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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糊涂缘分一场,半生满心心酸

    晨间白雾漫天翻涌,白茫茫的雾气笼罩四野,人走出短短十步,身影便会消融在朦胧水汽里,周遭万物都模糊难辨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等微风缓缓吹散漫天浓雾,清朗景致慢慢铺展在眼前。路边青松的细密针叶上,凝满一层厚重莹白的寒霜,远远望去,整棵松树好似缀满了一簇簇干净素雅的白色秋菊,清冷又安静。


    张志云蹲下身翻遍木箱与柜屉,一心寻找那件黑色羊毛衣。这是一年前黄小英亲手为他织好的生辰礼物,他平日里万般珍视,从来舍不得轻易上身。可往日明明妥帖收在衣柜深处,今日翻来翻去却半点踪影都寻不见。慌乱瞬间攥紧了他的心,一颗心直直悬到嗓子眼,急得额角冒出层层冷汗,他僵在原地怔怔发呆,脑海里空空荡荡,一时间半点主意都想不出来。


    就在他满心焦灼无措之时,目光扫过床榻角落,那件熟悉的毛衣终于映入眼帘。先前整理旧药箱时随手搁置在此,事后竟忘了好好收纳。他指尖轻轻抚过毛衣布料,心底满是暖意,这件衣裳一针一线都是黄小英耗费心力编织而成,藏着她沉甸甸的温柔与情意。他暗自埋怨自己太过粗心大意,没能妥善收好这份心意,险些弄丢最珍贵的念想。眼看两人很快就能到法定成婚的年纪,他心底愈发期盼能给她一个安稳归宿。


    思虑片刻,他暗下决心拿出男儿该有的担当,抖擞起精神,打算寻一门营生攒下彩礼与成家开销。他盘算着先去集市打探市面行情,做事步步稳妥,万万不能折损本钱、白白吃亏。
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未完全散尽,张志云沿着锦江河岸缓步往集镇走去。宽阔的公路上,往来赶集的乡人渐渐多了起来,百态模样尽收眼底:有人头发随意挽起,一身朴素粗布衣裳;有人收拾得齐整体面,头发梳得油亮顺滑;不少人肩上挑着自家地里产出的瓜果杂粮;也有闲来无事的乡人,打算进城看场露天电影、逛逛街边商铺,添置些时髦物件,或是走亲访友、赴人安排的相亲。


    他两手空空缓步前行,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坦荡自在,不必扛担提篮,反倒像下乡巡查的干部般从容,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轻快。快步走到方才放置毛衣的床边角落,他连忙俯身伸手将衣裳取出来,铺开一看,心底的欢喜瞬间消散大半——不知哪里钻来的老鼠,竟在衣料上咬出一处破洞。他望着破损的纹路,低声懊恼地喃喃自语,眉宇间满是心疼。他像谨慎考察行情的生意人,站在街边四处张望打量,一会儿驻足细看摊贩的货物,一会儿上前轻声询问价钱,细细打探当下的市面行情。


    走到电影院所在的街巷时,他停下脚步,眼前的景象牢牢勾住了他的目光。这条小巷两侧摆满摊位,家家户户都在售卖木炭,售价也十分低廉。他在心底细细盘算着成本与收益,暗自琢磨这门生意是否可行,思索半晌,打算先去看一场电影,暂且纾解连日压在心头的烦闷与愁绪。


    他掏出一角零钱,换了一张电影票,打算好好看一看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影片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。


    这场由孙道临主演的影片座无虚席,小小的放映厅里挤得满满当当。扬声器传出的声响浑厚轰鸣,如同奔涌的洪水在耳边翻涌,空气之中混杂着柴火烟气、汗味与腌菜的酸气,人间烟火的杂味扑面而来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张志云坐在昏暗的观影座位上,人虽安坐在影院之中,一颗心却半点静不下来,满脑子还盘旋着方才街巷里成堆售卖的木炭。他暗自反复盘算,若是自己也挑一担木炭来集市售卖,能不能顺利脱手、赚到成家的花销?可转念又忍不住忧心,倘若挑着货物奔波一趟,最后一件都卖不出去,所有辛苦岂不是白白白费?越往下想,心底的不安便越浓重,焦灼感缠得他额头不断沁出热汗。他实在没有心思安心看电影,不愿旁人看穿自己满心的烦乱,索性起身悄悄走出放映厅,心口一阵阵发慌,莫名生出几分不安的预感,整个人垂头丧气,浑身都浸着压抑的低落。


    县城老街的集市人声鼎沸,琳琅满目的小摊看得人眼花缭乱,纵横交错的小巷里挤满了往来交易的百姓。蒸笼里蒸着软糯葛根与香甜红薯,街边小摊摆着自酿甜酒、爽口酸萝卜,还有刚出锅的油炸粑粑,腾腾热气裹着食物香气四处飘散。影院周边的货摊更是齐全,糙米、白米、食用糖、柴火、木炭一应俱全,家家户户都摆着自家货品招揽客人。


    在所有货物之中,木炭是最让他挂心的东西。去年寒冬,他曾专程去往龙田溪购置木炭,用来在家中生火取暖,如今他十分挂念木炭的市价,不清楚物价相较往年是涨是跌。眼下尚且没到风雪漫天、冻裂土地的深冬,若是等到气温骤降、天寒地冻的时候,木炭的行情定然会水涨船高。几番思量过后,他打定主意,要亲自去往深山之中的龙田溪,实地打探木炭的货源与行情。


    张志云在外整整一夜没有归家,家中早已乱作一团。母亲在家中哭得泪眼婆娑,一边抹着止不住的泪水,一边埋怨丈夫没有看好儿子,任由他在外四处游荡,万一在外遇上什么难以挽回的祸事,老两口往后晚年,又该依靠谁养老送终。


    父亲张顺汉本就是极好脸面的性子,见儿子彻夜未归,心里早已打定主意,必要亲自出门寻回孩子。他心底藏着数不清的担忧,从小到大,张志云始终是他放在心尖疼惜的孩子。他也清楚儿子心里的盘算,想着进山贩运木炭做点小营生补贴家用。从锦江河畔去往龙田溪,足足四五十里蜿蜒山路,群山连绵起伏,道路崎岖难行,就算脚力再快、日夜赶路,最少也要等到次日才能抵达目的地。


    从锦江河岸前往龙田溪,足足四五十里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。连绵青山一重接着一重,山道绕着山梁百转千回,就算脚力强健、一刻不停歇地赶路,最快也要走到次日才能抵达目的地。


    老太太与家中老伴相伴走过数十载春秋,大半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,一手辛苦拉扯大三个儿女。如今年岁已高,依旧毫无怨言,日日帮着张招娣照看年幼的盼盼。老太太平日心性坚韧,极少掉眼泪,可这次张志云彻夜未归,悬着的心让她难掩满心忧愁……


    “奶奶您放宽心,志云性子稳妥,不会出什么意外,一定能平平安安回来的。”张招娣一手轻轻哄着身边懵懂的盼盼,一边柔声细语宽慰身旁愁眉不展的老人。


    “只盼着他顺顺利利早点归家。”老太太轻声叹道,长长吐出一口积在胸口的闷气,干枯瘦削的双手缓缓合十,疲惫地合上双眼默默祷告。她暗自宽慰自己,眼下早已是安稳的新社会,各处治安都稳妥平和,再也不会发生旧时抓壮丁那样的糟心事,当年她的丈夫便曾被强行抓走,那段苦楚她至今记忆犹新。张招娣说得有理,自家孙儿定然不会遭遇凶险。心头那股沉甸甸的不安感慢慢消散,老太太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,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,像平日里一样,转身陪着盼盼嬉笑玩耍。


    见老人情绪平复下来,张招娣这才回过神,忽然想起今早赶集时特意买了一块奶奶爱吃的鸡蛋糕,连忙快步取来递到老人手中。


    从前她在大队担任妇女主任,每月参加集体工作,还能领到相应补贴补贴家用。如今职务被撤,没了稳定收入,她只能趁着赶集日摆摊售卖自家种的小菜,或是闲暇时去河里捕捞鱼虾,换些零碎银钱支撑家中日常开销。望着眼前慈祥的奶奶,许多童年往事不由自主涌上心头。年少时,她总爱和张田彩一同围坐在老人身旁,听奶奶讲《熊娘嘎婆》的民间老故事。每次听到熊娘想要吃掉小妹的情节,姐妹俩总会吓得紧紧依偎在一起,蜷进被窝里,听着听着便沉沉睡去。盛夏酷暑时节,奶奶总会贴心给她们端来吃食,耐心安抚两个小姑娘。她们三人来自不同的家庭,却都在奶奶温柔的照料下长大,长久相伴下来,早已对这位老人生出割舍不断的深厚情意。


    哄完盼盼吃饭,她转身快步走进灶房,将一盘盘温热菜肴整齐端上桌。一旁的张田彩连忙拿起瓷碗,细心地给奶奶盛满一碗米饭。


    张招娣静静站在桌边,心底悄悄拿定了主意:等明天张志云回来,往后不管他打算做什么营生,自己都要寸步不离陪着他一起操劳。她心里清清楚楚,这个弟弟是整个家的命脉与依靠,这么多年张志云为家里操劳奔波,付出了数不清的心血,这份姐弟恩情,她这辈子都报答不完。往后无论遇上多少风霜坎坷,姐弟二人都要相互扶持、并肩扛住一切,一次次生活的磨难打磨下来,她的内心早已变得愈发坚韧强大。


    望见张志云进门,张田彩又惊又喜,快步走上前开口问道:“大哥,你这几日是进山挖炭去了?”说话间,她立刻递出一条干净湿毛巾。


    张志云伸手从田彩手中接过毛巾,轻轻叹了口气:“要是真能安稳挖炭谋生倒是一桩好事……唉,我自己擦脸就好,我都长成大人了,不会在外头走丢闯祸。”


    张田彩脸上漾起浅浅笑意,带着几分嗔怪劝他:“就算出门办事,好歹提前跟家里说一声,奶奶和母亲在家整日牵挂,急得掉了好多眼泪。”


    张志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:“出门前我已经跟爹交代过了,他没有转告你们吗?”父亲打量着平安归来的儿子,见他身上完好无损,没遇上难处,便不再多开口追问。


    老太太和李氏娘一同走上前,语气满是松快:“平安回来就万事大吉,饭菜都快要凉透了,快坐下来吃饭歇息。”


    另一边,张招娣拎起沉甸甸的猪食桶去往猪圈喂食。她望着栏里两头精气神十足的仔猪,心里细细盘算:再精心喂养一整年,等到出栏变卖,正好能凑齐张志云成婚要用的开销。圈里还有一头母猪眼看就要产下猪崽,母亲先前和她商量妥当,等一窝小猪养大卖掉,就去集市扯几匹柔软布料,给孙儿盼盼缝制一身崭新棉衣棉裤。哪怕家里日子清贫拮据,也绝不能委屈孩子。母亲还特意嘱咐,要留存两件盼盼小时候穿过的旧衣裳妥善收好,等孩子长大以后拿出来翻看留作念想。


    窗外天光一点点暗下去,沉沉暮色笼罩整片村落,眼看天色就要彻底黑透。李氏娘挨着张志云坐下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随口打趣道:“义气老,这几天在外头东奔西跑,难不成捡着值钱金子了?”


    “哪里有什么金子能随便捡到啊,妈,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……”张志云无奈地开口回应母亲的打趣。


    李氏娘心中存着疑惑,紧跟着追问下去:“那你手里的钱是从哪儿得来的?还特意买了糕点回来孝敬满奶奶?”


    “妈,您就别一直追问不休了,我本本分分做事,又没偷没抢。”接连被反复盘问,张志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。


    李氏娘却不肯就此作罢,非要刨根问底弄清楚来龙去脉:“钱总不能凭空变出来,我平日里也没给你补贴开销,难不成天上还能白白掉馅饼下来?”


    见母亲不肯罢休,张志云这才道出实情,方才的烦躁一扫而空,眉眼间满是憧憬与得意:“我前几日去龙田溪挑木炭谋生,挑一担炭能赚一块钱,若是一天能挑上六担,挣到的收入,就能抵得上从前我在大队每月领到的全部补贴。”他越说越起劲,脸上神采飞扬,全然忘了方才和母亲说话时不耐烦的模样。


    一旁的张宽顺缓缓转头看向儿子,紧绷的面色一点点柔和下来。虽说张志云并非他亲生骨肉,可朝夕相伴相处了整整二十年,在他心里,早就不分血缘亲疏。二十年朝夕相伴,再冷的铁块都能慢慢磨成细针,人心更是血肉长成,日积月累的亲情早已根深蒂固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、踏实可靠的青年,知晓他心中时时刻刻记挂着家中老小,善待长辈,深知寻常日子谋生的艰难,这份难得的孝心,让张宽顺心底满是宽慰。眼见三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,各自懂事,他只觉得这辈子辛苦操劳,全都值得。


    正这时,堂屋里头传来李氏娘慌张的呼喊声:“哎呀,我这记性实在太差,居然完全忘了去猪圈喂猪!”


    张宽顺听见这话,正要开口数落妻子粗心大意,屋外却传来大女儿张招娣清亮平和的声音。抬眼望去,她手里握着扫帚,正一下一下清扫院落地面,闻声从容应声:“妈不必着急,猪圈里的猪我早就喂过了。”


    灶边围坐的一家人,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张招娣身上。这个女人半生饱经生活磋磨,风霜压不垮她,依旧勤恳坚韧、踏实肯干。张宽顺望着她,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惋惜,暗自感慨,若是当初能早早和那个背上过错名头的人划清界限,她往后的日子也不会这般难熬。


    倘若当年两人好好办一场婚礼,正经办好手续定下名分,一切都名正言顺,她如今也不至于落到这般进退两难、受尽委屈的境地。


    旁人看着张招娣这般模样,心里满是怜惜。纵使那人从前再有能耐,眼下自身都深陷麻烦自顾不暇,根本没法护着她。说到底,她还是不慎落入旁人精心设下的圈套,平白无故受尽算计,白白蹉跎了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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