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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春夜相逢,一腔心事对山说

    漫长的动荡岁月落幕之后,教育行业慢慢挣脱了往日层层束缚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举国上下紧跟中央部署,恪守先辈定下的发展道路与指引,一心为祖国建设培育栋梁人才。邓小平同志着手整顿教育乱象,召开全国教育科学工作会议,正式敲定恢复高考招生的重大决策。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,中断许久的全国高考制度,终于重新恢复。


    锦江河畔的锦江村,全村百姓都沐浴在新时代的春光之中。村里祠堂忽然掀起一股人人读书求学的热潮。每一个清晨,学堂里都会飘出朗朗读书声,清亮悦耳,一字一句,都藏着山里孩童对书本知识、对未来生活滚烫热烈的向往。


    从前常年冷清寂静的校舍,转瞬之间变得人声鼎沸、热闹非凡。每到夜幕降临,三间简陋朴素的中学教室之内,昏黄灯火彻夜长明,少年少女齐聚一堂,争分夺秒埋头刷题苦读,拼命弥补荒废多年的求学时光。


    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无数人被搁置半生的青春,终于迎来生根复苏、破土新生的机遇。所有人都甘愿为心中理想奋力拼搏,抚平过往岁月留下的满身伤痕与遗憾。


    春雨消融残冬寒意,世间万物皆在春风里苏醒。张志云听闻高考恢复的消息,心底繁花瞬间盛放,忍不住低声欢喜自语:“太好了,我也要报名参加高考。”


    他抑制不住内心激动,来回奔走、雀跃欢呼,满心的欢喜难以用言语诉说,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舒展开来,只觉扬眉吐气,浑身畅快。


    张志云心中揣着满溢的憧憬,脚步轻快地赶到大队部,想要开具参加高考所需的政审证明。他紧张地将两只手掌紧紧交握在一起,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,嘴里低声不停喃喃祈祷,满心期盼能得偿所愿:


    “天灵灵,地灵灵,各路神明快快显灵,保佑我今年顺利考上大学,圆我读书深造的心愿。”


    负责办事的孟学成听完他的诉求,当即面色一沉,满腔火气直冲头顶,毫不留情地厉声嘲讽起来:


    “还想开政审证明去考大学?简直是痴人说梦,癞蛤蟆还妄想吃上天上的天鹅肉,根本不切实际!”


    张志云心底一阵委屈涌上,眉头紧紧皱起,忍不住出声质问对方:“不过是从前一点陈年旧事罢了,凭什么单单卡着不给我开具证明?我安分守己在家日夜温习,一心备考高考,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能拥有吗?”


    这番辩驳像是一盆刺骨冰水,直直从头浇到张志云脚底,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期待。往日里温和斯文、待人谦和的脸庞骤然扭曲,眼底蓄满压抑的怒火,往日温润柔和的模样荡然无存,如同素来温顺的家猫被逼到绝境,猛地露出了藏起的尖利獠牙。


    孟学成见他敢出言反驳,当即勃然大怒,整张面皮涨得通红滚烫,胸中怒火好似火星落在装满汽油的木桶之上,轰然一下彻底炸开,语气也愈发刻薄凶狠:


    “不要再讲那些没用的废话,赶紧从我这里滚出去!你也不低头撒泡镜子照一照自己,如今是什么处境,还敢痴心妄想。”


    张志云再无半分争辩的力气,满心颓丧与绝望,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挪回自家小院。这个原本对未来生活怀揣滚烫热忱、满心期盼光明前路的青年,再一次被残酷无情的命运狠狠推下绝望的悬崖。


    他独自呆坐在屋中,整个人茫然恍惚,脑海里一片空白,甚至分不清自己日复一日奔波活着的意义,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而活、又为何艰难喘息。人心中满怀欢喜期盼之时,哪怕只是一呼一吸都轻松舒展,周身皆是自在;可一旦坠入无边绝望,每一次呼吸都沉重万分,胸口如同死死压着千斤巨石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
    李氏娘并不知晓当年旧事留下的阻碍,一心心疼郁郁寡欢的儿子,只能放低身段,一路小跑赶到孟学成家中,耐着性子低声求情,句句都在说好话:


    “他姑父,不管过往有多少隔阂矛盾,志云终归是你妻子娘家的侄儿,和你也是沾亲带故的表亲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看在两家多年的亲戚份上,还有老一辈祖辈的脸面之上,还请你高抬贵手,通融一次,给他开具一张政审证明,让他去考场试一试。就算最后没能考上大学,他心里也绝不会生出半句怨言,更不会记恨于你。”


    孟学成闻言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,言语间满是无能为力:“这件事根本没有通融的余地。他去年误用药物留下的记录污点,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阻碍。就算我私自给他盖上印章,上交到公社审核时也一定会被驳回,一点作用都起不到。你这般苦苦替他求情,到头来只会连累我,平白断送我自己的前程。”


    孟学成气得双目圆睁,两道粗眉紧紧拧在一起,胸腔随着粗重急促的呼吸大幅度上下起伏,胸中积压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

    “一切祸根全在张招娣那个女人身上,是她连累得我们舒家满门颜面尽失,把一家人的名声彻底毁了!”舒氏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,肩头不住地颤抖,压抑不住地失声痛哭,哭声凄切又悲凉。


    “别哭了,这般嚎哭像屋里出了丧事一般,要哭也去屋外哭,别在屋子里面扰得人心烦。”孟学成胡须根根竖起,两片厚实的嘴唇被怒气抿成了紫黑色,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,说完便扛起两只长长的扁担,大步踏出了家门。


    一旁的李氏娘看着舒氏哭得这般肝肠寸断,心头也跟着酸涩难受,一滴滴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滑落。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,低声同他念叨,说他姑父为人刻板强硬、分毫不肯通融,手中握着大队里不小的权力,平日里行事蛮横霸道,就算是自家有血缘的亲戚,也半点情面都不肯留。说罢,她满心沮丧地开口:


    “义气老,先别灰心,我再去一趟,好好求求你姑父,恳求他通融一回,给你开出那张参加高考要用的证明。”李氏眉宇间满是烦闷,依旧不死心地劝说着张志云。


    张志云轻轻摇了摇头,心底填满了无处排解的无助与无力,整个人轻飘飘的,如同秋风里无根飘散的炊烟,半点着落都没有,低声回复:“娘,就算您再上门去苦苦哀求,也不会有半点用处的。”


    “我的儿,看你如今这般消沉模样,难道这辈子,就只能困在田地间,做一辈子农民了吗……”李氏娘心中涌上一阵空荡荡的忧愁,纷乱的心绪好似狂风卷起的漫天尘土,堵在心口,满是揪紧的伤感。


    张志云怔怔地抬眼望向母亲,一双眼眸黯淡无光,没有半分神采,缓缓开口:“做农民也并非是什么难堪的事,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百姓都扎根土地务农,难道务农就不能安稳过日子、吃饱饭吗?”


    “可眼下分明摆着一次难得的翻身机会,若是白白错过,实在太过可惜了……”李氏娘身子微微哆嗦着站起身,心底好似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波浪,万般难过与不甘缠在心头,轻声叹道。


    “娘,您别再伤心难过了。今日我对着青天立下誓言,往后无论世事如何变迁,我都不会离开这片生养我们的故土。咱们守着脚下这片田地过日子,旁人能好好活下去,我自然也一定可以安稳谋生。”


    张志云心中郁结的愁绪尽数散开,心境豁然开朗。他面上虽未露出灿烂开怀的笑容,心底却一片清亮通透。哪怕眼下处境艰难,他也丝毫没有退缩迟疑,始终怀揣着积极坚韧的心,坦然直面往后的生活。


    李氏娘听完儿子这番宽慰人心的话,积压许久的忧愁一扫而空,当即破涕为笑,满心的阴霾尽数消散。喜悦攀上她布满皱纹的脸颊,那双常年操劳、略显浑浊的双眼,瞬间如同山涧清泉一般清亮温润,心底像是灌满了清甜的蜜水,暖意缓缓流淌。


    转眼到了开学的时日,孟星芸本该和张田彩一同返校读书,可她特意向学校请假,暂时搁置课业,留在家中日夜温习,一心筹备高考。一想到父亲处事那般冷漠绝情,她的心就好似被粗麻绳紧紧捆住,闷得喘不上气。老话常说至亲骨肉不该这般薄情,父亲的所作所为实在让她难以忍受。她猛地站起身,直视着父亲开口:


    “我要在家温习功课,参加高考。”


    孟学成闻言十分诧异,皱眉反问:“就因为张志云那件旧事?”


    “您自己去问问他本人就清楚了。”孟星芸语气带着几分不平。


    “我早就去打听过,原本他是做得好好的赤脚医生,无端遭到辞退。就因为这件事,您不肯给义气表哥开具证明。”孟星芸越说越气愤,语调都拔高了几分。


    “成年人之间的纠葛,小孩子不必掺和过问。”孟学成听得满心不悦,随口反驳,“我也有我身不由己的难处。”


    “爹,义气表哥是我的至亲,也是您的晚辈。今日这件事您要是不给我说个明白,我绝不会就此罢休!”


    孟星芸目光灼灼,严厉地盯着父亲,眼底仿佛快要迸出怒火。父女二人这番争执,彻底打碎了往日和睦的氛围。孟学成只觉得女儿太过任性、不懂分寸,长久这样肆意妄为实在不成体统,当下便压不住心头火气,厉声呵斥起来。


    孟学成面色铁青,厉声呵斥:“孟星芸,你把学堂当成随便进出的茅屎屋了吗?想来便来、想走便走,半点组织纪律都不放在心上!”


    孟星芸半点不肯退让,挺直脊背当场反驳回去,语气带着执拗:“今日你若是不给我把这件事说清楚讲明白,我是说什么也不肯回学校上课的。”


    孟学成冷哼一声,眼底漫上冷意,带着嘲讽的笑意开口:“他从前行医时胡乱使用药剂,赤脚医生的从业资格早就被注销了,身上留有记录污点,哪里还有参加高考的资格?”


    “这件事和他考大学又能扯上什么关联?”孟星芸皱紧眉头追问,冷冷瞥了父亲一眼,随即偏过头,不愿再多看他一眼,赌气不再搭话。


    孟学成胸腔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,满脸怒容,脸颊涨得通红,一股烦闷涌上心头,耐着性子跟她解释:“中央下发的文件白纸黑字写明三条政审标准,第一条便是本人过往品行端正无过错。单单他这一桩污点记录,就直接不符合报考条件。就算我心软给他开具大队证明,递交到公社审核时也一定会被驳回。我心里比你还要烦躁,我何尝不盼着他能顺顺利利考上大学,寻一条好出路……”


    孟星芸脑中一时冲动,心底积攒的情绪全数爆发,脱口说出一番惊得人愣住的话:“那我便一同报名参加高考,往后我要嫁给他。刚好他已经和黄小英解除婚约,再无牵绊。”


    说出口后,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,自己竟生出这般胆量,敢当着父亲的面袒露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意。


    孟学成听完这番话,好似平地响起惊雷,瞬间暴跳如雷,厉声怒吼:“你好大的胆子!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


    孟星芸丝毫没有惧怕,微微耸了耸肩,不服软地回怼:“那您只管试试看我敢不敢。”


    见女儿态度如此强硬,孟学成只能强行压下满腔怒火,语气放软,堆起温和的笑容耐心劝导:“我的乖女儿,听话,安心回学校备考。如今世道迎来新的变革,早已不像从前,从前读大学、中专都需要大队、公社一层层举荐。这般难得能够自主赶考、改变命运的机会,你一定要牢牢把握住,一旦白白错过,日后再后悔也来不及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半点也不会后悔,除非你愿意给张志云开具高考需要的政审证明。”孟星芸骨子里的倔强尽数显露,寸步不让地反驳着父亲。


    “想让我给他开证明?简直痴心妄想,绝无可能!”孟学成瞬间拉下脸,厉声怒吼出声。


    “您就是块油盐不进的老顽固。就算您真的动手打断我的腿,今晚我照样会跑去找他,心意已定,我一定要嫁给他。”孟星芸眼底半点惧意都无,甚至带着几分俏皮,朝父亲轻轻眨了眨眼睛。


    “你们一个个全是不懂事的废物,翅膀才刚长硬,就敢明目张胆和我作对,处处跟我唱反调……”


    孟学成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,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。他伸手慌忙从衣兜里摸出烟卷,颤抖着点燃,狠狠猛吸了好几大口。只因吸得太过用力,浓烈的烟气直冲肺腑,胸口骤然传来火烧火燎的灼痛感,呛得他生理性泪水直往外涌。他一手紧紧按住发闷的胸口,语气满是失望与愤懑:“你这个一意孤行、不听劝的逆女,事事都要和我对着干,半点不肯顺从我的安排。”


    “孩子他爹,您千万莫要动气伤身,您可不能抛下我们一家人啊……”一旁的舒氏吓得浑身止不住发抖,身子软得如同风中摇晃的棉絮,一边安抚暴怒的丈夫,一边连声呵斥自家不懂事的女儿。


    “你可真是个惹是生非的丫头,天底下哪有像你这般执拗不听话的姑娘……”


    “靠天靠地,终究不如依靠自己心中所愿。”孟星芸对着母亲俏皮地扮了个鬼脸,不愿再多争辩,转身脚步匆匆地跑出了家门。


    孟星芸这般不顾一切、执拗奔赴的模样,从来只会留给自己放在心上的人。若是换作旁人、无关紧要的外人,她绝不会这般奋不顾身,更不会为了谁同至亲争执翻脸。


    平日里她性子凌厉,就连读书这么多年,班里的男学生全都十分畏惧她。从小学、初中再到高中,一众男生全都像躲避瘟神一般远远躲开,连正眼同她对视都不敢,但凡和她说上几句话,便会窘迫得满脸通红。就算如今她走上讲台当代课老师,平日里素来沉稳淡然,不爱掺和旁人的是非琐事,可唯独面对表哥张志云之时,她便会乱了心神,心底阵阵紧张慌乱,止不住心口发慌。


    她多么希望能和他一起参加高考,一起走出这座大山,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天地。哪怕只是想一想未来的路,她的心里也像被春风吹过一般,又暖又甜。可一想到现实里的重重阻碍,她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两个人的前途、命运,仿佛都被眼前这连绵起伏的大山困住了,想要挣脱出去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
    “大树底下好乘凉,可你现在这般固执,万一真出了什么事,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?”孟星芸看着张志云,语气里满是担忧。她既希望他能坚持自己的梦想,又害怕他因此受到伤害。


    张志云却只是淡淡一笑,神情平静而坚定。他说:“我若去了上海、北京那样的大城市,说不定也能闯出一条路来。若能被伯乐赏识,或许也能成为有用之才;就算没有那样的机会,至少我也见过外面的世界,不会一辈子困在山里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轻声道:“人这一辈子,总不能还没开始就先认输。就算最后没能成功,至少我努力过,也不算白活一回。”


    春夜的风缓缓吹过,远处的群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。张志云正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低头看着书本,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他抬起头,看见孟星芸正朝他走来,月光洒在她身上,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纱。


    孟星芸走到他面前,轻声问:“你还在看书啊?”


    张志云合上书,抬头看着她,笑了笑:“嗯,快了,就快读完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明天还去吗?”孟星芸望着他,眼底藏着一丝期待。


    张志云沉默了片刻,然后认真地回答:“去。”


    孟星芸听了,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。她轻轻点头,像是在替他高兴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月光下,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太多话,可彼此心里都明白,有些路,哪怕再难,也只能一步步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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