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细密的细雨无声洒落,如烟似雾,给整片大地笼上一层剔透的轻纱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河面之上,一位年过半百的老渔夫正俯身收拾渔网,他一生饱经风霜,常年以一叶扁舟为家,船舷边稳稳立着一对驯养多年的鱼鹰。只待他一声短促的哨令,一群鱼鹰便展翅扎入碧波之中,娴熟地追逐捕捞河中的游鱼。看着一尾尾鲜活的渔获被鹰隼衔回船舱,老渔夫沟壑纵横的脸上不由得绽开舒心的笑意。
这一带锦江拦河坝下水深潭阔,常年聚着大片鱼群,沿河的老渔民几乎家家都驯养着鱼鹰,少则四只,多则十来只,极少有人只养两三只。这些鱼鹰一身油亮的黑羽,喙边缀着一圈细碎的白毛,模样格外精神。渔民的小木船上都会搭一间简易的茅草小棚,不出船的时候,一群鱼鹰就大模大样分列在船头、船舷或是船尾,安安静静休憩。只等渔夫一声短促的哨令,便齐齐扎入深水之中,捕到河鱼之后,又听话地折返船边,乖乖把猎物交出来,是锦江河上独一份的老景致,和北方顿河的渔猎光景全然不同。
为了每天都能拿到新鲜河鱼上岸售卖,每当日头西垂、暮色将至,老渔夫都会划着小船,将挂满锋利鱼钩的长线缓缓布入江心,静静等肥美的鲤鱼上钩。沿岸的百姓素来偏爱鲤鱼,夸赞它肉质细嫩、滋味鲜美,老渔夫便特意下了排钩,一心想钓上几条大鱼,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,天边隐隐滚过几声闷雷,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收小,云层缓缓散开,天光慢慢透亮起来。河岸的码头边此起彼伏传来“啪啪”的棒槌捶打声,十来位妇人蹲在水边洗衣择菜,说说笑笑。老渔夫和两位中年汉子一同弯腰,准备起收昨夜布下的渔网。
突然,老渔夫感觉网内十分沉重,像 拖着一条百多斤的大鱼,他欣喜若狂地喊道:“哈哈,大猫,小狗,快过来,帮忙一把,好像我网内有一条百多斤的大鲤鱼!”大猫调侃说:“满,我们莫能白给你帮忙吧。你总得给我们分二三斤做早饭菜,嘿嘿。”老渔夫扬了扬手,说:“行,只你两个肯帮我,我拿鱼头鱼尾,剩余的,你们两个平半分。嘿嘿嘿。”
他们仨个齐心协力,猛力一拉,一具尸体浮上水面,身旁两个中年人吓得魂飞魄散,下意识松开手里的渔网,慌忙朝着空旷的河岸大声呼喊,询问是谁不幸落水溺亡,可岸边静悄悄的,没有半点回应。
三个渔夫小心翼翼地弯腰站在摇晃的小船上,船体因为承载重物,船舷已经快要漫进河水。他们屏住呼吸,合力将那具遗体悄无声息地拖拽上岸。没过多久,闻讯赶来的村民越聚越多,男女老少围了密密一层。
“哎哟,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怜了,背上还死死背着一袋米,看着倒像是沿街讨生计的苦妇人。”有人低声叹息。
“难说是在外头结了仇家,被人暗中推下河去的……”一旁有人暗自揣测。
“我昨天去镇上赶场,就听旁人说起上游渡口翻了一艘渡船,怕是就是那一船的人。”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议论纷纷,无不为这个素不相识的苦命人满心惋惜。
“前些天听说锦江村有个背着米赶场的妇人落水了,张氏你是那地方人,快来瞧瞧,认不认得?”一位妇人转头,对着正在河边捶洗衣服的张氏喊道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张氏闻言,当即丢下手里的棒槌,快步挤上前仔细打量,一眼便认出了来人,瞬间失声惊呼:“天呐,这是我们村里的李氏娘啊!”
她心里万分焦灼,顾不上擦拭眼泪,一路狂奔,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,拼命朝着河面的机动船挥手。她大汗淋漓,一遍又一遍朝着船上使劲呼喊:“李氏娘找到了!李氏娘在辰坝湾码头!”
船上的人听见呼喊,纷纷转头望来,眼里全是诧异。
张志云正坐在船舱里,闻声微微一怔,缓缓抬起头,先是满眼惊愕,紧接着整个人僵在原地,神情呆滞麻木。
“义气老,你母亲被河水冲到辰坝湾那边去了。”张氏隔着河水,悲痛地大声告知。
张志云猛地抬头,手脚瞬间慌乱失控,连连摇头:“不可能,怎么会漂出这么远的距离,你一定是骗我的。”
“你莫相信!这种大事,我怎么会拿人命来哄骗你呢?”张氏满心沉痛,忍不住对着他厉声喊道。
机动船缓缓调转船头驶向对岸,张志云红着眼眶,怔怔望着张氏一步步踏上船板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,一动也不能动。张氏静静站在他身侧,一句话也不忍多说。张志军握紧长长的竹篙撑开船只,缓缓划入湍急的河中央。为了节省柴油,他走到船尾,双手稳稳摇动双桨,小船贴着茂密的河岸,一路向东缓缓前行。岸边的省道上车流不息,汽车、拖拉机来回穿梭奔驰,一股股黑烟随风四散,更衬得河面之上压抑又沉闷。
不多时,船只抵达了辰坝湾码头。李氏娘的遗体侧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双腿僵硬笔直,湿漉漉的长发凌乱散落,遮住了大半张脸颊。她一只脚上还套着旧布鞋,另一只脚却赤裸悬空,粗布衣裳被河底的鱼划得破烂不堪,十根手指甲尽数脱落,手掌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,大腿上也留着一道道渔网钩刺出来的深痕。谁也想不到,她竟然从出事的兰里渡口,顺着江水整整漂流了五十里水路,才被打捞上岸。
张志云只看了一眼,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,滚烫的泪水瞬间奔涌而出,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。他慌忙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,轻轻盖在母亲憔悴的脸上。一旁两位中年渔夫见状,动作麻利地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遗体抬上机动船舱。
张志云咬紧牙关,启动柴油发动机,驾着小船逆流往回赶。峡谷之间水流湍急,巨浪不停拍打着船身,涛声呼啸震耳,河面四处盘旋着凶险的漩涡,隆隆水声重重撞在人心上。天空灰蒙蒙一片,两岸的花草树木都蔫头耷脑,毫无生气,整片天地都透着一股压抑憋闷的气息。
足足行驶了两三个时辰,机动船终于赶回了锦江村码头,等候已久的村民们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李氏娘的遗体接上岸。
生命脆弱得如同薄瓷,一碰就碎。张志云强忍着几乎要崩裂的悲痛,和姐姐张招娣一起,含泪一点点擦拭母亲冰冷僵硬的身躯。母亲的身体已经微微浮肿,双眼黯淡闭合,发丝里还缠着细碎的河草,双脚安静地平放着,透着一股死寂般的沉静。张志云仅仅只是多看了一眼,便再也撑不住,躲在角落压抑地嘤嘤痛哭。眼前这个人,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温和爱笑、处处为儿女操劳的娘亲了。
李氏娘在锦江岸边生活了大半辈子,为人宽厚和善,一辈子与世无争,从来不曾和邻里红脸争执。她骤然离世的消息传开,全村上下的乡亲无不为这位善良的妇人惋惜落泪。
张宽顺独自蹲在自家大门口,手里捏着旱烟,一口接一口闷头抽着,良久才重重叹了一口气,喃喃自语:“昨天出门的时候人还好好的,怎么一转眼,说没就没了。”
张宽顺只觉得一腔悲愤直冲头顶,猛地勃然大怒,狠狠摔掉手里的旱烟杆,转身冲进杂物间,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,快步冲到院子里,咬牙用力挥砍下去。伴随着一声声咔嚓的脆响,那只陪着妻子赶场渡河的旧背篓,还有被河水泡得发胀的大米,尽数被剁得四分五裂、粉碎一地。力气耗尽之后,他颓然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一般,他再也绷不住情绪,放声嚎啕大哭。隔壁的高大大哥闻声赶来,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劝慰:“宽顺啊,别再折磨自己了,人已经回不来了,千万保重身子要紧。”
张宽顺此刻像一只泄尽了气力的皮球,失魂落魄地守在妻子的遗体旁,脸上写满无尽的痛楚。他独自踱进屋内,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,一遍遍轻柔摩挲着妻子冰凉僵硬的脸颊,眉头死死拧成一团,滚烫的泪水断线似的簌簌落下。
张招娣早已悲痛到几近晕厥,强忍心碎,慌忙翻找出奶奶遗留下来的旧衣裳,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换上寿衣。指尖触碰到母亲寒凉的肌肤,心口一阵阵抽痛,每一次整理衣袂都心如刀绞。整套入殓仪式结束后,她直跪在灵前长拜不起,最终心力交瘁,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。
按照湘西当地老旧的风俗,但凡不是寿终正寝、在家中气绝的人,遗体不能抬进堂屋,更不能归入祖坟。村里的老司和道士依照旧例,原本打算将李氏娘的灵柩暂时停放在屋檐之下。可张志云态度格外坚决,执意要打破这套迂腐的封建陋习,他和姐姐一同合力,稳稳将母亲的灵柩安置在了堂屋正中央。
“母亲操劳辛苦了一辈子,绝不能到头来连自己的家都踏不进来。”
老司与道士几番上前劝阻,终究拗不过他的执念,只能做出让步,但依旧照旧规矩讲明,李氏娘终究不能入宗族祖坟,只能安葬在郊外的乱坟岗,不然会引来族人非议。
张志云万万不肯让一生善良的母亲孤零零葬在乱坟荒岗,他亲自踏遍周边山野,仔细勘察地势,最终选中了一块向阳开阔、山水环抱的自家自留坡地,决意把母亲安葬在这里。
第二日清晨,天际刚泛起一丝蒙蒙微光,山间薄雾缭绕,四下静谧得只剩下风声。眼看着灵柩就要准时抬出家门下葬,张田彩忽然哭喊着疯一般冲了过来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等一等,求求你们,让我再好好看一眼我娘!”
张宽顺面色颓丧,满心酸楚,哑着嗓子开口:“把棺盖稍稍掀开一点,就让她再看最后一眼吧。”
“万万不可,一旦错过了既定时辰,会坏了全部章法。”一旁的道士连忙上前伸手阻拦。整个堂屋里,檀香与桐油的气息混杂在一起,萦绕不散。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倚靠在一旁,老泪纵横,一遍遍地哽咽自语:“老天爷啊,为什么偏偏要让我这个白发人,来送黑发人啊。”
“时辰到,立即出山。”道士大声下令。
八位壮汉应声上前,扛起棺木。天未破晓,大雾弥漫,哭声震天,李氏娘默默离开了生活四十多年的家。
孝子们披麻戴孝在前引路,一只大红公鸡蹲在棺木之上,随棺木缓缓前行。孝子们心痛如绞,难受哭喊:“妈,我苦命的娘,您还没享过我们一天福,就走了。”
细雨绵绵,笼罩山野,锦江河如绿绸蜿蜒。送葬队伍缓缓向山坡挪动,路旁满是枝叶腐烂的气味,云雀的哀鸣更添悲伤。
“当心,当心。”老司突然大喊,灵柩险些向后倾倒。说时迟,那时快,张招娣、张田彩立刻上前扶住棺木。
孝子们连滚带爬登上山顶,白衣早已沾满泥土。
“若不是三姊妹及时顶住,后果不堪设想,太险了。”老司感慨道。
一旁的孟星云心头一紧,无端的忧伤涌上心头,两行清泪悄然滑落,她快速的向娘家跑去……。
张招娣泪如雨下,从此阴阳相隔、生死两茫。她恨透了吞噬母亲的锦江河,恨得咬牙切齿。张志云在危急时刻挺身扛住棺木,护住母亲灵柩。
“义气老,我的崽,你看你瘦成什么样,眼睛都凹进去了。你妈已经走了,再悲伤也回不来,节哀,吃点东西。”舒氏擦着泪水劝慰,“不看僧面看佛面,看在我是你姨娘的份上,喝一口吧。”
三天后,张宽顺带着儿女上山垒坟。他一边掘土,一边四处张望,山野草木青翠,生机勃勃,这里干燥通风,是块好地方。即便家人再三劝阻,他依旧坚持亲自打理。
六月中旬,正在上晚自习的张田彩,她一下子天旋地转、腹痛难忍,连夜往家赶。凌晨四点到家时,终究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。
办完母亲丧事,张田彩一病不起,在学校女生宿舍躺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这期间,多亏有同学们的帮助和照顾。张田彩身体恢复后决定回家时,同学和老师都鼓励她参加高考。她的眼前总是浮现母亲的音容笑貌,她总想不通,母亲为何为她这个捡来的弃婴尽心尽力、全力以赴,最后却命丧黄泉。
尽管母亲已经离世,父亲愁眉苦脸地瞅着她,她那短促一闪而过的目光里,满是不快与忧心忡忡。傍晚,父亲又愁眉苦脸地问起高考时间,劝她千万不要放弃。他一边说着,一边割着竹子,把割断的竹子剖成薄片,准备编竹箩筐。再过个三五天,竹箩筐就能卖了,到时候张田彩的学习用品和生活费就不用发愁了。
可他的打算终究落了空。张田彩回家的第二天,便跟着组里的社员扛着锄头,和一众妇女往河边走去。
“田田,怎么不考大学了?你妈要是知道了,肯定会很难过。”王嫂开口劝道。
“考上大学,离开这个背适的地方,走得远远地,也免得触景伤情。”(注:背时的地方,乡下口语,不好的地方)
“也是啊,这个穷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,考起了大学,为国家、用国家,多好啊。你看我们大家,都守在这块土地里刨食,饭都吃不饱。”
“田田,我要是你,我就要去考大学。反正你妈已经不在了,说不定到外地工作,还能碰到你亲妈呢。”
“好了,莫讲了,这让田田伤心。依我看,田田未必能认到她亲娘。”
“啧啧,那可不一定。如果她亲妈来找她,她能不认吗?说不定她亲妈还是个官太太,吃国家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