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怀恨在心,醋坛子打翻
他一向信奉“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”,这种念头早已根深蒂固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每当对上张招娣冰冷憎恨的目光,那混杂着恶意的满足感,让他有些愧疚,甚至胆战心惊。
自从在《人民日报》上看到中共中央决定摘掉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帽子的消息,他吓出一身冷汗,从此夜不能寐、食不知味,惶惶不可终日。
自打王煜生被判刑、张招娣顺利生下了儿子,再对比自家的境况,孟致虎就一直心怀愧疚与担忧,又夹杂着恨意。
尽管他已成家,日子过得并不如意,尽管对招娣的所作所为早已心生厌恶,可他依旧用一种病态、敌视的目光,暗中盯着她。这天他回到叔父孟学成家,随手把那只山彩鸡递给婶婶舒氏,随口说了句:“看见张招娣去大队部了。”
夜里,孟致虎仰面躺在大床上面,两只胳膊交叉垫在脑后。妻子正在一旁柔声哄着刚满月的小女儿,床侧还睡着另外两个女儿。望着身边三个女儿的模样,他心口一阵阵发闷压抑,心底就像爬满了密密麻麻毛茸茸的毒蜘蛛,堵得浑身都不自在。
一幕幕画面如同电影片段,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涌,全都是张招娣和王煜生相伴在一起的样子。一想到张招娣如今的光景,再对比自家的境况,就好似喉咙里卡了一根刺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,满心都是无处发泄的憋闷怨气。
他定定望着妻子,还有身旁熟睡的几个儿女。明明本该是安稳和睦的小日子,他却偏偏忍不住暗自对比,拿自家的境况去比照张招娣的生活,越对比心里越发煎熬,火气一点点往上窜。
等到家里的活计全部收拾妥当,妻子疲惫地走到他身旁,孟致虎猛地一把攥住妻子的衣襟,扬手便朝她打了过去,嘴里恶狠狠地呵斥。
“没用的女人,你半点用处都没有,一连生了三个赔钱的丫头。照这样子看,你肚子里就只会怀女孩,生不出半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。你要是真有本事,能像张招娣那样,一胎就生下儿子,我心里才能痛快!”
他情绪彻底失控,打得妻子在硬板床上翻滚躲闪,自己大口喘着粗气。攥着妻子柔软温热、如同揉好面团一般的身子发泄完怒火后,他又忽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,望着她因为委屈不停抽动的下颌。
“旁人倒是还有几分本事,就你不成。”
妻子眼眶蓄满泪水,带着哭腔顶撞他:“做人不能这么刻薄,做事别赶尽杀绝。”
孟致虎闻言顿了一瞬,转瞬胸中火气再次翻涌上来。
“好哇,你这个没用的女人,还敢顶嘴?居然反过来教训吧?”
他一声冷笑,扯掉妻子身上仅有的薄布衣衫,把她单薄的胸脯捏得大汗淋漓。细嫩的肌肤被他反复揉搓,妻子疼得浑身哆嗦,低声痛哼。他脸上挂着戏谑凶狠的笑意,带着恶意追问。
“现在还敢犟嘴吗?身上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妻子满眼含泪,强忍痛楚应声。
“你也懂难受?生来就是命薄赔钱货,赶紧给我生条儿子出来,我心里才能舒坦,咱们家才能抬起头做人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”他低吼着,神情近乎癫狂。
夜色深沉,他沉沉睡去,睡梦中依旧紧紧攥着发胀的拳头,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。妻子满眼心酸,轻轻侧身依偎着他,久久望着丈夫熟睡的模样,又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,低声喃喃自语。
第二节 登门求证明,对峙孟学成
张招娣赶到大队部,屋里空荡荡不见人影,她只得转身回家。吃过晚饭,她重整心绪,满怀希望再度出门。
张招娣径直走到孟学成家中,舒氏正在灶台边炒菜,瞧见她来,连忙轻步走上前招呼。
“姐姐,快坐下,留下来同我们一道吃晚饭。”
“不用麻烦你们,我已经吃过了。”张招娣开口回应,目光焦灼地四处张望。
“太阳都落山了,难得你有空上门,莫不是遇上什么好事了?”舒氏笑着说话,顺手盛好一碗米饭摆上桌。
“婶娘,你们先吃饭,我等会儿再来。”张招娣作势就要告辞。
“哪能让你空着手走。”孟学成从厨房端出一大盆炖鸡,油润的热气随风轻轻飘荡,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。
“如今国家都在落实政策,地主、富农、反、坏、右都在平反昭雪,我想麻烦书记给我开张证明。”张招娣条理清晰,一字一句说得明明白白。
“哪样证明?你要那证明做哪样?”孟学成投来了诧异的目光问道。
“证明我是锦江大队的人就行了,我要为王煜生申诉。”张招娣直截了当地说道。
“王煜生是性侵侵犯,又是‘反革命’,你莫非要石头碰天。”孟学成怒声大喝。
“他不是性侵侵犯,也不是反革命,他是冤假错案。”张招娣厉声反驳。
“他是性侵侵害你的罪犯,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,难道还有假?”孟学成气愤地吼叫。
“莫是的。我一直都说我是被他侵害的,是我自愿的。我生下儿子盼盼,就是为了证明这点。”张招娣的声音开始哽咽,并且嘤嘤哭泣。
第三节 拿政策搪塞,女子立誓上告
“侄女,你莫要激动,我们本就是亲戚,我既是你的父辈,也是大队支书,我劝你全是为了你好,你静下心好好听我把话说完。中央下发了文件,我这里还收着一份往日的《人民日报》。”孟学成态度忽然缓和下来,说话放轻了语调,摆出一副温和和善的模样。
他额间浅浅布着皱纹,一双眼睛依旧带着算计的笑意。转身走进厢房,取来一张旧报纸,笑着递到张招娣面前开口说道。
“你自己看,这是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一日中央下发的《关于地主、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》,报纸边上还额外标注了一条,极少数顽固坚持反动立场、始终不肯悔改的人,不在平反摘帽的范围之内。”
这番话堵得张招娣哑口无言,她默默站在支书跟前,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泪水,不肯让眼泪落下来。片刻之后,她眼神坚定地开口,就算大队不肯开具证明,她也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“你若是不肯给我开证明,我便逐级去申诉,一路往县里、省里,直至中央告状,揭发你们这些官僚主义。”
她坚定有力的声音,仿佛从幽深的井底、僻静深山之中传出来,掷地有声。
第四节 两心相许自由恋,一曲红尘肝肠断
张志云在楼下听见阁楼里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,心中满是心疼。他细细回想姑父方才说过的一番话,暗自思索其中道理。俗话说一代亲,二代表,三代四代就拉倒,人与人相处要用心维系人情往来,互相联络才能让亲情长久延续,如同锦江流水一般,岁岁奔流不曾断绝。
他主动上门找到孟星芸谈心,细细分辨情爱与婚嫁的区别。有人因真心爱慕走到一起,也有人只为成家草草结合,还有不少夫妻,是婚后相伴日久,才慢慢滋生出真挚情意。
这一日,他来到学校的初中部,从窗户看见孟星芸正在屋里看书,于是迈步走了进去。
第五节 窗前相见,相约月下拉琴
于是他站在办公室门外,轻轻地叩了三下门,孟星芸把门打开,好奇地向他询问。
“志云大哥,你怎么来了?是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只是路过这里,顺路过来瞧一眼,马上就要走了。”张志云耳根瞬间泛起红晕,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,局促不安。
“进屋里坐一会儿吧。”孟星芸客气地开口邀约。
“不用麻烦,你眼下还有不少事情要忙,我就不打扰你了。”他微微仰头,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。见孟星芸安安静静坐在教室之中,他便不好进门打搅,心中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诉说自己暗藏心底、想要靠近对方的心意。孟星芸瞧出了他的窘迫,跟着他一同走到门外,含笑静静望着他。
孟星芸笑着开口:“今晚我去你屋里,想听你拉一段二胡。”
“好,等吃过晚饭,我就在家中等你。”张志云应声答应,又低声问道,“你想听什么样的曲子?”他神情拘谨严肃,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,又轻声补充,“等晚上见面再说吧。曲子有活泼轻快的、热烈奔放的,也有绵长伤感、朝气蓬勃的,任由你挑选。”
张家大门敞开着,张宽顺与老母亲正坐在堂屋歇息。孟星芸进门先向奶奶、伯父问好,随后径直走进张志云的房间。
“走,我们去河边坐坐。”张志云笑着拿起二胡,起身出门。
晚风徐徐吹拂,裹挟着清淡好闻的花香,雨后湿润的草木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。夜色温柔动人,天上繁星点点,如同细碎宝石般闪闪发亮,好似一双双朦胧温柔的眼眸。弯弯的月牙好似一叶小舟,自在地漂浮在夜空之中。
河面平整如镜面,偶尔有鱼跃出水面,一声轻响打破夜晚的寂静,转瞬又落入水中,四下重归安宁。
第六节 河畔拉曲谈心,归家遭婶问询
张志云坐在河边缓缓拉起婉转哀婉、满含悲情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悠扬的二胡声响在夜色里缓缓流淌。孟星芸静静立在一旁,听得心神沉醉,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曲子的离愁伤感之中。大地万物早已沉沉安睡,四下一片寂静,唯有晚风轻轻拂动草木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犬吠,给这座平日里冷清的村庄,添上了几分幽深孤寂。
一曲演奏完毕,张志云放下手中二胡,主动找话开口闲聊:“星芸,学校是不是快要放暑假了?”
孟星芸轻轻摇了摇头,晚风拂过她的脸颊,吹动散落的长发,她的心如同此刻铺满大地的月光,平和又温柔。“还早着呢,要等到六月底才会放假。”
张志云将二胡轻轻搁在身侧,轻声感慨:“当老师真好,一年到头还有寒暑假可以歇息放松。”
孟星芸淡淡一笑,话语里藏着几分疲惫:“如今和从前不一样,课业安排得满满当当。为了稳住学生成绩,每天都要守晚自习,老师和学生天天熬到深夜,人人身心俱疲。还是田田的工作轻松,只教语文,没有这么繁重的课业压力。”
“田田接手毕业班,担子其实一点不轻,她教书时间不长,经验尚且不足,平日里还要劳你多帮衬提点她。”张志云温和地笑了笑,轻声询问,“你还想再听哪一首曲子?”
孟星芸轻轻应了一声“哦”,转身打算往屋里走,手腕却被舒氏一把拉住。舒氏压低声音悄悄问道:“方才你和张志云待在一处,是不是受了委屈,心里憋着闷气了?”
第七节 母女争执,忧心招娣申诉
孟星芸心头一愣,满脸诧异反问:“我没有半点不开心,娘,您怎么会这么问?难道我同他相处,是不合规矩的事吗?”
舒氏连忙示意她放低音量,小声叮嘱:“说话轻些,别让旁人听见了,要是被旁人瞧见,怕是要生出闲话。说到底都是张招娣连累咱们家,平白添了不少是非。”
孟星芸闻言不由得抿起嘴,满心不解地辩驳:“娘,您怎么总把事情扯到招娣身上?我和志云相交相处,跟招娣姐姐过往的遭遇根本扯不上半点关系。”
“怎么会没关系,我听说张招娣打算去申诉当年的旧案,这事万万不妥。”舒氏脸上满是不悦,沉声说道。
“这其实是好事,如今不少‘反革命’的旧案都在陆续平反。”孟星芸不愿同母亲争执辩解,说完便转身走进自己的卧房。
舒氏紧跟着迈步进了屋,连忙追问:“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消息的?”孟星芸见母亲跟了进来,随手关上房门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隐秘的语气开口。
“中央已经下发文件,各地都会集中平反过往的冤假错案。只是官府如今格外谨慎,生怕张招娣姐妹二人闹出风波。”
舒氏一把攥住女儿的手,满心焦灼地劝道:“眼下该如何是好?你和她素来交好,你多去劝劝她,千万别再去递交申诉状了。”
孟星芸只能如实道出心中难处:“主意全在她自己身上,我哪里劝得动她。”