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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弦断愁生,世事难遂心上缘

    本来,黄小英一心想要和张志云相守一生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可她母亲态度格外坚决,从头到尾都极力反对二人来往,只因为张志云比她小了整整三岁。在母亲眼里,张志云肩不能挑、手不能提,根本不能托付终身的。


    那日母女二人在粮仓边叉谷子,母亲一边挥动工具忙活,一边苦口婆心地劝着女儿。


    “听妈的话,别找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!他足足小你三岁,往后过日子大大小小的担子全都得压在你身上,他撑不起一个家。”


    母亲叹了口气,拿自己跟丈夫的过日子举例:“就说你爹吧,也就比我小了三天,屋(家)里的里里外外活计,哪样莫是我包揽?扫帚倒了都莫会去扶起来,整日只晓得守着算盘拨来拨去,家里杂活半点不肯搭手。找年纪小的男人,最后辛苦受累的只有你自己。”


    任凭母亲苦口婆心再三规劝,黄小英心里始终放不下张志云,只能暂且顺着父母的心意,和张志云私下悄悄相恋,默默等候能光明正大相守的时机。


    可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一夜之间世事陡变,张志云安稳体面的赤脚医生岗位被撤,姐姐张招娣的妇女主任职务也一并被免去。曾经看似光明相配的未来轰然倒塌,黄小英的心一下子坠入了无尽的痛苦与彷徨之中。


    深夜,黄小英独自站在村头的大樟树下。夜幕空旷清冷,月亮昏晕朦胧,星光稀疏零落,整片大地都沉沉坠入了睡梦之中。只有门前那条清粼粼的小河,像一匹银色柔纱静静铺在乡野泥土上,水里鱼儿自在游荡,碧绿水草在波光里轻轻摇曳。萧瑟秋风拂乱了她的发丝,一阵寒意骤然涌上心头,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
    这是个冰冷又煎熬的夜晚。以前家人便以年纪相差为由,强硬拦着她和张志云的亲事,她哭着哀求争执,终究拗不过固执的长辈。如今再添上这桩变故,她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:原先只是长辈嫌年纪小百般阻拦,现如今连他赖以立足的营生也尽数失去。这乱是现实,就算自己痴心不改,两个人真的还能有将来吗?往后听他拉二胡能穿衣吃饭吗?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,甜蜜回忆对照着眼下的境遇,只余下满心酸楚。


    昨天黄昏,大队副书记的妻子阿庆婶特意登门托媒。男方是她自家侄儿,从部队转业回乡,分配进了县里的化工厂工作。那个年代,退伍转业的军人都能安排上县城工作,以工代农。这男人已经二十八九,蹉跎多年始终没寻到合适的对象。黄小英碍于乡里情面,只能点头应下帮着留意,旁人谁也看不出她心底藏着多少为难与心酸。
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,黄小英懒洋洋地从床上起身,揉开惺忪的睡眼,一眼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,浑身残存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。


    她笑着转头看向母亲:“妈,这鸡蛋是留给谁的?是给爹吗?”


    “我才莫留给那条(个)懒汉,这是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专门煮给你吃的。你天天在外奔波做计生工作,劳心劳力,妈看着心里实在心疼。” 小英妈语气温柔,笑着答道。


    “虽说这份差事辛苦劳累,可比起赤脚踩泥、整日面朝黄土种地,已经好上太多了。” 黄小英淡淡一笑,端起碗安心吃起鸡蛋。


    “小英,昨天阿庆婶来找你,你是不是答应帮她侄儿留意合适的姑娘?” 小英妈眯着眼,笑着向她追问。


    “我不过随口应承一句,往后多帮着留心看看罢了,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刚好相配的好姑娘。”


    阿庆婶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,再三托付黄小英多费心,替她那当兵多年的侄儿留心合适的姑娘,还特意许下谢礼,等亲事敲定便送一条时髦呢料短裤过来。黄小英当时碍于邻里情面只能应承,可独自静下心来,心底满是难言的为难。她暗自思忖,那男人在外服役八九年,年纪不小了,这么多年始终寻不到合意的伴侣,想来要匹配到心性、条件都契合的姑娘,实在不是件容易事。


    母亲端着碗筷坐到一旁,看着女儿愁闷的模样,压低声音笑着开口:“我听阿庆婶说,她那侄儿心气高,一心就想找个和你一样读过高中、有学识的姑娘相伴。”


    黄小英轻轻摇了摇头,眉宇间漫开一层惋惜:“现如今十里八乡,读过高中的年轻姑娘本就稀少,我当年一同读书的同窗,早早都定下了婚事。若是当初招娣姐姐没有遇上那场飞来横祸,以她的学识和气度,才是最配得上那人的人选。”


    这话刚落,母亲当即面露不屑,语气里满是固有的偏见,字字句句都透着不认同:“招娣的遭遇旁人听着是可怜,可她终究是未婚生下孩子,名声早就毁得彻底,哪家正经人家愿意接纳这样的媳妇进门?论各方面条件,她怎么能配得上阿庆婶那前途安稳的侄儿?”


    母亲这番世俗刻薄的话,瞬间戳得黄小英心头火气翻涌,当下便皱起眉头出声反驳,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愤懑:“妈,您看待人的眼光实在太过狭隘,只盯着旁人身上的流言,全然看不见她身不由己的苦楚。招娣从来都不是自甘堕落的人,她原本是受人敬重的大队妇女主任,思想端正,踏实肯干,偏偏被无端卷入是非纠葛,平白受了莫大的委屈。所有的苦难全是旁人强加给她的,若不是遇上歹人,她本该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。”


    她顿了顿,一想到张志云因此遭受的牵连,心底又漫上一层苦涩,语气也跟着低沉下来:“最让人气愤的的是,这场祸事从来不止困住了招娣一人,还连累了志云。他安稳做了许多年赤脚医生,靠着手艺踏实过日子,到头来所有营生尽数落空,好好的前程说没就没了。”


    方才还带着几分鲜活气的黄小英,说到此处眉眼瞬间蒙上一层灰暗,整个人垂着肩,满心的压抑与失落藏都藏不住。


    母亲瞧见女儿满心郁结、情绪低落的模样,方才强硬的语气稍稍软了些,连忙放缓语调柔声宽慰:“人各有各的命运,世间万般磨难都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,凡事别往心里去,少给自己添烦恼。”


    话音刚落,她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试探的笑意,慢悠悠开口:“瞧你为旁人的婚事这般上心操心,依我闹(看),阿庆婶那个侄儿,和你才是天生相配的一对。”


    黄小英听见这话当即心里一紧,猛地侧过身子,语气里裹着几分赌气的不悦:“妈,您别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,我早就和张志云定婚了。”


    “妈说的全是正经话,半点玩笑都没有。眼下你们只是口头约定,还没扯结婚证,这门亲事便莫(不)算板上钉钉,就算应允过,照样能够反悔退亲。” 小英妈目光直直落在女儿身上,眼神认真,语气强硬,半点不肯松口。


    “妈,这怎么能行……” 黄小英瞬间慌了神,手足无措地抬眼望着母亲,心里又急又乱,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。


    “阿庆婶家的侄儿我亲眼见过,是退伍转业回来的军人,模样生得周正体面,能干又有出息,身上常年揣着一支钢笔,如今分配在县里化工厂安稳上班,哪家姑娘嫁过去,往后一辈子都能踏实享福。他家就这么一个独子,两个姐姐早就成家嫁了出去,家里条件十分宽裕。” 小英妈斜着眼睛打量女儿,一字一句说着,仔细留意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。


    黄小英安静吃完碗里的早饭,实在没力气再和母亲争辩这些婚事闲话,自顾自摊开桌上的人民日报翻看,刻意装作充耳不闻,压根不愿接下这个话题。


    母亲见女儿不肯搭话,索性转身走到后院偏房的谷仓,手里握着竹篾扒拉着成堆的稻谷干活,嘴里絮絮叨叨数落着自家男人,顺带借着自己的经历劝诫女儿。她叹着气念叨,自家男人从前整日守在大队摆弄算盘,家里大大小小农活杂活从来不肯伸手搭一把,地上扫把倒了都懒得弯腰扶一下。嫁了比自己小几岁的男人,一辈子都得不到体贴心疼,凡事全都要自己硬扛。她打心底不乐意女儿重走自己的老路,就因为张志云比小英小三岁,她说什么都要拆开这一对情投意合的年轻人。


    耳边源源不断传来母亲细碎的数落与念叨,句句全是反对她和张志云来往的话,黄小英只觉得心头烦闷不堪,连看书的心思都消散干净。


    她心里透亮得很,母亲拼了命不同意她和张志云的事,根由便是两人相差三岁的年纪。母亲总担心女儿嫁个年纪更小的男人,日后在乡里被旁人指指点点,更何况张志云还是外村过来的,两家家境、生活背景相差悬殊,母亲打心底觉得两人并不相配。


    “他一个外乡人,孤身一人在锦江村1立足本就艰难,日后难免受人排挤、处处受委屈。倘若哪天扛不住生活重压,一时钻了牛角尖,到时候丢下你一个人,还要独自赡养一大家老弱长辈,往后漫长日子你要怎么熬下去?” 母亲一边翻着稻谷,一边忧心忡忡地说着自己心里最坏的打算。


    “人往高处走,水才往低处流,好日子还在后头等着你。如今你们只是口头定下心意,还没有正式办婚书定名分,趁早分开,各自去寻门当户对、安稳顺遂的归宿,现在回头还不算晚。” 小英妈挑起满满一担稻谷,踩着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脚步声,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远,只留下满心纠结的黄小英独自站在原地。


    自从张志云丢了赤脚医生的差事之后,黄小英便整日心神不宁,心头沉甸甸的烦心事压得她茶饭无味,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。就连平日里得心应手的计生工作,她也再也静不下心踏实去做,脑海里时时刻刻盘旋着她与张志云的婚事,在进退两难之间反复纠结挣扎。


    小英妈早已摸透了自家女儿的性子,她心里清楚,人生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步走,心里的念想与期盼也只能自己去成全。她从来不会强硬逼迫、蛮横压制女儿的心意,只会借着日常闲谈旁敲侧击,一点点开导点醒女儿。她深知女儿吃软不吃硬,便顺着她的心思慢慢劝慰疏导,只盼着女儿能看清前路,不要一时冲动选错人,白白蹉跎掉大好年华。


    这些日子,丢了行医差事的张志云每日天不亮就出门,跟着村里社员一同下地干农活。繁重粗重的田地劳作,日日磨得他浑身筋骨酸胀,四肢酸痛难忍。好在他年轻身子骨结实,夜里踏踏实实睡上一觉,第二日便能缓过一身疲惫,咬着牙继续日复一日辛苦务农。


    立冬一过,天地间一日冷过一日,地里的黄棉花、晚稻全都收割完毕,村里就此迎来农闲时节。家家户户都趁着空闲,在家门口垒砌柴垛储备过冬柴火,也有少数人私下做点转手倒卖的小买卖,在那个年代,这样的举动常会被视作投机取巧。


    一日无事,张志云闲坐在家中,拿出搁置许久的二胡轻轻拉响曲子,想用悠扬琴声排解心底积压的烦闷愁苦。他手腕缓缓发力,琴弓在两根琴弦间来回晃动,粗糙布满厚茧的指尖拨动琴弦,弦音沉闷沙哑,满是压抑的落寞。


    琴声忽然戛然而止,一根琴弦径直绷断。他望着断成两截的琴弦,无奈地扯出一抹苦笑,低声自语:“这般经不起折腾,才拉片刻就断了,真是一点韧劲都没有。”


    他放下二胡,翻出琴盒打算更换新琴弦,可打开箱子才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,备用琴弦早就用完了。眼下他身上分文不剩,半分钱都拿不出来。


    从前做赤脚医生的时候,每月还有六块钱补贴,他平日里不抽烟不喝酒,格外节俭,每月只给自己留一块钱零花,剩下所有收入尽数交给母亲保管,补贴家中日常开销。如今丢了营生,手里一文进项都没有,实在拉不下脸面开口向母亲要钱。更何况眼下家里各处开销本就吃紧,姐姐生下孩子后,还因为超生缴纳了八百元的计生罚款,家里本就拮据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。


    满天雾气腾腾,走出十步便看不见人影。雾散之后,眼前显出一幅清寒景致。松树的针叶上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霜,像是一树洁白的秋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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