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段
“她亲妈条件那么好,怎会把她丢了?说不定还不如李氏娘的家庭呢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”
妇女们说得眉开眼笑,她们就爱凑在一起,唠叨家长里短的琐事。
张田彩停住了脚步,如坠深渊,惊慌失措地生出这样的念头。正如她们说的,万一真考上了大学呢?不,不能去考。考上了就得离开家,离开养我的爹,离开这片养我长大成人的土地。
她回过头望了望,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河坝,来到棉花地里锄草,被眼前的棉花美景抚平心绪。
一棵棵棉花像枝桠的小树苗,巴掌大的叶片上,泛着油亮的青光。
棉花虽然没有水仙花那样亭亭玉立,但是它纯净。
棉花虽然没有海棠花那样娇艳多姿,但是它无私。
棉花虽然没有牡丹花那样雍容华贵,但是它团结。
棉花虽然没有玫瑰花那样绚丽多彩,但是它坚强。
乍暖还寒的春天,棉花破土而出。烈日炎炎的夏天,棉花绽开了一朵朵紫白色的花。微风拂过,送来淡淡的清香。秋风瑟瑟的金秋,棉花结蕾,吐出丝丝洁白的棉絮。
这片沙洲冲积平原,自打五十年代初就遍种棉花,是靠种棉吃饭的土地。棉花历经暑热寒凉的四季,扛过雷电交加的风雨,挨过洪水、蝗虫种种天灾,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,也像当年背着烂棉布衣走乡串户、捡回张田彩的养母。在逆境里扎根生长的棉花,依旧顽强拼搏,始终昂首向上,仿佛在向世人点头致意。
“田田,你真的忍心放弃高考了吗?”云志走到张田彩身旁,见她对着棉田地出神,笑着问道,“你在给谁写信?找了男朋友?”
第二段
“没有写信,我不会像你在学校里谈恋爱,我不考大学了。”张田彩的声音浸在黎明的寂静里。
蓝色的雾霭笼罩着树林上空,露水浓重,屋檐下的青草垂到地面。田鸡在干枯的田里哇哇乱叫,支流河边的丛山上,云雀在浓密的枞树间婉转啼鸣。
秋天本就是个怀旧的季节,许多往事、故人,总在不经意间被牵连,悄悄勾起满心念想。人也总在这样凉意渐深的秋日里,蓦然回首,才发觉这金色的秋天,仿佛一夜之间降临,裹挟着满身风尘,在岁月里静静沉淀。
太阳刚露脸的时候,张招娣背着儿子,沿着小河赶着八九头牛,往山坡走去。淡淡的清雾、湿润的泥土气息,不住扑在她脸上、钻进她鼻腔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小河清得一眼望到底,牛在河岸边啃着青草。
张招娣背着孩子,爬上了山腰处茂密的荆棘丛林。树枝绿叶上结满蜘蛛网,凝结着蛛丝上的露水,像宝石似的闪闪发光。云雀在林中穿梭,她背着儿子在树林里慢慢搜寻,沙沙的脚步声惊动了正在孵卵的山鸡,山鸡呼呼地飞远,转眼消失在山上。
她欣喜若狂地走上前,只见地上是一堆刚出壳的雏鸡。她用树叶把它们围住,又默默走开,去寻找热窝。
树林尽头,远处丰收的景象映入张招娣眼帘。田地里稻谷一片金黄,秋风一吹,谷穗随风摇摆,如同大海波浪,一波接一波。纺织娘的叮叮声响遍四野。
林间处处是草木此起彼伏的轻响,张招娣抱着孩子安静坐在清幽树荫下,心底难得漾起几分安稳愉悦,周身倦意慢慢涌了上来。牛犊绕着她的额头、孩子小小的头顶盘旋飞舞,嗡嗡声响扰人不休。她时不时抬起黝黑结实的手臂,轻轻拂过孩子的小脸,赶走扰人的蚊虫。
第三段
她思绪悠悠飘向远方,想起丈夫当初被带走的模样,暗自猜想此刻他是否也在惦念自己。他尚不知晓,自己早已平安生下儿子,等过几日得空,一定要写一封信,将家中近况细细说与他听。
每一回念起那人,她心底便柔软温热,满是欢喜。可一想到他如今憔悴沧桑的模样,心口又不由得阵阵发紧。她脑海里浮现的,从来不是眼下消瘦单薄、满眼疲惫、胡须杂乱、面颊凹陷、眼角爬满细纹的王煜生,而是当年那个温文谦和、学识深厚、身姿挺拔、受人敬重的教书先生。从前他面色温润,嘴角总挂着温和笑意,处处体贴周到。
他一双眉眼柔和动人,正因这般难忘的温柔,张招娣愈发牵挂心疼他,心底藏着一份独属于她的绵长情意。也正是这份惦念,她才咬牙决心生下胎,只要看见孩子,便如同看见丈夫一般,愈发珍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儿。
此刻,那人温柔的模样依旧清晰浮现在她眼前,每一处眉眼都让她心疼牵挂。她深吸一口气,勉强扯出一抹笑意,挺直脊背,将背上的孩子稳稳托住。转瞬之间,一阵酸涩猛地涌上喉头,积压许久的委屈堵在心口,她只想放声痛哭一场,将心底所有苦楚尽数宣泄,低声喃喃自语。
“世事弄人,硬生生拆散我们一家人,让母子分离、夫妻相隔,这绵长苦楚何时才能到头。”
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心中积压的愁闷稍稍纾解几分。可哭过之后再抬眼望向天地,方才清亮柔和的光景,仿佛一瞬间蒙上一层灰雾,黯淡无光。她抬手用手背擦去脸上泪痕,将散乱的鬓发捋至耳后,脑海空空落落,只怔怔望着一只灰羽鱼鹰掠过河面,身影转瞬钻进晚风摇曳的翠绿树丛,再无踪迹。
第四段
此刻将近午后五点,夕阳缓缓向西倾斜,天边缕缕流云被落日镀上一层金边,绚烂柔和,铺满天际。
张招娣将背上的孩儿拢在身前,手里提着盛有热饭的竹篮,赶着成群牛羊,一边轻声哄着怀里的孩子,一边顺着蜿蜒羊肠小道往锦和镇走去,慢慢将牛羊尽数赶进牛栏。
回到家中,她便生火准备晚饭,一进门就看见妹妹张田彩正陪着盼盼嬉闹,忍不住出言打趣:“田田,你这般喜爱照看孩童,不如早些寻一户好人家出嫁成家。”
张田彩抱着孩子,眉眼带笑反问:“姐姐今日是怎么了,又满心烦闷?是不是许久没等到那人的书信?”
“你胡说什么,怎能这般随口称呼他?”张招娣嗔怪地瞪了妹妹一眼。
张田彩闻言心头不快,当即反驳:“我哪里说错了?姐姐这般针对我,莫非是嫌弃我至今孤身一人,惹人闲话?”
“是又如何?谁让你放弃高考,整日守在家中,无所事事,活像离不开孩童的闲散妇人。”张招娣语气带着几分苛责,嘴角却扯出一抹苦涩笑意,藏着被生活磨出来的无奈与失意,让人看着不由心生怜惜。
张田彩不肯退让,轻声回辩:“人各有志,萝卜青菜各有所爱。就如同姐姐当初一心牵挂他一般,我本就无心求学高考,自有我的打算与缘由。”
“张口闭口总拿那称呼随意调侃,他好歹曾是你的授业恩师。”张招娣眉头紧紧拧起,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满腔怒火险些当场爆发。
“他不过只教过我一学期,哪里算得上正经恩师,又不曾朝夕相伴教我数年。”田彩撇着嘴,满心不服气地辩解。
第五段
“哪怕只授你一堂课、短短片刻,也该存着几分敬重。”张招娣厉声开口,脸色气得铁青,恨铁不成钢地斥责,“真是不懂分寸。”她狠狠瞪了妹妹一眼,转瞬又独自泛起苦涩的苦笑。
“姐姐,既然我与大学无缘,那我便想学你,寻一个真心合意的人相伴度日。我定会一心一意待他,为他生儿育女,替他分担生活里所有愁苦,绝不会潦草敷衍地对待感情。”
“你心里已经有中意之人了?”张招娣闻言十分诧异。
“还没有的,我只是跟你说说心底想法,你别总这般步步紧逼我。”张田彩面露窘迫,眼底满是无可奈何,“我今年才十八,婚嫁之事本就不必着急。”
“好好的高考机会摆在眼前,你偏偏执意放弃,白白错失大好前程。”
“依我看,是姐姐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位昔日师长,才总这般苛责我,所以才不愿早早成家吧。”张田彩扬起笑脸,半开玩笑地打趣。
“不成器的丫头。”张招娣抬眼瞪了她,沉默片刻又暗自苦笑,脸颊上一道道深浅纹路,尽数藏着这些年熬过来的万般辛酸。
“姐,既然我无缘大学,那我便想学你的样子,寻一个满心欢喜的人相守度日。我会一心一意待他,为他生儿育女,替他扛下所有烦忧苦楚,绝不会潦草对待感情。”张田彩神色恳切,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。
二人正说着话,滕四花送小女儿上学途经此处,瞧见姐妹闲谈,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奇发问:“你们姊妹俩在聊什么悄悄话?田田,莫不是心里有中意的人了?”
张田彩脸颊微微发烫,局促地回话:“四花婶,没有的事,我只是同姐姐说说心里话罢了。”
第六段(本章收尾)
滕四花轻轻叹了口气,好心劝慰:“你如今才十八,晚婚晚育本是应当,只是高考这般难得的机会,白白放弃实在可惜。”
原来滕四花被公社任命为锦江大队妇女主任,带头落实村里计划生育。而张招娣也因表现突出,配合做思想工作,在生产劳动工地上、在村里各处,忙着开展调解工作。
村里的阿婆、婶子们见张田彩总是抱着盼盼玩耍,她们总爱开玩笑,说盼盼就是张田彩亲生的儿子。每次听到这话,都会哈哈大笑:“是啊,怎么样,羡慕死你们。”
张招娣不在家时,盼盼饿了就哭、闹个不停,张田彩心疼这个小外甥,总把荷包蛋里的蛋黄挑出来喂他吃。她还常在家人面前说贴心话,将来老了,就让盼盼给她养老送终。
俗话说: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张田彩宁愿天天守着盼盼,也不愿到河里挑水、洗衣洗菜。村里人私下议论:“别看她长得周正,脑壳偏歪,人又狡猾又懒惰,主意还多。”
可她把这些闲言碎语全当作耳边风,左耳进、右耳出,依旧我行我素,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