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勇心底格外疼惜黄小英,念着她半生多有委屈,特意打破寻常简约婚嫁的安排,费心寻来一台精致大花轿,想给她一场体面热闹的出嫁仪式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成婚的前一日,正是二月十四。按照湘西乡里代代相传的婚嫁习俗,王家备好丰厚礼担上门过礼:处理完整齐的肥猪腊味、一道道精心烹制的宴席菜品,还有两床松软崭新的棉絮被褥,满满当当尽数送到黄家门下。黄家人也早早备妥回礼酒菜,细心打理妥当,静静等候隔日清早,那场属于女儿的婚宴喜宴。
黄小英的娘家坐落在渔家庄黄家村,宅院紧挨着锦河河湾的拐角。为了操办喜事,院子外头临时搭起了露天柴火灶台,村里热心前来搭把手的婶子、妇女们忙前忙后,一派热火朝天。大伙一边手里不停忙活,一边闲话着村里大小琐事,眉眼间满是朴实鲜活的人间烟火。案板咚咚的切菜声、柴火噼啪的燃烧声、偶尔响起的鞭炮脆响交织缠绕,汇成一曲独属于山野村落、温柔又热闹的欢喜交响。
暮色缓缓笼罩山野,落日铺洒下漫天鎏金霞光,连绵的青山原野都浸在一片绚烂温柔的橘红里。
黄小英的闺房之内,一对红烛静静燃着,暖融融的烛光填满整间小屋,屋里早挤满了赶来凑热闹、送她出嫁的乡里乡亲。她安安静静倚在床沿,一言不发,目光柔柔落在母亲身上。母亲手持木梳,细细替她梳理乌黑的长发,又取来橡皮筋,挽起两束发丝扎成利落的发辫。她身侧,两位尚且待字闺中的姐妹安静坐着,默默陪着即将离家的她。
身旁一群未出阁的姑娘围拢成团,叽叽喳喳说笑打趣,热闹声声声入耳。小英眉眼弯弯,温和地一一回应众人的玩笑,眉眼间自带一份温润通透的书卷柔情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爽朗吆喝:“大伙让一让,我进来啦!”
媒人阿庆嫂身形灵巧,像一条穿梭田埂的泥鳅,轻巧地挤过攒动的人群,走到闺房正中,高声劝着新娘子:“小英,该哭嫁咯,出嫁哭得越伤心,往后两家日子就越是兴旺红火!”
小英闻言,脸上还挂着浅浅笑意,轻快回话:“哪能说哭就哭,我可不会落泪哩。”
阿庆嫂坐到她身侧,耐着性子慢慢开导:“这哭嫁哪里是瞎哭,是感念爹娘把你拉扯长大的辛苦,报答他们多年养育你的深重恩情啊。”
这番话语轻轻撞在黄小英的心尖,一阵酸涩骤然翻涌上来,豆大的泪珠再也绷不住,顺着脸颊一滴滴滚落。她抬手捂住脸庞,哭声里藏着十月怀胎母亲生育她的苦楚,藏着父母数十载日夜操劳、费心抚育她长大的万般不易。绵长凄软的哭声回荡在屋内,听得在场一众乡亲纷纷动容,不少妇人眼底也悄悄泛起红意,跟着暗自心酸。
心绪翻涌到极致时,她终究压抑不住心底酸涩,声声哭嫁落了下来。恍惚间她才猛然清醒,往后自己就要相伴一位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男子;那个同窗六年,藏在心底的张志云,从此便彻底成为过往。前路漫漫,往后要寄身于全然陌生的人家,她不由得暗自忐忑,不知往后岁月会是怎样一番浮沉颠簸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湘西的二月,山野间依旧裹挟着刺骨的冷风,天地间清寒萧瑟,全无半分暖意。
按照山里婚嫁旧俗,出嫁当日的新娘理应身着鲜亮喜庆的新衣,可她翻遍了所有衣物,几番斟酌挑选,最后还是选定了那件陪伴自己多年、衣料微微泛白的旧军装。她这一生始终坚守心中正道,恪守纯粹本心,从来不肯趋炎附势、随波逐流,行事做人向来坦荡清白,牢牢守着朴素纯粹的底色。身为村妇女主任,她笃定心中立场,时时警醒自己摒弃浮躁功利的杂念,与浮华投机划清界限,要让所有人看见基层妇女干部该有的坦荡风骨,承袭先辈的赤诚志向,踏踏实实扎根乡土,守好心中那份纯粹的坚守。
耳边此起彼伏的劝导、叮嘱声声入耳,衬得山间更显沉静,这般沉稳自持的模样,才配得上她一身正直坦荡的气度。
闺房之中的黄小英,头上裹着素净黑丝巾,身上披着朴素粗布衣衫。兄长俯身背起她踏出家门,媒人连忙上前递来一把红油纸伞。四下鞭炮声声震彻山野,兄长背着她一步步朝着河边大路前行,从头到尾,她始终不愿踏近那顶备好的花轿半步。
哪怕鞭炮声响一阵接着一阵,她也分毫不肯落座花轿。在她心里,花轿是旧时旧俗遗留的物件,与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相悖,身为基层妇女干部,她一辈子都不愿丢掉心中坚守的纯粹立场。
清晨的朝阳冲破层层叠叠的薄云,柔和的光线静静铺洒在雨后清亮通透的锦江河面,水面波光粼粼,漾开细碎闪烁的银光。山下满园桃花迎着时节次第盛放,田间村落里的农户都忙着春耕劳作,连片水田之中,随处可见耕牛、农具往来忙碌的身影,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农景。轻柔的春风缓缓吹过,吹散了昨夜残留的潮湿旧气。常年日复一日下地操劳、扎根乡土的岁月,磨去了黄小英年少时的青涩娇柔,将她打磨成心性坚韧、身姿挺拔的模样。暖融融的日光里,片片桃花慢慢褪尽淡粉,随风悠悠飘散,在山野田埂之间静静飞舞。
黄小英仔细理好头上剪成刷把的短发,抚平身上衣衫,抬步稳稳走在河边光滑的青石板路上。阿庆嫂看着她不肯坐花轿的执拗模样,满心无奈,只能寸步不离陪着她登上渡河的木船,顺着缓缓流淌的锦江水,走这一段与众不同的出嫁路途。
河道边连片的沙洲之上,油菜花早早冒出饱满花苞,安安静静沐浴在春风里,默默孕育着往后盛放的生机。
此情此景,恰好应了那句老话:花开花落终有叶,缘起缘灭无尽头。
恰逢花朝佳节,山里办婚嫁喜事的行人络绎不绝。乡间一直流传一句俗语:新人不见旧人头,三年两度光景改。旁人都说这只是老旧封建说法,可世间许多人事起落,偏偏都被这句老话一语道破。
一路行船,黄小英始终垂着头默默落泪,周遭此起彼伏的喧闹喜声,她全然置若罔闻。她心底信奉唯物主义,从不迷信鬼神天命,可她心里清楚,往后漫长余生,还有无数现实的风霜与严苛考验,都等着自己一一直面。这一生究竟是安稳顺遂,还是坎坷多难,没有人能提前预判,所有的悲欢起落,终究只能顺着时光的安排慢慢走下去。
木船顺着锦江河蜿蜒的青石河岸缓缓前行,载着她穿过整片开阔的锦江田野,一路驶向新郎所在的王家庄大队。
等到船只靠岸,黄小英踏上王家的晒谷操场,心底翻涌着焦躁不安,心绪如同风雨来临前的天色,沉闷压抑,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。震耳的鞭炮声骤然响彻天地的刹那,整片天空都蒙上一层灰沉沉的色调,空气里漫开一丝异样沉闷的气息,沉甸甸压在人心头,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抬眼环顾四周,晒谷坪里早已挤得人山人海,众人全都抬着头朝这边张望。十里八乡赶来凑热闹的村民,全都凑上前打量新娘子的模样,交头接耳,对着她的装扮与样貌评头论足。
人群里率先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声:“哟,大喜的日子,新娘子怎么反倒穿一身军装过来了?”
旁边有人跟着附和:“可不是嘛,一身打扮不分男女,看着倒像是要奔赴战场的解放军同志。”
拄着拐杖、身形干瘦的陈氏老太婆站在人群中,压低嗓音絮絮叨叨:“你们瞧她这面相,颧骨生得高,老话讲这是命硬、容易克人的相,往后日子究竟是福是难,谁也说不准。”
一旁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听见这话,立刻瞪了老太婆一眼,轻声劝阻:“陈氏婶,可别胡乱编排,当心新娘子听见心里难受。依我看,这姑娘是难得的女英雄,不爱寻常喜庆红装,偏偏偏爱一身朴素武装,是有主见的人。”
众人的闲话一句句钻进耳朵,黄小英心底愈发慌乱不安,身子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,如同失了方向的飞蝇,茫然无措。听着周遭形形色色的评价,她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绪,对这段婚事生出几分动摇,心底满是茫然失落。可婚嫁大礼已然走到这一步,所有的选择都再也无法回头。
旁人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,格外惹眼的便是她那头利落齐耳短发,发丝修剪得整整齐齐,两侧各扎起短短的发束,像两把小巧的刷把,衬得她一身军装愈发与众不同。
这时王小勇快步迎了上来,他身上穿着和黄小英同款的军装,头上戴一顶摘去五角星的军帽,黝黑的脸颊上堆满憨厚笑意,时不时发出几声朴实的嘿嘿笑声。他寸步不离跟在黄小英身侧,顺着她的一举一动行事:黄小英往前踏出一步,他便跟着上前一步;黄小英稍稍后退,他也连忙往后退让;若是黄小英静静立在原地不动,他也安安稳稳站在一旁,全然听从她的心意。
王小勇望见她眼角不停噙着泪水、低声啜泣的模样,心里一阵心疼,下意识抬起手,想要轻轻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珠。可指尖刚抬到半空,耳边就传来一群孩童嘻嘻哈哈的起哄声:“公鸡啄母鸡,亲亲嘴咯!”
他顿时手足无措,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微微发颤,只能默默垂落,再也不敢上前半步。
沿路不断有相识的乡邻上前笑着问好,黄小英却全无心思回应,神色冷淡疏离,只顾低着头稳步朝前走。沿途杂乱喧嚣、烟火缭绕的景象,沉甸甸压在她心头,让本就烦闷的情绪愈发沉重。忽然间,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路,她的心猛地剧烈跳动起来,胸腔里仿佛揣着两只慌乱逃窜的小兔子,撞得她心绪纷乱。好在她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愫过往,很快稳住了翻涌的心绪,默默跟在阿庆嫂身后,缓步走入前方的四合宅院。
宅院大门贴着崭新鲜亮的大红喜字,门框两侧工整贴着红纸对联:一世良缘同地久,百年佳偶共天长,门楣正中横批写着:喜结良缘。院内天井角落生着薄薄一层青苔,立着三株青翠翠竹,四面屋檐下,全都悬挂着红彤彤的喜庆灯笼。
方才燃放鞭炮升腾起滚滚浓烟,整座四合院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,院里往来的乡亲纷纷抬手掩住口鼻。空气中浓烈呛人的硫磺火药气息扑面而来,熏得黄小英眼眶发酸,泪水止不住簌簌往下落。
负责接待的礼宾长老快步迎到门前,躬身客气招呼:“姑娘快请进,落座歇歇,一路坐船走路,劳顿辛苦了。”
她挺直脊背,不卑不亢跨过门槛走入新房。堂屋的婶娘正围坐在火塘边取暖,瞧见她进门,连忙扬起温和的笑意招呼:“一路辛苦啦,快进新房歇歇脚。”
几位村里妇人端着沏好的清茶送进屋来,同屋待嫁的姑娘们抬眼望向端坐房中的黄小英,全都缄默不语,只抬着一双双眼冷冷地上下打量她,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迸出火星。黄小英招架不住这般审视,只能默默垂落脑袋,不敢抬头与她们对视。
属于黄小英的嫁妆,一件件断断续续抬进新房之内。两位身着整洁布衣的妇人正弯腰铺置婚床,被褥之间细细撒满红枣、桂圆与花生,都是图吉利的物件。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在床上翻来滚去地嬉闹,晶莹的口水顺着孩童的下巴不停往下淌。
满屋人此起彼伏地高声道着吉祥祝语,一声声 “早生贵子、百年好合” 在屋内回荡不休,层层叠叠如同漫涌的流水,填满了整间新房。
简单的婚礼仪式落幕之后,王小勇的母亲拿出小红包,分给家中四个孩童。孩子们攥着红包满心欢喜,蹦蹦跳跳地跑出屋外,捡拾地上尚未燃尽的鞭炮碎屑玩耍。
没过多久,王妈放轻脚步、蹑手蹑脚地走进新房,悄悄掀开新娘带来的崭新皮箱,从中取出十二包压箱财物,尽数揣进自己衣襟藏好。黄小英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,一股闷气直冲心口,气得浑身微微发颤,脸颊涨得通红滚烫。
她心底暗自愤懑:这是我母亲特意为我备下的压箱钱,凭什么被你私自全部收走?可今日是大喜成婚之日,她碍于礼数不好当场发作,只将委屈尽数压在心底。若是换作平日寻常时候,她定然不会忍气吞声,非要上前与婆婆争辩一番,消解心中这口闷气。
转眼到了正午时分,天井里摆着偌大木盆,盛着酸辣开胃的辣子炒肉末,一旁架起铁锅煮着面条,长桌上满满当当摆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食。家中众人各自上前端取吃食,想吃多少便盛多少,自在随性。
这西部山里一直流传着老旧规矩:新人成婚当日,女方的父母是不能踏入男方家中赴宴喝喜酒的,甚至连露面、和婆家众人打一声招呼都不合习俗。所以送亲过来的贵客,只能是女方的叔叔、伯父、哥哥、嫂子、弟弟、弟媳,或是堂哥堂嫂。按照山里习俗,谁背着新娘出门,谁才有资格坐上上宾宴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