗倒在血泊之中,再也没了动静。
孟致虎牙关紧咬,眼底翻涌着执拗的火气,沉声立下狠话:“就算把这里掘地三尺,今天也一定要把张招娣揪出来。”
不知何时,漫天风雨悄然停歇,云层缓缓散开,金灿灿的太阳穿透云层洒落大地,天边架起一道斑斓绚丽的七色彩虹。院内的花草树木被雨水冲刷一新,仿佛洗去了满身尘埃,焕发出清亮鲜活的生机。
孟致虎大步踏进院中天井,目光扫过围站在此的众人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高声喝道:“今天若是不把张招娣交出来,我们当即就拆了这栋老屋。”
张宽顺的老母一听老屋要被拆毁,心头瞬间慌乱不已,双腿一软跪倒在地,拉长语调哭诉起家中多年来的辛酸旧事,句句皆是满心苦楚。
孟致虎望着跪地哀诉的老人,整个人愣在原地,脑中纷乱地暗自思索:难道张招娣真的长了翅膀凭空逃走了?她如今怀着身孕,行动本就不便,又能躲去什么地方?转念一想,最稳妥的藏身之处,定然是自家院内的地窖。
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张招娣的模样,生得一副清秀好看的面容,笑起来时会微微露出尖细的虎牙。平日里她看着沉稳冷淡,可这份平静之下,藏着骨子里的狡黠与倔强。一幕幕画面不断在他脑海浮现:她挺着隆起的大肚子,高昂着头颅,两条修长浮肿的双腿艰难挪动,胳膊上还挎着沉甸甸的包袱,独自穿行在荆棘丛生的荒山野岭。一路跌跌撞撞往前奔走,时不时回头张望身后动静,就算被地上石块绊倒,也会撑着身子爬起,一刻不停地往前赶路……
无数纷乱的想象在他心底盘旋,他怔怔站在原地,好似坠入了虚幻的梦境之中,一时难以回过神。
“喔哇,喔哇 ——” 一阵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毫无征兆地从地底传了出来,哭声高亢洪亮,穿透厚重土层飘到地面,仿佛在向整片天地郑重宣告,一个崭新的小生命已然降临人间。
孟致虎听见这阵来自地窖深处的婴啼,原本气得头昏脑胀、满眼金星的视线,瞬间牢牢被那块遮盖地窖的木板吸引。他快步上前掀开木板,抬手打亮手电筒往地窖深处探去,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怔住。昏暗的地窖之中,张招娣正怀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,低头给孩子喂奶。
这幅画面狠狠冲撞着孟致虎的心神,滚烫的怒火在他胸腔里来回翻涌,烧得他整张面皮涨得通红,一双眼睛瞪得好似灯笼一般。他心底翻涌着冲动,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挥拳砸碎眼前一切,可目光落在襁褓里毫无自保之力的稚嫩孩童身上,又无端生出迁怒的恨意,偏执地觉得,正是这个孩子,抢走了他心心念念的女子。
刺骨的恨意如同尖刺扎在心口,一阵阵抽痛蔓延开来,他眼底阴沉沉地浮动着怨毒的光。心底无数次冒出上前置气的念头,可理智时刻警醒着他,孩童受律法保护,倘若一时冲动伤及婴孩,自己便会沦为触犯法规的罪人,必定要接受人民政府的惩处。恍惚间,莫彩花当年被执行死刑的画面突兀浮现在脑海,惊得他浑身汗毛倒竖,心底一阵发凉。压抑不住的怒火在胸腔炸开,他发出一声怒吼,声响如同闷雷一般在院落里回荡。
地窖下的张招娣骤然抬起头,两道目光锋利如尖刀,直直刺向孟致虎的心底,满腔积压的怨恨化作熊熊烈火,在她胸腔里疯狂翻涌。
孟致虎垂下眼皮,眼底浮动着野兽般凶狠的光,脚步迟疑地停在原地,任由大把时间白白流逝,心底漫开浓重的酸涩与难过。强烈的自尊心被眼前的景象狠狠磋磨,煎熬不断撕扯着他。表面上他装作毫不在意、说话肆无忌惮的模样,可内里藏着长久以来因家境贫寒、常年遭人轻视生出的苦楚,骨子里极度渴求他人的仰望、旁人的敬重、体面的权势与旁人追捧的荣光。
他静静望着垂着眼帘的张招娣,心中万般感慨。她早已不是当年青涩的姑娘,如今是历经生产的妇人、一位母亲,周身萦绕着独属于成熟女子柔和温润的气韵。饱满的身躯被一身朴素草绿色粗布衣裳轻轻裹住,这般朴素的遮掩,反倒衬得她多了几分动人的韵味。心口的痛楚层层堆叠,孟致虎无力地抬手揉了揉眉心,压下翻涌的情绪,开口下令所有人撤离此地。
村里静悄悄地,一曲《锦江河》悠然而起。
锦江河哟弯又长
载尽悲欢载过往
龙舟鼓响乡情在
锦江河哟清又亮
端阳诞子系故乡
河边多少人间事
都随流水慢慢唱
村庄一时安静下来,婉转的二胡调子沿着锦江河水面悠悠飘远。
转眼又是端午,河岸边日日操练龙舟,咚咚的锣鼓声绕着整条河湾回荡。当年张招娣腹中的孩子提早十多天降生,正好撞上划龙船的端阳佳节,这孩子大名张王煜,家里人都唤他盼盼,是全家盼星星盼月亮才等来的骨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